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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今昔 “可惜啊, ...

  •   定音鼓狂躁的敲击,每一下都敲到了杨昕惠的心里,每一声的震颤都会引发她的心脏共振。汹涌的音乐像是一个濒危的病人在与肆虐的疾病做最后的挣扎,他痛苦,他狂躁,他绝望,他呻吟。而在杨昕惠的脑海里,那个病人,就是她的儿子,小凯。她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剜在了肉里。

      杨昕惠去看蓝梓的那天,是李振送她回来的,而最后送到家的,还有一张音乐会的门票。李振说:“我总不能让肖驰陪我去吧,就辛苦辛苦惠姐吧。”
      杨昕惠打趣他说:“你倒是有空窗期了。”
      “我这都单身都两年多了。”李振委屈地道。
      “你也跟阿驰学起来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反而孑然一身了起来。”
      李振憨笑着:“年纪长了,自然也就不像上学那会儿胡闹了。”
      “也对,年少时风花雪月过了,如今倒也该专心在公司上了。”似乎他们的任何选择,她都可以理解,也都可以支持,就像一个长姐那样。
      李振无奈地瘪瘪嘴,但票总算是送出去了。

      但是李振看到身旁的人听到这段《死与净化》的反应时,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离开剧院的时候,杨昕惠一个踉跄差点踩空了台阶。她扶着墙壁,闭着眼喘了几口气,感受着周身的空气、和周遭的真实。
      音乐的最后是净化,当生命回到来处,灵魂得到飞升的解脱,过往凝聚成永恒。可是她的小凯呢?她想到插在小凯身上的一根根管子,她想立刻回到小凯的身旁。
      李振想去扶她,但伸出的手横在了半空。

      一个月前,李振去杨昕惠在的医院做体检。他原想约杨昕惠吃午饭,但是她的工位前空空如也,她的同事告诉他,她去看小凯了。
      在小凯的病房外,李振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杨昕惠。不是那个慧智兰心的女孩,也不是照顾着肖驰的那个如母亲般的长姐。而是一个带着慈祥的笑容、又浮着一缕忧伤的母亲。她对着床上的小男孩絮叨着日常,手上给他活络着筋骨。就在那个瞬间,他不敢进去打扰她了。他怕扰了她的笑容,又怕不知该如何捋平她的忧伤。他就那样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

      那只手最终落了下去,李振轻扶着杨昕惠的肩膀,轻声唤着:“惠姐……”
      “我想去看看小凯。”杨昕惠轻轻地说。
      已经是夜里了,医院的探望时间早已结束了。但是杨昕惠坚持着,“送我去吧,我能进去的,我想去看看他……”

      病房里很安静,夜里甚至没有了医生护士在走廊上忙碌的声音。杨昕惠抚摸着孩子沉睡的面庞,附身听着孩子微弱的呼吸声,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孩子的确是在的,她的心情才能得到平静。
      “你说我错了么?” 杨昕惠问李振。两年多了,她这样留着小凯,也许连她自己都忘了她在期待什么。
      “你是医生,你应该尊重自己的职业。期待一场医学奇迹并没有错。”
      是奇迹吗?只有奇迹才能让老天爷把她的小凯还回来吗?杨昕惠痛苦地弯了弯唇角。
      “走吧。”她说。第二天是周一,两个人都需要上班。

      “我是会开车的,”当两人走在小区里的时候,杨昕惠告诉李振,“可我已经两年多没摸过方向盘了。我不敢。”
      其实当年的车祸她并不在现场,后来警察的办案记录她也不愿去看,一应手续都是她父亲和肖驰帮着她处理的。这些事情,李振都清楚,肖驰告诉过他。
      那是一个雨夜,在那个雨夜,有十几个家庭破碎。一个喝醉了酒的司机,一路罔顾交通规则、罔顾红绿灯和人行横道,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仿若电影中刺激的赛车场面,却没有影片中高超的闪躲技术。
      肖驰曾经给李振形容:“其中一个骑电动车过马路的人,没来得及刹车躲避它,被它碾在车下,最后四肢和身体都分了家。同时另外一个骑车的人丢了车子、从车上跳下来捡了一命,却眼睁睁的看着这场惨剧发生了。”
      但这不是电影,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破碎的心灵,都是血淋淋的现实的悲剧。当时事发的视频在网上被疯狂转发,但最终却因“过于血腥”被禁止了。
      互联网只有七秒的记忆,司机伏了法,但他在法庭上居然妄谈希望被害人家属的原谅。可是有谁能来救赎这些人因此而支离破碎的人生呢?

      “你没有错啊。当年的事故,小凯父子是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啊。”李振安慰着杨昕惠。
      可杨昕惠却摇着头,她说:“我知道他那天有应酬,还让他去接小凯。他给我打过电话的,可我没有接到,我猜他是想告诉我他喝了些酒的。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会让他去接的。哪怕他一点都没有醉,可如果不是酒后反应速度过慢,他们本可以不必这样的。”
      这些话,就在肖驰喝醉的那个酒吧里,杨昕惠曾一遍遍地讲给肖驰听。她一次次地把自己灌醉,然后坦白自己的“罪行”,似乎想得到谁的宽恕;用自己并不喜欢的浓烈的酒精灼烧着自己的食道和肠胃,将这一切看作是对自己的惩罚;又用宿醉后的迷离,来逃避。但是今天,她没有醉,她第一次这样清醒甚至有些平静地说这些。
      李振抓住她的胳膊,强迫她看着他:“惠姐,那场车祸,就算是一个身手矫捷的人,也躲不了的。”这话是肖驰告诉他的,肖驰也曾一遍遍的告诉杨昕惠。但是肖驰后来发现,杨昕惠根本听不进去,她给自己强加的这些“罪名”,只是不愿意让自己忘记没了的丈夫和睡着了的儿子。而这些,是肖驰后来才告诉李振的。他说:“你是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现在,李振看着杨昕惠的眼睛,只是希望她能相信他。
      杨昕惠看着李振,突然笑了,那种淡淡的笑,她说:“是阿驰告诉你的吧?”她轻轻挣脱了李振的束缚,转身继续向前走,“他也曾对我说过好多遍。但是李振,有些事你不懂。”
      李振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杨昕惠没有给他机会,反而抢先道:“谢谢你送我回来,不早了,回去吧。”

      李振并没有离开,他看着杨昕惠家里的灯开了又关。
      那个曾经热闹的家,如今只剩了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十五年了,李振始终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个春天,班主任带着一个女孩来找他,一头刚刚过肩的卷发,松松垮垮又整整齐齐的散在肩头,许是因为着急,额头还能看到渗出的薄汗。
      她迫不及待地问他,“你知道肖驰在哪吗?”
      他认得她,他曾听过她的报告,他高一的时候,也是她高中毕业的时候,她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
      那个下午,他陪着她跑了一下午,她急切、她慌张,却不失气质;他们去了每一个他觉得肖驰可能在的地方,每当一处一无所获,她失望、她紧张,可看向他时的眼睛里总含着一股感激。
      后来,他们在网吧里找到了那个已经几乎不成样子的肖驰,她把肖驰揽在怀里,哭着喊着他:“阿驰……我们回家吧……”
      那个时候,他突然非常羡慕肖驰,可是想到发生在肖驰身上的事情,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龌龊。

      十五年,李振甚至没有得到过机会。命运没有给过他证明自己的机会,没有给过他和另一个人去竞争的资格。
      她结婚的那一年,他向肖驰讨来她的婚礼地址。
      “干嘛?你不会想着截新娘子吧?”肖驰调侃他,他竟分不出肖驰是无心还是有意。
      他躲在远远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好兄弟穿着西装、带着领结,当着别人的伴郎,而那个一袭白纱的新娘,被别人牵在手里。

      鲜嫩的花瓣落在伸长的红毯上,被过往的宾客碾在脚底,又被路过的微风扫起,扫进长廊尽头的海水里。
      谁能说得清,是浪荡子做了糊涂汉,还是痴情人做了多情种?

      后来,他知道杨昕惠的丈夫出事时,震惊、怜惜、和一丝丝的希望同时涌进他的大脑。那时候,他鄙视自己,就像鄙视当年那个羡慕肖驰的男孩子一样。
      人类几百年的思想解放,似乎总想突破一层层枷锁的束缚。爱情,在适当的时候就充作了旗帜,被先行者们高举起来反抗历史。
      可物极必反,也许他们这一代人已经站在了历史的转折点,他无法把自己所有的自私都正大光明地喊出来。

      如果说年少时他追求的是风花雪月的体验,那时间应该教会他去在乎细水长流的久远。

      在杨昕惠的身上,李振悄悄安放了自己的整个青春,可同时,就像命运未曾足够善待他一样,他也没有足够善待那些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孩,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前女友,苏欣。
      就在和杨昕惠去听音乐会的第二天,李振便接到了苏欣约见的信息。

      “我是想谢谢你。”
      苏欣给李振带来了一幅铅笔画,是她特意托人买的,她记得李振喜欢这个,因为他的卧室里常年挂着一副铅笔画。苏欣弟弟的案子出了结果,“受害人”梁杰提供了谅解书,苏欣的弟弟最终被判了一年缓刑一年。
      “总算是好消息吧。”李振说,也收起了苏欣带给他的“谢礼”。
      “其实——昨天晚上我在医院看到你了。我爸前些日子身体不好,住院了。”
      李振皱着眉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是她对么?”苏欣抬头看着李振问。她指的是杨昕惠,但她并不知道她是谁。她只知道,那是一个藏在李振心里的女孩。
      “苏欣,”李振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一定要问?”
      “之前,有一次,我用过你的电脑你还记得吗?”苏欣说着,突然笑了一下,“那次,我破解了你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然后我看到了好多同一个女孩的照片。大多都是背影。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做,可没有一个女生是不好奇的。你知道吗?那是我唯一一次利用我的专业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在破解成功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恨我自己。那不是你工作用的电脑,那不该是机密文件,那又会是什么呢?那个时候我就想问你她是谁。可是我太明白你,你是不会说的。于是这个疑问就一直压在我的心里,一直,一直到我们分手了,我也没解开过。”
      李振听着苏欣的诉说,理智告诉他应该打断她,可看着她眼底的那份倾诉的欲望,又突然觉得这是他欠她的。她会说这些,是因为她清醒地知道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以后了。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女人做这样的事情,除非是他问心有愧。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利用他对她的愧疚。
      苏欣继续道:“在我之前,你身边的女朋友没有待满一年的。他们说,最短的一个你们只交往了一个月。从你上大学开始,你换了十几个女朋友。可你过去的这些风流史我不在意,因为我相信我会不一样,因为我是唯一与你交往满一年的——直到我发现了那个女孩的照片。昨天晚上你陪着那个人,就是那个照片里的女孩是么?”
      在这一刻,李振看着苏欣的眼睛。两年多了,他已经两年多没有仔细端详过那双眼睛了。他记得初见时,他捡到了她落在座位上的钱包,他追过去还给她时,一下子被这双眼睛吸引了。可如今,那双眼睛里,曾让他沉迷的那份干净澄澈,他再也找不见了。而他,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苏欣曾陪李振走过他最消沉、最落魄的日子,然后陪着他走向新生和坚韧。哪怕他从不曾许她未来。
      他最终也没能给她未来。

      “是。”李振回道。
      “你和我分手,也是为了她?”
      “是。”
      苏欣终于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她说:“谢谢你解了我多年的疑惑。”
      她曾以为自己会好奇他们之间的故事,但事实真的摆在她面前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并不在意了。
      昨天晚上,她在李振眼里看到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是怜悯?是专注?是珍惜?是很多,杂糅在一起;是他曾经吝于给她,也许也吝于给他所有的前女友的。
      苏欣走了,她没有再问李振,如果没有这个女孩他是不是会和她一直一起下去——这样的问题早就没意义了。
      在她看到李振那个眼神的瞬间,她突然明白,李振已不值得她再去问这样的问题了。

      肖驰看到了苏欣送李振的那副铅笔画。
      肖驰叹着道,“可惜啊,看来她还是没明白,你喜欢的不是画,而是画画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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