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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病征 “因为我对 ...

  •   蓝梓最头疼的,就是技术和美术打架的时候。
      “云天论剑”的Aplha版本已经试发布了,但理想是丰满的,而现实总是骨感的——成品与初衷总是会有出入的。在下一步如何调整的问题上,双方各执一词,谁都不希望自己是退让的多的那个。
      她是技术出身,也最擅长从技术的角度思考问题。
      可一方面,张小辉似乎总不太领她的情。虽然在技术上他挑不出蓝梓太多毛病,却始终不觉得她有压自己一头的本事。
      另一方面陈帆第一次去找肖驰抱怨的时候,肖驰也曾对她说:“你可以有偏倚,但不能失了平衡”。
      后来,第一次给李振作报告的时候,李振更是直指出了她的问题——产品过于技术流,用户体验考虑不足。
      在这一点上,蓝梓的确佩服肖驰:这些事情他处理起来一向是游刃有余,可两个人明明是一个老师的学生。

      下班前,蓝梓听着技术负责人张小辉和美术负责人陈帆吵了将近一个小时,到最后她早已听不清两个人在吵什么了。
      王筱燕知道蓝梓来了例假,特意给蓝梓留了盒热牛奶,于是蓝梓便拿那个来当了晚饭。等到蓝梓看完张小辉和陈帆发来的报告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蓝梓头晕得越发厉害,脑袋里已成了一团浆糊。她走到窗前,让习习冷风为她的大脑降温,她看着外面的灯火通明,只觉得愣愣的。便又想起了李惠说过的,充实、忙碌、信任、奋斗,这些干瘪瘪的词汇不断地往她脑子里蹦。

      公司的里人已经寥寥无几。主线那边不久前刚上线了一个新版本,大家都轻松了不少。
      她看到肖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已经有一个周没见过他了,难得今天他也在云梦。听孙飞说,肖驰推荐了几个人去翼云,几个部门有意向联动开展一个活动。但这事肖驰并未让她经手。
      她回到位置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下班。就在她刚刚起身的时候,肖驰叫住了她——
      “哎!刚好,有份资料帮我看一下吧!”肖驰说着便转身回屋,接着蓝梓就收到了他发过来的邮件。
      是明天他开会时需要的材料,那是一个关于主线产品下一步计划的研讨会。蓝梓只得又坐下打开了电脑。
      她揉了揉小腹,下午吃的布洛芬想来是药效已经过了,她又去抽屉里翻药。没成想,只剩一个空盒子了,她叹了口气,把药盒扔掉了。
      最后,她给肖驰提了两个游戏引擎更新方面的小建议。

      肖驰听后皱着眉道:“阿梓,你这喜欢从技术着眼的习惯最好改改。”
      蓝梓应了。
      已经接近十点了,肖驰也再没有多言,两个人便一起下了班。
      两人一路依旧没什么话,肖驰一心都在想着明天的会议,一直一副深思的模样。而蓝梓则强忍着小腹传来的阵痛和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她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靠着溜进来的冷风来保持大脑的清醒。
      肖驰只送她到小区门口,蓝梓从不允许他再往前走一步,她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拒绝他进自己的家门。久而久之,肖驰也不再做无谓的试探,只送到这里似乎也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肖驰还在想着刚刚的那个文件,并未注意到蓝梓下车时已经发虚的脚步,她堪堪扶了一下车门来避免跌倒。

      蓝梓感到自己晕得越发厉害,似乎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她抬头看着路灯的光圈,只觉得路灯像是太阳一般、光芒万丈。腹部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她也分不清是空胃在抗议还是姨妈在找存在感,而抚上腹部的手掌并不能缓解它对自己的折磨。

      这时,蓝梓想起杨昕惠白天讲的事情。
      杨昕惠来的时候正是午休的时候,她整个人憔悴极了,眼睛周边还能看到没有被完全遮住的黑眼圈。杨昕惠前一天晚上值夜班,上午又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完全没有休整好。
      杨昕惠与肖驰和蓝梓一起吃了午饭,还有“碰巧”遇到的李振。
      “今天早上凌晨院里接了个病人。”她说着,情绪很低。肖驰猜到了,人大概是没有救回来。
      只听杨昕惠叹了口气,道:“心源性猝死,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很年轻是么?”肖驰问着,又给她添了一杯水。热水注入玻璃杯中,杯壁上瞬间就起了一层薄雾,原本透明的被子,却像磨了砂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了。可注入了水的地方却又偏偏是清楚。另一侧的筷子在水中折断,于是眼看到的世界便都变成假的了。
      “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杨昕惠看着肖驰说,“和你们是同行。听他的同事说,昨天晚上他们产品上线,他连续加班了两天两夜。”
      产品上线……剩下的三个人听到这个词都激灵了一下,但谁也没有说什么,只低着头,每个人盯着自己眼前的那盘菜。
      杨昕惠喝了口水,刚喝完,又把水杯端在眼前端详着,她盯着那水杯,就像盯着一把凶器。“听人说,出事前,他坐在电脑前几个小时没活动。刚刚松了口气,打算起身去接杯水,没想到一下子栽倒了就再也没起来。”
      “惠姐——”肖驰打断了她。
      “我知道,”杨昕惠道,“我是医生,死人的事情我是见的不少。但是阿驰,你知道我上午躺在床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两年前晕倒时的样子吗?!”
      “晕倒?”李振忙问道,“怎么回事?”
      “你问他!”杨昕惠瞪了肖驰一眼。
      肖驰感到李振和蓝梓看向自己的目光像要把自己活剥了一样,于是埋怨起杨昕惠,“都老黄历了,还提!”
      又转头对另外两个人道:“就是有一次加班时间久了,没站稳。然后孙飞那小子添油加醋地说给惠姐听了。”
      “你看,”杨昕惠皱着眉看着肖驰,“你总是这样不放在心上。你但凡对自己多上点心,我又何苦这么操这心哪。年轻是资本,可你们也不能总是这样肆无忌惮啊!”
      一番话说到这儿,几个人的饭也没能再吃多少。

      蓝梓回忆着这些话,大概是难受极了。她想,若是可以瞬移,她一定要立刻把自己放到床上去。
      她这样想着,似乎面前就是床,灰绿色的床……

      第二天,蓝梓上班迟到了,这不多见。直到中午她依然没有出现的时候,肖驰猜到出事了。他让赵茜找人,赵茜却告诉他蓝梓住院了。
      “怎么不早说!”肖驰几乎是吼出来的,“备车。”
      赵茜极少见他发火,强行按住了自己想要往后挪的脚步。她小心翼翼地问,“肖总,您下午的会……要推迟么?”
      肖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声道:“算了,先不去了。通知会议提前吧,一个小时之后开始。”

      肖驰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当他步履匆匆地赶到病房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动作又突然轻柔下来。就像是你为了买一个花瓶开着车穿越了整个城市,一路上,你心急如焚,咒骂着遇到的每一个红灯,你迫不及待地要把花瓶带回自己的家里。可当你看到它的那一瞬间,你看着它细心纹饰的花纹,薄如蝉翼的瓶身,和光彩炫目的光泽,你突然不敢去触碰它了,你只能在收藏家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花瓶的纹路上,在心中默念着,“哦!我拿到它了!”
      通过打开的门缝,肖驰看到一道金黄的光束穿过窗户射到医院的白色被子上——蓝梓睡着了。
      房间里很安静,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他看的到空气中每一粒静止的尘埃。如果现在你问肖驰,什么最难得,他一定会告诉你是“夏日的微风和冬天的暖阳”,只因那份可遇不可求;如果你问他,什么最珍贵,他大概会认为是此刻的安适与宁静。
      他想起蓝梓怀孕那会,有段时间蓝梓嗜睡,午睡经常一觉便到傍晚。周末肖驰在家的时候,差不多也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便会去把蓝梓闹醒,威胁着她:“快起吧,不然没有晚饭吃了。”

      肖驰轻声坐到床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蓝梓的睡颜。以前这样看着她的时候,肖驰总会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那是自他妈妈去世后,他少有的。

      蓝梓的眼皮徐徐抬起来的时候,目光恰好与肖驰直直地对上了。她惺忪的睡眼轻眨了两下,眼前的世界才完全清明,看到窗外斜挂的太阳,诧异道:“几点了?你不是应该在开会吗?”
      “结束了,”肖驰清了清目光,“你倒是很有本事啊,晕倒也就罢了,还能磕在花坛上。”
      蓝梓刚刚坐起身,听到肖驰张嘴便是数落自己,便有些不悦,埋怨道:“您大老远来消遣我的啊!”
      肖驰见她有些气,只能放软语气,道:“行啦,还说不得了。医生说你血压偏低,这一磕,又有些轻微脑震荡。给你请了一个周的病假,好好休息休息吧。”
      肖驰出奇的好脾气,又让蓝梓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了他,便带了歉意,说了声“谢谢”。
      肖驰却突然问她:“昨晚没吃晚饭怎么不告诉我?”
      蓝梓笑着,道:“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一日三餐呀?”
      肖驰埋怨道:“我如果知道就送你回去了,你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吧。惠姐昨天刚说了有人猝死,你接着就进了医院,要是给她知道了,还不知道得怎么骂我呢!”

      蓝梓当天便出院了。
      肖驰送她回家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方才请他进去。肖驰也只当没看到她那瞬间有些为难的神色。
      “看在我给你当司机的份上,请我吃顿饭不为过吧?”肖驰站在阳台边打量着蓝梓的屋子边问道。
      “当然,”蓝梓答应地很爽快,她问:“去哪吃?”
      “我是说,”肖驰看向蓝梓,迟钝了一下,才说:“我想吃你做的。”
      综艺里经常会提到一种脑洞技能——读心术,此刻蓝梓回视着肖驰,有些渴望自己可以拥有这项技能,但是她没有,却只见肖驰语气坚定地重复道:“我是想吃你做的饭,什么都可以。”

      在别墅时,照顾蓝梓的陈姨是南方人,做面食并不拿手,蓝梓时常自己动手。实际上,她在那里也无事可做,一年多下来,厨艺倒长进了不少。肖驰最喜欢她做的手擀面,他说那是外边买不到的。她做面的方式是老家的做法,的确不多见。但她却从不多做,半个月才做一次。
      有一回,他问她:“你就不能多做几次么?”
      她说:“一来呢,麻烦;二来呢,你如果吃得多了,也就不觉得好吃了。”

      现在,他又向她讨饭吃。于公于私,她都没有理由拒绝。
      “好。”
      蓝梓进了厨房,将一头散发松松垮垮地系在身后。她取出面粉、加了碱面,泡好盐水,一切步骤都是轻车熟路。
      她将盐水倒进面粉里,手里的筷子在面粉里迅速地搅拌着,待面粉都成了絮状,又下手揉成了面团。
      一系列动作之后,已经有两根调皮的头发挣脱了发圈的桎梏来到她的额前。她轻轻抬起另一只没有沾面粉的手,去理顺那两根不安分的头发。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侧边射来的一道目光。这其实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她明明没有看到他,却能察觉到那道如火炬般的目光。
      她转头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肖驰,两个人的目光汇聚,肖驰落了败,乖乖地转头去了别处。

      肖驰从没看着蓝梓做过面,通常是她和陈姨在厨房忙活,他还要在书房处理事情。那个时候他似乎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他会怀念那面的味道。

      一个人住的屋子很小,一室一厅,肖驰并没什么可看的,于是便注意到了蓝梓的书架。
      书架上摆着大概二三十本书,书很杂,有古诗词,也有泰戈尔,有托尔斯泰的巨著,也有海明威的短篇,有小说,也有散文,还有他送她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这其实是他母亲的书。

      蓝梓以前是很少看书的。
      在别墅的时候,蓝梓不愿意出门,肖驰见她整日无精打采,让陈姨从家里拿来几本辛云的书。而蓝梓捧起的第一本就是这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蓝梓开始看书后,心情一天天好起来,人也慢慢地有了精神。后来便由着她买了好多书。她经常拿起书一看便是一天。有时候他加完班回家,她还在看书,他就会逼她放下书到院子里歇歇眼。有时候,他还会危言耸听地说:“可别把眼睛看坏了。人家都说近视眼可是会遗传的。”
      她看书的风格很随意,或者说,就是没有风格,东看一本,西看一篇。他也不怎么管她,问她,她便说:“我看书只图个娱乐、消遣,要那么多套路干嘛?”。

      两个人的饭做起来很容易,两碗面,两个菜。蓝梓喊肖驰吃饭的时候,他手里拿的是放在沙发上的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封面上还印着“了解人性,摆脱精神困境”的宣传语。
      “那些书你都看过了?”肖驰状似无意地问。
      “没有,大多也是之前看的,做了你的助理之后我也没多少时间能看书了。”蓝梓的口吻中带着埋怨。
      肖驰没有看她,只拿起筷子去夹菜,边夹边问:“你喜欢弗洛伊德?”

      有些时候,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缘分。杨昕惠向他提过一次,唐蕤又向他提过一次。
      唐蕤当然没有神机妙算,她不知道蓝梓出现在江边是做什么。但是肖驰清楚啊,肖驰知道她常去的那家咨询中心就离江边不远。
      唐蕤在电话里对肖驰说:“我觉得她还蛮喜欢这些东西的,”她指的是琵琶,“只是总好像顾忌太多似的。”
      肖驰想,也许蓝梓喜欢很多东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比如说,看书。如果不是他让陈姨把书拿给她,只怕她是永远也不会翻开那些书的。

      蓝梓心里咯噔一下,连嘴里嚼菜的动作都显而易见地僵硬了,她懊恼自己忘记了放在沙发上的书。她慢吞吞地咽下了食物,眼睛依旧在桌上的菜上面打转,“没……就是随意看看,没想到太无聊了,总也看不下去,一本书好几个月也没看多少。”
      “你怎么看他的说法?”
      “我……大家不都说他自说自话嘛!”
      “那为什么还要看呢?”
      “因为我对我自己太陌生了啊,所以我愿意相信有一个不知道的‘我’存在着。”
      她记得是叶涛曾向她说过,他说,他相信人有灵魂的存在,“独立于□□的那种灵魂。”

      “用它来解释那些你找不到答案的事情吗?”肖驰这回是看着蓝梓问的。
      “我……找什么答案啊?”蓝梓突然笑了两声,她躲过了肖驰的眼神。她猜到肖驰想问什么,可她现在并不愿聊这些。
      但是她从不擅长随机应变,每次肖驰捕捉不到她的眼神的时候,她的重重心事就仿佛是写在脸上的无字天书。
      “没有吗?”肖驰依旧在盯着她四处闪躲的眼睛,转而又放松了语气——这戏,他得陪着她演。他说:“看这种书很容易被理解为心理有什么问题的!如果是真的,跟你说,看这些书,还不如来问问我呢!”
      “呵!人家都说久病成良医,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蓝梓大概以为肖驰决定放过她了,自己也入了戏。
      “我是觉得吧,我经历这么多苦难,还能心理健康,实属难得,我的经验可未必不如那些心理分析师。”
      “你又经历什么苦难了啊!您这突然卖苦,莫不是打算少发我工资?”蓝梓想笑,但她显然入戏不够深,故意说的笑话,出了口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于是脸上反而留下一个半冷半笑的奇怪表情。
      “没有没有,两回事儿。”但肖驰还是配合她笑了两声,但旋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不过,阿梓,我是认真的,你有事情真的不能对我讲么?”
      看着他突然正经了的神色,蓝梓有种自己被卸了妆、以素容站在了舞台上的窘迫感。
      她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李惠说的“信任”又在她的脑子里打转,于是她没有再理睬肖驰的问题,就只木木地说:“吃饭吧。”

      肖驰走了,他走的时候似乎不开心,蓝梓知道为什么,但她并不想多做理会。
      蓝梓想起的第一件事是给她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前一天晚上她在加班的时候,妈妈给她打过电话,但她没有接。
      她大概回忆了一下,是有半个月了,有半个月没有往家里通电话了,每当这个时候母亲就会主动打电话给她。
      视频里也没什么正经事,无非是叮嘱她换季了多加件衣服之类的,碰巧蓝梓的哥哥蓝松一家人也在,于是蓝梓就和自己的侄女也聊了几句。但是小姑娘长大了,有了心事也不愿意和她这个姑姑多说了。
      蓝梓始终也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晕倒的事情。
      反倒是挂了电话半个小时之后,她又接到了蓝松的电话。

      “哥?”蓝梓诧异地接听了电话
      “视频里看你气色不是很好,刚刚当着妈的面我也没多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蓝梓笑着应道,“我一姑娘嘛,你知道的,每个月总有这么两天的。”
      “哦,”蓝松说,“没事就好。”
      说完之后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寒暄的话刚刚在视频里都说过了,这会儿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蓝梓正在犹豫要不要挂电话的时候,只听电话那头又传来了声音,“丫头,记着,你要在外头累就回家来。”
      “丫头”,蓝梓记不得哥哥已经有多久没这样喊过自己了,但她依然颤抖着笑着道:“我没事,哥,都挺好的。挺晚的了,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之后,蓝梓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靠着墙壁,一点点滑坐了下去。她抱着自己的双腿,将脑袋埋在膝盖里。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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