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1. 醉呓 那一刻,他 ...
-
欢腾的音乐,跳跃的身体,五颜六色的灯光,鼎沸的人群,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
酒吧负责人是杨昕惠的同学。当她被一通电话喊来、看到趴倒在吧台上的肖驰时,她突然理解了当年肖驰每次把她从这里带走时的那种无奈和心痛。
肖驰已经很少醉酒了。实际上,他向来很难喝醉,而在与蓝梓发生过那件事情后,他平日更很少沾酒。但今天,在疯狂工作了整整一周后,他在这里醉得不省人事。
“回去吧,阿驰。”
杨昕惠一遍遍地在肖驰耳边重复着,但吧台上的那个被她唤醒的人却只顾着把酒精往自己的嘴里倒,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她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沿着玻璃杯壁不停地往下淌,酒吧旋转的灯光略过他的酒杯,在酒面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晕,漂亮极了。但此刻,每一道光线都像是一只只箭矢,扎向杨昕惠的心。
“够了!阿驰!”她终于再看不下去,伸手去夺肖驰的酒杯。可那个喝醉的人偏偏有本事不动声色地躲过她伸过来的手掌,然后将她拂到一旁。
李振赶来的时候,恰巧到这副画面——摔倒在一边的杨昕惠,背对着杨昕惠的肖驰,和桌子上的三个空酒瓶,还有肖驰刚刚斟满举起来的那杯琥珀色液体。
“你发什么疯?!”
李振一步向前夺过了肖驰手里的杯子,紧接着,那满满地一杯酒就被泼到了肖驰的头上。从头发到衣领,从眉毛到下巴,都在滴着琥珀色的透明液体——肖驰的整个上身都被那杯酒浇透了。
肖驰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他冷笑了一声:“怎么?心疼她啊?”他笑着看向李振,轻佻的笑容像是对李振故意的挑衅,“她是我姐,她都没说什么,你这么着急紧张做什么?”
杨昕惠已经被这须臾间发生的一切吓懵了,她看着肖驰摇摇晃晃的狼狈模样和脸上蔑视的表情,只感到心像刀扎地一样疼。肖驰醉了么?她不知道。她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刺鼻的酒精的味道,这熏得她头疼。可他刚刚的力道却又掌握地如此恰当好处——她被他推出去十公分,可她却没有感受到丝毫撞击的疼痛感。
“阿驰……”杨昕惠轻唤那个踉踉跄跄、浑身淌着酒的人。
但她还没来得及走到肖驰的身侧,李振的拳头已经招呼到了肖驰的脸上。肖驰被打倒在地上,低着头,发丝上的酒还没干涸,“滴答-滴答-”在酒吧的地板上留下一圈圈的酒印。
但他还在笑,甚至脸上的笑容更加的轻蔑。
突然间,他又爬了起来,伸出拳头就朝着李振挥过去。
“轰——”又是一拳,肖驰被李振砸倒在吧台上,连同他刚刚喝进去的酒都吐出来不少。
杨昕惠站在一旁彻底慌了神,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就互相挥起了拳。还是匆忙赶来的蓝梓扑到肖驰的身旁,才阻止了李振即将落下去的第三拳。
“你让开!”李振怒吼道,“今天他不挨两拳不会舒服!”
“李振!”蓝梓却一动不动地挡在肖驰面前,仰着头倔强地盯着那个双眼通红的人,“够了!”
这时杨昕惠才惊醒般地上前,拉着李振后退了两步。
蓝梓这才转身看着她背后那个一句话不说的肖驰。她替肖驰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和脸颊,在他耳旁轻声道,“回去吧。”
肖驰直愣愣地看着蹲在自己身侧那个人,突然像个受了委屈的乖巧的孩子。于是他亦步亦趋地就跟着蓝梓回了家。
混乱、错愕、破碎的酒瓶、和流淌了一地的酒,都被留在了他们的身后。看着两个人踉踉跄跄远去的背影,杨昕惠躲过了李振那双写满了话语的眼睛,跑着去追远去的两个人。
蓝梓已经整整四年没曾踏进过肖驰的家门了。
其实这里的一切都没变。没有换过的茶几与沙发,连地毯都是四年前的样子。她似乎能看到四年前的自己在这里和肖驰一起喝酒、聊天,自己抱着他哭,然后是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她不敢触碰这里的一事一物,似乎它们会将她拉入万丈深渊一般。
而肖驰刚刚进屋就把跟在他们身后的杨昕惠和李振挡在了门外。杨昕惠放心不下,她不安地看向蓝梓。蓝梓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李振安抚杨昕惠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醒酒也得看醉翁之意在哪。”李振已经见过可可了,即便没见过可可,如果他现在依旧认为如今肖驰对蓝梓的袒护仍然仅仅是因为“惜才”,那他就是傻子。
门关上了,蓝梓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她机械地拉回微笑着的嘴唇,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看到从开着的窗户里溜进来的微风带动着轻薄的窗帘,忽闪忽闪。她不知自己是在什么的驱使下去把窗户关上了。窗帘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垂在窗边,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和肖驰两个活物。肖驰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蓝梓去泡了杯蜂蜜水给他,随口问着:“知道我是谁吗?”
“阿梓嘛!”肖驰接过水杯,憨笑着,“我又不傻。”
“又是不回家,又是打架,还不傻。”蓝梓盯着他埋怨着,不知他是真醒假醒、真醉假醉。
肖驰并不回她,只管低着头喝着蜂蜜水,一杯水见了底,他又把杯子递给蓝梓,眼神示意着还想要。
肖驰的举动让蓝梓想起小侄女小时候理直气壮地使唤别人的样子,似乎在说,快去啊,难道你不该满足我的愿望吗?
是的,这样的时间对着这样的人、这样的愿望,难道还能拒绝么?
肖驰看到蓝梓再次递过来的杯子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伸出去的手却搭到了她的手腕上——他想让蓝梓坐下。
手腕处突然传来的力道,让蓝梓一时不备倒了下去。身体在贴到沙发的瞬间又像弹簧般弹了起来,如同沙发上有刺一样。大惊之下对外来的力道充满着敌意,肖驰也被推到在一旁、跌下了沙发,杯子被她甩了出去,水也撒了一地,肖驰的手上挂着几颗水珠、衣角也湿了一片。
蓝梓充满戒备地看着肖驰,却见肖驰在那里冷笑,“呵!怕什么呢?”
又有些愤怒地向她喊道,“蓝梓,你对我一点信任也没有是么?!”
神态恢复后的蓝梓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伤人,却没想他发这么大的火。可她总不能和一个醉汉计较,也只能低声道歉,“对不起。”
但肖驰闻言火气反而更大了。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蓝梓,你对不起什么啊?”
蓝梓不明所以,脾气反而被他惹了起来,“你发那么大火干嘛!”
肖驰还坐在地毯上,被吼了之后,便不言语了,就只低着头,似乎有些委屈。
蓝梓看着肖驰滴着水的衣角,嗅着他还没有干却的头发上散发着的酒精的味道,还有他脸上被李振的拳头招呼的地方开始泛起的淤青,她只能叹了口气,又去拿纸巾去擦拭他被水泼到的地方,肖驰也只低着头由着她收拾。
地毯已经湿了,蓝梓想把他扶到沙发上。但肖驰的身体却异常的沉重,蓝梓能感受到他用力往下坠的力气。最后蓝梓费尽周折,肖驰却纹丝不动。
只听他喃喃地问:“阿梓,你究竟想怎么样,你想见孩子也让你见了,你找不着好工作,我就把你以前的工作还给你,你究竟想怎么样呢?”
蓝梓不搭言,依旧自顾自地拉他,更加卖力地拉他——像是在赌气一样。最后力气用尽了,她软塌塌地挨着他坐了,喘了几口粗气,轻声问:“肖驰,你又想干什么呢?”
肖驰转过头看着她垂着头无力的样子,轻声道:“我只想你回到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蓝梓反问道。肖驰说以前的样子,可蓝梓却不知道该将自己定位到以前的哪个样子。
“对啊,以前的样子,嗯……神采奕奕的样子。”肖驰笑着,仿佛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那样子的蓝梓。
对了,那才是他认识的蓝梓。蓝梓突然觉得这个向来运筹帷幄的肖驰有着前所未有的天真。
蓝梓又问:“我现在不是吗?”
“不是,不对,不一样。”肖驰一连的否定,仿佛受到欺骗的小孩,“你现在像个陀螺,我抽到哪,你转到哪,就好像……蓝梓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肖驰驱使的工具人一样。”
蓝梓苦笑着,“原来你也知道,我都被你奴役成工具人了。”
“是我的错么?”
“你是我老板呀!”
肖驰突然又像犯了错的孩子,“我只是想让你动起来,动起来的陀螺总比躺在那的陀螺要好吧。”
蓝梓描摹着地毯上的图案,问他:“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是你不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是真心希望你好呀”
蓝梓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在平日里见不到的那股子澄澈,那是孩子般的真诚。“我信。肖驰,我信你。可是我不知道你这份真心能维持多久。”
“多久?”肖驰转头看着她,“多久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不对我好了呢?如果你不想了,或者不能了,我该怎么办?”
肖驰似乎还在想她话里的意思,蓝梓已经接着往下说了。她说:“那我就再也见不到可可了。你知道吗?我前段时间总是做噩梦,梦到我再也见不到可可了。”
“可是,是你不要可可的啊,当初你连头都没回地走掉了。”肖驰的声音里,似乎是委屈,是控诉,是一直压抑的心酸。
蓝梓苦笑道:“是啊,是我不要可可的,是我不要的。”嘀咕着,眼眶就不争气地湿了。
肖驰看到她眼角溢出的泪珠,忙不迭地伸手去擦,“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哭好不好。”
蓝梓自己抹了眼角,突然偏着头问他:“阿驰,如果我说,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不想再围着你和可可转了,你会觉得我狠心嘛?”
“你不是已经走过一次了么?”肖驰的眼神里透着不解。
“不,不是像之前那样。以前,我几乎每天都在想可可,想看看可可什么样子,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而工作的时候就如同行尸走肉。现在,我觉得我可以认真的生活了。”
“认真的生活?”
“对。做游戏,那是你想要的,我该有我自己想要的。”
“你想回技术部做开发?还是想做架构?”
蓝梓摇着头,“不,不是这些。”她叹了口气,“你总说想让我回到以前的样子,可你知道以前的蓝梓也只是外强中干吗?
“因为应该好好学习,她就努力学习;应该好好工作,她就拼命工作。她是应试教育培养出的优秀产品,是社会机器运转过程中一棵合格的螺丝钉,可是偏偏没有蓝梓这个人,没人在乎蓝梓想怎么样,甚至她自己都不在乎。
“现在,我想去想想我自己了。”
蓝梓一口气说了好多,像是憋足了气,要搬开胸口的大石。也许是她说的太多,肖驰仍在那边埋着头,好像还在聆听,也可能是在思考。
肖驰皱着眉问:“你想离开云梦?”
不等蓝梓回答他又摇摇头。
“不,你只是想逃离我,因为你信不过我。”
肖驰说着,挣扎着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房间走。蓝梓看着他踉跄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
没走几步他就摔倒了,蓝梓赶过去扶他,他却挣扎着抗拒着。蓝梓用一分力搀他,他就用两分力抵抗。两个人都倔强地不愿屈服,像是分庭抗礼的两个死对头,谁都不愿低下那高贵的头颅。推搡之间,蓝梓最终被肖驰推到在地。
肖驰看着蓝梓瘫坐在地上受伤的表情,却冷笑了一声,“其实你谁都信不过,什么林惜夕,什么王筱燕,你一个都信不过,都不过表面的交情罢了,你就是一个冷到骨子里的人!”
蓝梓突然睁大了眼睛瞪着他,像是丢了武器的士兵,看着敌人的刀插突然进自己的心房,眼睛带着不可置信的愤怒,想要质问对方: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结盟了么?
她知道自己的眼眶又湿了,是气愤,也是委屈,也许还有别的,但都杂糅进了她声嘶力竭的声音里:“我信过你!我相信过你,可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肖驰如被惊醒一般猛地抬头,却又不解地看向她。
“我生可可的时候,我想喊你的。那时候真的好疼,陈姨打电话给你,可你没接。然后就只有我一个人。那天好大的雨,根本叫不到车,后来救护车来把我接走。那时候,我多希望有人能握住我的手,我多希望你能给我力量,告诉我没事的。可是你不在,根本就联系不到你!”
那天的雨的确很大,瓢泼大雨,带着电闪雷鸣,足以掩盖了电话的铃声。
那天赵启志想给林惜夕补过生日,叫了几个老同学,大家也难得一起聚聚。可是那会儿离蓝梓的预产期只剩一个月,肖驰原本有些犹豫,但蓝梓劝他:“放心吧,有事的话,陈姨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天晚上,大家约定都不许当低头族,便都将手机放在了一旁。
可他没想到后来会下那么大的雨,更没想到蓝梓偏偏在那天生产,而他会因为聚会玩得太兴奋没有听到来电的铃声。
当他看到陈姨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时候,头嗡地一声炸了,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蓝梓出事情了。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蓝梓已经进了产房有四个小时。他可以听到蓝梓已经沙哑的、断断续续地喊叫。
他问陈姨为何不刨妇产,陈姨告诉他医生说没问题。陈姨说:“哪个女人生孩子不得经历这些啊~”
事实上的确没问题的,孩子是一小时后出生的。母子平安,只是大人晕了过去。
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晚上,惊天动地的雷声也响了一晚上,不知道砸在多少失眠人的耳朵里,也砸在此刻肖驰的心里。
肖驰想站起来,蓝梓却狠了心不再管他,她就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起来,跌倒,再起来,再跌倒。肖驰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挣扎着向卧室的方向靠近。
跌倒再疼,都不会有一个母亲生产的时候疼。
冰冷的水打在肖驰的身上,激起他满身的鸡皮疙瘩。他恨,恨四年前的自己。他多希望这冷水能浇在四年前那个醉汉的头上,洗尽他一身的罪孽。而如今,就算用他的整个后半生,他也不知能否还清。
肖驰不会想到,在他踉踉跄跄地摸索到浴室打开冷水阀的时候,蓝梓走在同样冰冷的水幕中。
你看,这就是南方,都已是隆冬,下的居然还是雨。若放在平常,蓝梓大概会这样埋怨这场不期而至的雨。她也许还会怀念家乡的白雪皑皑,怀念那片安谧洁白的天地。
可是现在,她无法不去想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一直逃避着的记忆,如同这场不由分说的暴雨,生冷地砸进脑海;如同雨夜决了堤的洪水,以不可挡之势意图吞噬一切。
路边已经秃了枝干的梧桐,自身尚且难保,更无暇顾及形单影只的路人。冰冷的雨滴,驯服了飞扬的发丝,让它们成为它钻入肩颈的帮凶;而那能抵御严寒的铠甲在它面前无异于虎口之羊,成为它们的栖身地、欢聚堂。
你体会过那种极致的孤独吗?就像是赤身裸体被丢到了冰天雪地里,寒风擦过自己的肌肤,划出无痕的伤口。双臂紧紧拥抱着,却捂不出丝毫的暖意。现在,在这雨幕里,蓝梓就被这种孤独包围着。
白天时,她曾再一次去找了李惠。
李惠对她说:“其实人活着,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羁绊,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不得己,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一边在埋冤着大城市的狼性生活又一头扎进这熔炉里。
“对于大多数人,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妥协。有些人看的清楚,但心甘情愿;有些人看不清楚,并且终其一生也没能看清楚。这两种人都会活得自在些。第一种是勇敢的人,第二种是难得糊涂。
“可你偏偏是第三种人,是一场意外让你看清了妥协的现实,内心深处的某种向往又让你蠢蠢欲动。但是你挣脱不了那些羁绊,希望和绝望同时拉扯着你,所以你才会痛苦,才会不知何以自处。”
“我能挣脱那些羁绊么?”蓝梓问她。
“也许可以,也许不能。有些羁绊,未必是坏的,比如说亲情;有些羁绊,是身不由己的,比如说金钱;也有些羁绊,也许本不必存在,比如说世俗的眼光。这要看你打算去哪。”
“我要去哪?”蓝梓重复着。
“对,你要去哪。这是你的另一个问题。也许并没有人告诉过你人生该怎么走。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不会有人来告诉他。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是在亦步亦趋,亦步亦趋也足以走完普通的一生。
“但是你迷路了,也许是因为有人把你拽出了你原本的轨道,也许是因为你看清了一些事情的本质,也许是因为你对自己的认知发生了变化。但总之,你迷路了。所以对你来说,希望变得模糊,天平在向绝望的一端倾斜,就变成了你的消极和堕落。”
“那我该去哪?”
“这得问你自己,答案在你自己心里。你的老板,他给你找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位置。但是你在这个位置似乎并不舒心。但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是因为有所顾虑?那你顾虑的又是什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这些问题你不需要给我答案,但是你自己一定要清楚。或许,你已经清楚了;又或许,你只是不愿直面自己的答案。”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的失眠,早已经好了不是么?”李惠看着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你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你一直在尝试与自己做和解。所以你凭着自己的毅力,走出了抑郁的深渊。但是这个和解,有时候只是更大的妥协。所以你会发现,你不再那么痛苦了,但也没有重拾希望和激情。但其实在做妥协的过程中,你已经知道你在舍弃些什么了。也许你应该去想想,你是不是把某些东西的比重设置的太高。所以没有得到最优解。”
肖驰说,她不信他。
什么是信任?她信任过父母,也信任过老师,但这些源于年少无知的崇拜的信任,早已随着年龄的增长土崩瓦解;她信任过李一航,但是当李一航的眼神不肯再为自己停留一秒,她明白了自己所谓的信任是一厢情愿的可笑;她也信任过肖驰,在三年前她失去了自由的时候,可是然后呢?
生活费尽心机想要告诉她的,无非是要自力更生而已。如果逃不出为人驱使的宿命,那她也该去做一匹驰骋于草原的骏马,而不是一辆等待着主人的汽车。
有些事情,她本无需征求肖驰的同意。一纸合约不是把人打入地狱的卖身契,正如有人说过,凡是用钱可以解决的事情,都不是大事。
但她还是问了。她在做出自己的决定前,还是问了他。让她开口的,不是用一纸聘请合同规定的雇佣关系,而是他愤怒之后的那份愧疚。说到底,四年前把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已经把什么都改变了。
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被浇透了。出门前画上的淡妆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发丝上挂着的水珠还在滴滴答答地做着自由落体,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落魄的模样,蓝梓脸上竟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她洗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肌肤,似乎要洗去往日的生活给她蒙上的尘埃。
梦里,蓝梓回到了老家翻新前的房子。
是泛黄的白石灰墙面,还有泛着潮氲的水泥地。一张四方的小书桌上,散铺着的几本课本和几张作业纸被冷落在一旁,四个学生娃围在一处,焦点是一大包各色的零食。
场面突然跳转。
一个家长对着一个男孩在打骂,旁边站着另一个家长。蓝梓十分好奇却始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梦里的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蓝梓被一阵闹铃声惊醒。她的脑子里不断地跳跃着残梦里的场景。
是了,她想起来了。
在旁观那场“家教”的家长,是自己的父亲,而那个男孩,是她幼时的一个好友。
那天,几个人在她家里写作业,那个男孩带着一大包零食出现了。于是整个下午,房间里充溢着各种零食的味道。零食,对一群半大的孩子来说,还有什么能更具诱惑力呢?那天下午,他们吃得很开心、很满足。
那个男孩告诉他们,他放学的路上在路边捡到了钱,他拿去买了零食,然后拿来跟大家分享了,他说,吃独食容易遭报应,所以要大家一起吃。
呵,路边捡到了钱,多么好的运气啊!所以那个下午,大家除了沉浸在零食的美味中之外,就是在羡慕他的运气。
现在来看,这是多么拙劣的谎言啊!可是当时的蓝梓却深信不疑。她甚至在天真地附和着,以后放学也要多瞅瞅路边,争取也去中个“奖”。
到了晚上,父亲就发现家里放在抽屉里的日常用的零钱少了有一大半。
蓝梓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自己的朋友做的手脚,她甚至帮着父亲分析,是不是家里进了小偷。小偷?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猜想——蓝梓后来想,哪里有小偷会只拿一部分呢?
她们一群人从小玩到大,他们在彼此的家里翻箱倒柜,上钻下跳,从没有避讳过。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当时的蓝梓无法理解。
其实蓝梓始终也没有理解过,这个问题对她还有什么意义么?
有多少年没见过那个男生了呢?蓝梓想着。梦里的那张模糊的面容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啊,这么些年,居然还能想起他的样子!蓝梓笑着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糊涂的梦。
那场像是特意与她作对的暴雨,在半夜就偃旗息鼓了。而第二天看到路面有些许潮湿的肖驰,也永远不会去想昨天晚上从他家里离开的人是怎样回的家。天公就是可以这样天衣无缝地掩饰掉自己的恶行。就像蓝梓也不会知道,三年前肖驰慌慌张张冲到医院的时候,是怎样一副方寸大乱的样子。
在产房的灯熄灭的时候,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那是他们的孩子。当他看着她躺在产床上虚弱无力地昏睡着的时候,他看到她满头的汗珠迎着灯光熠熠生辉,贴在她额头的被打湿的头发遮住了她一侧的眼睛。他替她轻轻地拂去左眼上的发丝。当他守在她的病床旁,看她迟迟不愿转醒的时候,他真的害怕,怕她再也不会睁开眼。那一刻,他真的想过要和她一起去走下半生。
但是,和孩子一起到来的她的冷漠,打消了他所有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