《以爱之名》紫雾violet

26、26. 信仰 真正的悲剧

　　在离云梦两百米远的地方，有一片卖吃食的小店铺，蓝梓常陪着王筱燕来吃午饭。有时王筱燕探索到一家新店，也会特意喊她去试试。
　　蓝梓也喜欢这里，是因为这里的烟火气。在写字楼里呆久了，不免觉得生活过于程式化和冰冷化，而这里则是一派热火朝天。有时候，她也会带一份给肖驰。肖驰平日里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但却乐得蓝梓时不时给他换个新鲜。
　　王筱燕往日和蓝梓开玩笑说:“等过几年我不想工作了,我就去程序员聚集区开家奶茶店,那些小料的名称,我就每天给它们换一个编码,今天用ASCII码,明天用UTF-8,后天我再用哈夫曼给它们编个码,他们不是喜欢新鲜事物吗?我让它一周七天不重样!”

　　但是王筱燕今天可没什么兴致.
　　自早上开完站会后，王筱燕便一直闷闷不乐。
　　云梦的传统，每逢周一、三、五早上要开站会，简短汇报近两天的工作进展。也不知是哪家公司的创举，被后来者争相模仿。
　　王筱燕已经连续两次的汇报没有什么进展了，下个周还要应付编程考核。虽是周五，却一整天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怕是周末又要没了。”午饭时，王筱燕向蓝梓抱怨。

　　“要不我给你透个题？”蓝梓打趣着王筱燕。她说的题是编程考核的题。李振把这个皮球踢回了蓝梓这里，因为她和肖驰是公司里“唯二”不需要参加这次考核的“技术”人员。
　　“算了吧，”王筱燕瘪着嘴说，“也许我去求求叶涛让他给我打小抄还更现实些。”
　　“嗯……”蓝梓点着头，“你说的挺有道理的，我是该去看看加一个作弊检测机制。”
　　王筱燕看着身边那个姐姐故作一本正经的姿态，脑袋瞬间就变大了。她丝毫不怀疑蓝梓会来真的。毕竟传言是这个编程考核会成为公司里的新常态。
　　蓝梓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这只平日里上钻下跳的“小燕子”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蔫蔫的——倒是生了几分坏心思得逞后的幸灾乐祸感。偏偏她又知道，这次第一次考核只是摸底，不计入绩效的，倒也不甚为她担心。

　　“叶涛还是在坚持让你们跑模型么？” 在往回走的路上，蓝梓还是没忍住问了王筱燕这个问题。
　　就在情人节的第二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肖驰同意了叶涛前一天的提案。为此，蓝梓甚至以为肖驰是为了报复自己前一晚上的言行。但显然这不是肖驰的作风。反而是她自己被一句“我说了算”堵得哑口无言。
　　王筱燕闻言，叹气叹得更深了，真是无言胜有言哪！
　　叶涛领导的小组负责NPC的拟人化，让其参与到与人的实时对抗中。但是从Alpha版的反馈来看，在实际场景中并不理想。与普通玩家玩玩也罢了，高手过招时，NPC根本不堪一击。下面的人始终认为纯靠AI是不可能达到理想的效果的，用王筱燕她们私底下的话说，“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嘛！还是得靠人工啊。”可是叶涛不同意过多的规则处理，所以就只能硬着头皮优化模型。
　　蓝梓眉头微皱，又问，“换了几个模型了？”
　　“我试了两种优化，王海跑了三个，组里还有其他人在看其他处理方式的论文。”
　　“早上你和王海吵架了吧？”
　　王筱燕瞥了蓝梓一眼，又把头埋进了脖子里。
　　“模型训练我是半路出家，我又本来就对技术不自信，他还总是要嫌弃我处理数据太慢。几百TB的数据，我单单是预处理就得几个小时，何况是训练一个模型。他也不是没跑过，又不是不知道。”
　　王筱燕兀自嘟囔着，不像是讲给蓝梓听，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蓝梓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活像是没有讨到糖果的孩子。她笑着道:“这样说来，倒是肖驰的错了。他如果没让存下那么多状态数据，你现在倒也不用这般为这些数据头疼了。”
　　王筱燕闻言，瞪了蓝梓一眼，埋怨道:“蓝姐！您还有心情说笑呢？我现在看见那些参数啊，数据啊，头都要炸了。”
　　“好啦！”蓝梓拍着王筱燕的肩膀道，“知道你不容易，待会请你吃蛋糕！”
　　王筱燕闻言立马笑逐颜开，诸般烦恼皆不见了，忙不迭地嚷着道:“还是蓝姐对我好！”
　　“你呀！也对自己自信些！王海哪里会敢嫌弃你啊！你毕竟是前辈。他们这些男生啊，不过是一说到工作就容易臭脾气罢了！”
　　“您就别安慰我了。”王筱燕瞬间又嘟起了嘴，“这我也有自知之明。人家学历也比我高，上个季度的考核他分数也比我高。我是技不如人，可我自认不懒啊！什么话有理，什么话埋汰人我可会分。”
　　她那副赌气的模样，倒是生出了三分可爱。
　　随即，她又揉了揉头，换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我最后本本分分给他们把这个模型跑好了就罢了。反正我转岗去策划那边的事也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跑路还这么高调！”蓝梓调笑她道，“就不怕传到叶涛那儿去。”
　　“嗐！我们叶组长别的好处没有，至少绝不会背地里使阴招。我这换岗，他也没损失啊，年底秋招又多一个hc。”
　　其实从职业发展的角度，蓝梓并不看好王筱燕此时的转岗。如果是一家普通的网络游戏公司，开发转策划倒也正常，因为策划在公司的地位通常不低。可云梦自从肖驰当家后，技术团队大幅扩张，即便李振和米恋回归，蓝梓依然认为肖驰没有动摇把云梦做技术化转型的决心。
　　可说到这里，往日里那个自信的小丫头又回来了。那就像是王筱燕生在骨子里的自信，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任何人都不该阻拦她。当年，她从后端转岗算法，大概也是这样的。那是她为自己的人生掌舵的魄力。

　　两个人边聊着边进了写字楼，王筱燕转口聊起了新海大学的新闻。一个学生的自杀，让网络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的老师，一时间，各路声音口诛笔伐汹涌在整个网络上。
　　“也不是替那个老师开脱，”王筱燕说，“但那个学生有抑郁症，说实话，碰到这样的人也挺无奈的。”
　　“怎么说？”当一个人的想法和大众的声音相左，或者是她极度的理智，或者是她有过特殊的经历，而蓝梓认为王筱燕属于后者。
　　王筱燕手里转着手机，低着头道:“我以前有个舍友，也得了抑郁症，以前吧，大家都还玩的挺好的，后来，她就不怎么和大家一起了，行事也特别古怪，但这都没什么，大家也知道她是病了，她妈妈还特意嘱咐我们多谅着她些。直到有一次她骂我。”王筱燕说着撅起了嘴，“她骂我没教养，她说，‘你爸妈咋教的啊？’”说着她激动起来，“我这么大，可从没人这样骂过我。她是病了，可我就该被骂吗？”
　　说完，她又低下了头，高高撅起的嘴唇似乎还在控诉曾经受到的不公。过了两秒钟，她才接着说:“所以啊，我觉得身边如果有个这样的人，也确实挺难的。”
　　王筱燕是个活泼的女孩，在大家终日和电脑打交道的死气沉沉的氛围里，她尤其显得可爱。所以有时候，大家会忘了她的年纪，忘了她也已经历过二十七载的岁月。但此刻，她低着头、垂着眉，轻轻诉说的样子，就似乎命运女神突然把替她保管的岁月里的忧愁还给了她。
　　蓝梓听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皱着眉沉默了很久。欲言、又止，她最后只轻声道:“大家都挺难的。”
　　想反驳她么？蓝梓必然是想的。可王筱燕错了么？蓝梓说不出口，尤其是看着她眉眼中若有似无的那丝苦闷。真正的悲剧，不就是没有人做错，却让所有人痛苦么？她甚至没有试图改变王筱燕的看法。因为当一个人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的时候，越是强烈的反驳，就会遭到越强劲地反弹。

　　在生活中，这样的固执己见无伤大雅，甚至也许可以刻画自己的棱角，而在工作中的固执己见则可能会埋下无穷的祸根。所以蓝梓向肖驰重申了自己对叶涛的担忧。

　　“‘云梦’中NPC的主要功能还是剧情与角色，而‘云剑’里需要参与实施对抗，这种复杂度并不在一个量级。要兼顾成本和性能，难度太高了。”
　　“这些叶涛比我们更清楚。他想试试，你不让他试试他不会死心的。”起初肖驰并不想过多理会蓝梓，但说到这里，肖驰又突然抬起头看着她，道：“蓝梓，你应该比我了解他。”
　　没错，她了解他，甚于肖驰，可也因此她的担忧也甚于肖驰。叶涛曾经接受过专业的编程训练，那锻造了他的执着。可他的执着不能用错地方，身为上司，肖驰更不该纵容他的一意孤行。
　　“我只给了他六个周。”肖驰见拗不过蓝梓，只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蓝梓闻言先是愣了两秒，像是嘴里突然被塞了一个馒头，原本滔滔不绝的话突然间全被吞掉了。
　　“那你不告诉我？”蓝梓问。
　　“我告诉你了，你就不会问为什么要给他这一个半月了么？”肖驰这不是疑问，是反问，他像蓝梓了解叶涛一样地了解蓝梓。他说：“现在告诉你，你不是更容易接受些？”
　　蓝梓明白他的意思，可他现在把话说的这样露骨，她反而不好意思责怪他的心机。

　　蓝梓在肖驰对面坐下，她想她需要和肖驰好好谈谈。
　　“那六个周之后呢？”
　　“六个周，百分之九十的完成度。如果做到了，他就继续；否则，他就必须妥协。”
　　“用这六个周来买他的死心塌地，你觉得是笔划算的买卖？”蓝梓有些玩味的看着肖驰，肖驰极少看到她这样的眼神，一时竟没有想清楚这眼神里的意思。
　　“他不需要死心，他可以继续，但不是现在。他可以继续改进他的算法，但不能耽误产品的上线。”
　　“所以，你看，”蓝梓露出了“诡计”得逞后的那种笑容，“你也默认了他完不成和你的赌约。这不是因为我对AI的悲观预期，而是客观现实。”
　　肖驰恍然，原来蓝梓虚晃一枪，只是给自己下了个套，摊手道:“这是两码事。AI三起三落，很多人认为第三落已经近在眼前了，你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你我的区别是，我相信在可预见的不久的将来会有做到的一天，而你，也许认为那一天并不会到达。”说完，肖驰又补充道，“当然，我说的不仅指‘云剑’的问题。”
　　蓝梓听后微微瘪了嘴，有些心思被拆穿的无奈，又道:“AI德不配位，本来就是现实嘛！”
　　“那是资本和市场的问题，不是AI的问题。你未免有点迁怒了。”肖驰说着，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笔，在手里的文件末尾签上了名。又继续道，“如果你多关注一些目前的AI可以或者可能做到的事情，比如说……”肖驰思考着，“协助医生诊病，或者，我还听说中科院有人在做检测抑郁症的类似的事情；这样你是不是会对它改观一些呢。”
　　两个人的眼神交汇了五秒，蓝梓耸了耸肩把眼神移向了别处——她投降了。
　　但肖驰也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他并没有说服蓝梓。蓝梓总以为叶涛固执己见，其实她自己的固执又何曾少呢？所以当肖驰在言语上占了上风之后，他反而更生出一种无奈。他可以改变蓝梓的认知，却无法改变蓝梓的情感，对AI如此，对游戏，亦是如此。

　　只听蓝梓又问:“所以，‘云剑’上线之后，你还是打算支持叶涛继续进行算法的探索？”
　　肖驰却叹了口气，道:“我就算有这个心，现在的云梦只怕也没这个能力。”
　　“的确，他本该去做研究的。只是可惜了！他导师给他留下的印象太差了。”叶涛刚到云梦的时候,最常和蓝梓聊的,就是抱怨自己曾经的导师。他是一个非常有自己想法的人，但他的导师却一直让他做项目，丝毫没有给他自己的空间，而这种情况在他的周围比比皆是。三年下来，他对高校充满了失望。
　　“他其实和你一样，算是因噎废食。我打算让方老师牵线，尝试一个校企合作的项目。”方老师是他们的导师，方志雄。他们两个实际在他组里工作的时间都不长。但与蓝梓不同，肖驰多年来一直和方志雄保持着联系。肖驰说，“至于往后如何，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肖驰惜才，向来如此。但此刻的蓝梓没能参透肖驰在此处的谋虑，她认为肖驰像是在赌博，拿叶涛的才能去赌这六个周的宝贵时间。

　　肖驰看着蓝梓因深思而放空的眼睛，突然问：“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叶涛调过来么？”
　　蓝梓狐疑地看向他，她知道他想要的答案，但她并不想说。自己和叶涛之间的往事，她现在相信肖驰曾经顾及过。但是这都为他接下来的答案让了路。
　　“因为我用了你和张小辉，就必须得用叶涛。”肖驰说，“对于你和张小辉来说，技术够硬，但只是你们的工具。而叶涛不一样，他对技术近乎有一种信仰。但同时，他又有比你们更通达的社交手段，换句话说，他实际不需要去依赖任何一个群体，因为在任何一个群体中他都可以得心应手。”
　　通达的社交手段？蓝梓想起四年前她从肖驰家里回去的那个早上。

　　当她坐在窗前发呆的时候，她收到了叶涛的结婚请柬。她看着那张红彤彤的请柬占满了她的手机屏幕，眼泪开始不住地往下淌——从她在肖驰的床上醒来后就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突破了她最后的一道防线。在那一刻，她开始恨叶涛，恨他那张迟到的“请柬”，更恨他为什么还要发给她。那张请柬越是鲜艳，她便越觉得讽刺。
　　“你的婚宴我吃不起！”她给叶涛的回信里这样说。她不想自己变得如此刻薄，可她的恨意淹没了她的理智。那几乎是唯一的一次。
　　可即便如此，周一她在公司的走廊遇到叶涛的时候，他依旧愿意笑吟吟地和她打招呼，甚至还能调侃她一句：“谁又喂你吃枪药了？”直到那时，她已经散去的恨意和对自己无礼的愧疚，都被他的笑容终结了。

　　“倒不是说他的手腕有多高超，”肖驰接着说，“只是比你们灵活些，或者是对一些事情的不在乎吧。这我说不好。但是有一点，就是他对待王筱燕的事情，我是欣赏的。”
　　蓝梓抬头看着他，似乎在问他为什么。
　　“你会用王筱燕，张小辉会用自己的校友，这都无可厚非，因为沟通是需要成本的。而以王筱燕为桥梁，的确可以减少很多沟通的代价。但是叶涛不在乎这些啊。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根桥梁。相反，他可以把她放在合适的地方。”
　　合适的地方？蓝梓想着，哪里是王筱燕合适的地方呢？旁人都说李振看人准，其实肖驰未必弱于他。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蓝梓沉默着听肖驰说了这么多之后，向他抛出了这个问题。
　　肖驰笑着往椅子的后背躺下去，“我不说你就不会猜了？”与其让她去猜，他更希望她能相信自己对她的信任。他也希望自己投之以木瓜，蓝梓可以报之以琼瑶。

　　气球，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各色的气球，飘在研发工位的上空。
　　蓝梓盯着一只蓝色的气球，出了神。它把她带回了十几年前，她与李一航一起参加学院编程比赛时的场景。
　　“那组已经做了四道题啦！”
　　“你先做第四题，这个我来调！”
　　“你这个循环条件是不是错了啊？！”
　　当年她焦急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皱着眉头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时不时瞟一眼别的队伍桌前插着的气球——一个气球就是做对的一道题，多么紧张，多么刺激啊！当年未经世事的那群傻孩子，还会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赛，拼搏、兴奋。

　　“速度是够快的。”蓝梓看着后台的数据这样嘀咕了一句。
　　是叶涛，叶涛是第一个做完所有题目的。蓝梓在盯着后台的数据，当她发现叶涛的提交记录时，没能忍住自己的赞叹。
　　“以前我们打比赛时啊——”叶涛当年刚工作的时候总会时不时说起这句口头禅，现在倒是不再提了。时间带走了他的轻狂，却把那份执着和敏捷的思维留给了他。

　　肖驰拿到编程考核的结果，是在一周后。
　　“你看，张小辉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他把结果递给蓝梓时，上扬的眉角透着几分得意。
　　肖驰注意到蓝梓在叶涛的名字上停顿了几秒，但两个人都没有多言。蓝梓找到了张小辉手下的人——那的确算是一份不错的成绩单，她耸了耸肩说，“是我想多了。”
　　“我说过，他自己本身就是个重技术的人，所以技术一定会是他很重要的选人指标。”
　　“算是投其所好吗？”蓝梓仍在翻看着考核结果。
　　“人之常情吧。就像宋徽宗重用蔡京，与蔡京的一手好字脱不了关系。”
　　“宋徽宗可是亡了北宋的。”蓝梓抬起头来笑道，“你这回做的比喻可不怎么好。”
　　“他可是临到跟前禅位了的，虽然到底是现世报了。不过他的问题在于艺术和治国完全是两码事儿，但是我们这儿不同啊，这……”他敲打着着蓝梓重新放到他眼前的考核结果，“可是开发的基本功。”
　　“肖总英明~”蓝梓皮笑肉不笑的称赞道。肖驰也不跟她计较。

　　只是，日后肖驰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不知是否也会想起今日不恰当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