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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梦魇 疼,真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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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梓得到了一周的假期,这是她入职后的第一个长假。
林惜夕来过,王筱燕来过,杨昕惠来过,就连李振都来过。好吧,李振和杨昕惠是同一天来的,两个人还碰到了,谁知道是不是巧合呢。
可是唯独肖驰没再来。蓝梓猜,他应该很忙——蓝梓狠了心,整整一周完全没有理会公司的事务。事情就只能都堆到了肖驰的桌子上。当然,有赵茜、有张小辉、有陈帆……有那么多人,他也不会很惨。李振说他已经睡在公司里了,也不知真假。但是肖驰办公室的休息间的确是可以住人的,可可刚出生的那段日子,他便常常夜宿公司。
蓝梓生可可的时候是顺产,产后没几天就出院了。那段时间,她虽不怎么理肖驰,却还是坚持每天等着他回家,等到把夜宵端给他之后再回自己房间。不然,两个人就真的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整日不相闻了。
有那么几次,陈姨哄着可可早早睡下了,她等到半夜却只等来肖驰的一通电话。她也只淡淡地回他三个字,就是乾隆批奏章最喜欢用的那三个字——“知道了。”
这几天,蓝梓想了很多事。
突然闲下来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无事可做的空虚感。
四年前,蓝梓就是被这种空虚感击垮了的。
当年,刚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蓝梓的确想打掉这个孩子,因为理智不允许她留下这个孩子。是肖翼山找到她,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并且断绝和这个孩子的关系。蓝梓接受了肖翼山的交易,住进了玉兰路的别墅待产。同时住进去的,还有陈姨,负责照顾她的生活。
肖翼山坚持要她进玉兰路待产,蓝梓可以理解。在他的眼皮底下,可以省下很多麻烦。况且,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关于这个孩子的事情,躲到那里,她也省却了很多麻烦。
起初,蓝梓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第二天她打算化妆的时候。
东西都是提前给她准备好的,她找到了隔离霜,已经用粉扑沾好了,打算往脸上扑。就在那一瞬间,蓝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背后的房间,她突然意识到化妆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不想出门,也不想见到任何人。每一个见到她怀孕的人,日后都可能给她和腹中的孩子带来麻烦。
早饭后,蓝梓发现自己百无聊赖。屋子里有影音室,有游戏厅,但是蓝梓对这些都毫无兴致。
然后她意识到:她失去了工作,她也失去了方向。她已经习惯了被安排好的任务,习惯了等待着自己的一个个ddl。而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在客厅发呆。大家都会说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可是养金丝雀是因为它漂亮,她觉得自己更像是笼子里待下蛋的母鸡。
陈姨问她需要什么,她什么都不需要,她想不到自己还需要什么。
陈姨有时会和她说话,但她也没什么兴致,她向来不喜欢陌生人,又对肖翼山塞来的人充满着警惕。
她发呆的时候,便免不了会想这个因为一场错误而到来的孩子,会想她与肖翼山之间不得已的交易,会想她出卖了自己身为母亲的身份,会想自己可能给肖驰带来的麻烦,会想这个孩子一出生便成了孤儿,也会想别人的指指点点。
有一次,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因为一个模块设计她和肖驰吵的不可开交。肖驰骂她随意改动接口定义,导致他的业务逻辑出了很大问题。肖驰很凶,凶得她下意识地后退着,她都要不认识他了。这时候,两人面前的电脑变成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婴儿哭的好厉害,她和肖驰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哄。她一瞥头,又看到窗外有数不清的人影,他们在指责着,谩骂着,他们的口水如汹涌的洪水般吞没了她。她要窒息了。她想求救,她想呼喊,她想抓住任何能救她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她身旁什么都没有。那个婴儿不见了,肖驰也不见了。她似乎一会儿看到肖驰站在窗外和那群骂她的人在一起,一会儿看到他站在自己的头顶冷眼嘲笑她,一会儿又看到他和她一样在这洪水里扑腾着挣扎……她从这场噩梦中惊醒,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她摸着自己身上的被褥,那柔顺而陌生的触感却提醒着她自己正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无法阻止自己去想这些,只能任由悲观的情绪在静止的时空中一点点放大。所有不好的想法在她的脑子里百转千回。
然后,人就那样一天天地失去了精神,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一周之后,蓝梓已经不再出房门了。起床后,就靠着床、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那里可以看到别墅外,外面有时有人经过,有时有狗经过,她只看着他们发呆——他们都是阳光下的生灵,而她自己,则像是见不得光的幽魂。
没几天,头晕和恶心就找上了她。她每天按时吃掉陈姨送来的饭菜,然后再悉数吐掉。人没了精神,身体也一天天消瘦。
直到肖驰的出现——他蹲在她面前,她却分不清是梦、是幻觉、还是现实。她依旧放空着双眼完全不理眼前的人,生怕他又想梦里那样对她破口大骂。直到他出声问她:“蓝梓,你怎么了?”
她才猛然惊醒——真的是他,那个她熟悉的人。
见到他,她既惊讶,又羞愧,既开心,又难过。人呆住了,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然后便又哭又笑。
肖驰看着她失态的样子,抱住了她,安抚着她。她没有眼泪,却整个人都在颤抖。
肖驰问她怎么了,她却什么都说不出。肖驰问她跟他走好不好,她摇头。肖驰问她发生了什么,她的头却摇得更猛了。
肖驰没有办法,最后问:“我过来陪你好不好?我陪你一起,等待这个孩子出生,好不好?”
就在那一刻,她看着他,彷佛看到了整个世界。她彷佛看到了渡她出苦海的佛陀,他将带她穿过滔天的洪水,抵达十个月之后的彼岸。
空虚,这始料未及却又致命的空虚,是她一切苦难的罪魁祸首。总有些事情,非经历不能想象;总有些道理,非体验不能领悟。因与果的时空错位,让她不得不承受她的无知所埋下的一切恶果。
生下孩子后,蓝梓把自由还给了自己。她首先回家待了一个月。
她没能回家过年,只告诉母亲是工作忙,母亲信了;后来,她告诉母亲工作忙完了,她得到一个长假期,母亲也信了。
她看着母亲在田间地头辛劳。她陪她去田间,看着她将黄土翻出,将种子埋下,用水和肥料来滋养,然后期待着几个月后的蔬菜;她陪她做饭,看着她熟练地将面粉揉成团,擀成面,然后开心地下锅、捞出、端上桌;她看着她因为自己的陪伴而感到的幸福。
多少年来,从挑灯夜读的考学、到通宵达旦的加班之后,她第一次感受了属于母亲的那种朴素而踏实的幸福。
然而午夜梦回,她忘不了自己的孩子。她曾无数次梦到孩子的哭声,然后惊醒。
夜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的心,也在这黑暗里沉沦。
她离家前,母亲养的小狗生了幼崽。小狗生崽没有人分娩时那样惊天动地的哭喊,她不知道它是不是也一样痛苦,只是一天晚上,母亲突然告诉她,“旺旺生了,还生了四五个呢!” 旺旺是小狗的名字。但是母亲不是很喜欢它产崽,因为自家养不下,而农村也不会有动物收养中心这样的地方。但是旺旺产崽后,母亲还是给它改善了伙食,嘴里还会念叨着,“好几口子吃饭呢!”母亲告诉她,幼崽长大些就给它送走。蓝梓想劝她留下,可是她知道没用的。小狗崽会走路的时候,她常常看到那群巴掌大的狗崽排着队跟在汪汪的后面出来散步,像极了幼儿园的小朋友学着兵哥哥的样子在联系行列。她看着,一边觉着温馨,一边又觉得伤感。
蓝梓在小狗崽被送走前就离开了家,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她知道母亲会为那些小狗崽找好归宿,可她不想再看一场生别离。她也怀揣着幻想——也许还能再见一眼自己的孩子。
为了在这座城市生存,她不得不去工作。但是那份空档一年多的简历和久已生疏的业务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找到一份优秀的工作。而她也对这些也都不再在意,她似乎无可无不可。
在那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工作,忘记了自己的专业,若不是为了谋生,她想她也不会再有兴致看哪怕一行代码。
她在乎自己的孩子,却见不到他。哪怕偷偷的看一眼都做不到,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
后来,孩子的样貌也在她的记忆里逐渐模糊。她在街上每次看到孩子都会驻足,她似乎觉得每一个都像自己的孩子,又觉得无一相似。
她想劝自己放弃,但是内心深处的渴望和愧疚变成了她的梦魇。而生活里的琐碎则变成了无尽的煎熬,让她渐渐失去了希望。
这座城市的繁华反衬了她的无助,而这座城市的情调则见证了她的难堪。黑夜成了眼泪的容器,眼泪顺着眼角到唇角,她品尝着苦涩的味道,又在枕巾上留下一圈圈的泪渍。她的痛苦,在自我的撕裂和揪扯中被一天天地放大。
有一回,她拿着剪刀堵在自己的胸口,她想象着,是不是用力捅了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也许她该感激,现在的剪刀都已经不再有锋利的尖端,她所有的“救赎”的念头都停留在了幻想。
有时候,她觉得压抑地窒息,她想放声大喊,于是她去了江边,一片没人的地方,她对着那片江水,张大了嘴。她希望从自己嘴里听到一声吼叫,一声带着自己所有苦闷的吼叫。但是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已经忘记了,忘记了如何嘶喊。于是只剩下更大的压抑,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也有一次,她拿着水果刀割开了自己的皮肤——没错,她左臂的那条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当初肖驰问她的时候她之所以敢说谎,无非是笃定了他不会记得的。
疼,真的很疼,她看着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汩汩地溢出,她甚至觉得手臂在疼的发抖。可她同时却有一种发泄的快感——相比堵在胸口那无可抒发的闷气,这身体的疼痛更像是一种解脱。
后来,她扔掉了那把水果刀,她扔掉了自己所有的刀。
直到有一天早上。
那是一个周末,阳光明媚的周末。她从睡梦中转醒,只觉得一阵空落落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窥探着外面的世界,已经高悬的太阳将金色的光线的洒在她的脸上,她看到楼下在打扫卫生的大叔在清理着花坛,小心仔细地钳起草坪上的落叶。
但在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却不是希望,而是绝望——因为泛涩的眼角在提醒着她昨夜她曾怎样痛哭过、怎样痛苦过。一夜之后,当光明驱散了夜里的黑暗,那些痛苦也如露水般被蒸发。但是日夜更替,她突然意识到,太阳也许会跟你玩捉迷藏,但黑夜却无处掩藏它的身影。她怕,怕那夜里的疯狂会随着周而复始的黑夜一道,成为终身会员,随时光顾。
最后,她不得不找到了李惠。
她怀着忐忑踏进那间咨询室,她谨慎于自己的每一句话,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不堪的过往。但是她走出那里之后,感受着秋风迎面送来的凉爽,她难得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这时,距离她再次回到这座城市已经七八个月,而距离她在黑夜里的第一次狂哭,已经有半年之久。
但是李惠开出的不是药,既不会立竿见影,也不会药到病除。当她不得不离开自己的世界,回到那格子间的方寸之地,听着别人的家长里短、看着人家其乐融融,而她也必须在人前扮演一种安适如常,她意识到,眼泪只是迟到,而从没有告别。
蓝梓发现心理咨询是一个神奇的行业,她与李惠甚至算不得朋友,但李惠成了她最佳的、也是唯一的倾诉对象。她不得不承认她对李惠产生了某种依赖,她总是对与她的见面带着渴望,而越来越低的频率则恰如其分的避免了她的厌倦。等到她觉得那段疯狂的自我折磨已经成为了过往的时候,她也已经习惯了李惠的存在。那些她不愿向人启齿的往事,她最终如蜘蛛吐丝般在李惠面前织出一张完整的网。
李惠曾经问她:“你是为什么哭?”
但是她给不出答案。她曾以为是为了孩子,但是常常在哭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孩子,她会想到自己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想到父母之间的拌嘴、想到自己起早贪黑的学生时代、想到曾经的同学、想到在玉兰路的崩溃或者偷来的安闲……她会想的太多,以致于她给不出任何一个答案。
李惠后来说:“曾经,对孩子的思念化成了你的执念,折磨着你;但你抑郁的深层在于丧失了追求和热情,或者说绝望。”
肖驰解开了她的执念,给了她希望。但她像是一辆车,肖驰为她填满了油、加足了马力,所以现在她可以风驰电掣、日行千里,奔向那个不知在哪的终点。可是也许哪一天,她就变成了被丢弃在路边的废铁——车子存在于司机发动它的那一刻。
回到云梦的这一年,忙碌成了的生活唯一的颜色,看似充实的生活仅仅掩盖了内心深处的无助,热情的火苗并未被燃起。一如埋头苦读的高中,肖驰给了她一个目标——“云剑”,但是她即不知道这个目标于她的意义,也不知道这个目标的后面到底是什么。而与可可的接触则让她深陷虚假的幸福中,所谓如梦幻泡影,一戳即破般的脆弱不堪。
肖驰给了她一切的同时,也将不安深深地植入了她的潜意识。
而这一切,肖驰从她那天晚饭时躲闪的目光中,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