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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梦觉 拒绝其实也 ...

  •   “是他?所以始终是他?他把你调回到他的身边工作,也是他帮你见到了你的孩子?”
      当蓝梓告诉李惠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前男友的时候,李惠第一次在蓝梓面前失了态。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诚然,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当两个男人重叠在了一起,两个故事拼接到了一起,所有的迷雾便都消散了。但是此刻,她不知该为蓝梓欺瞒了她这么久而沮丧,还是为蓝梓终于愿意吐露实情而欣慰。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蓝梓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的毛衣裙,裙子的下摆足以遮住她的小腿;腰身处是一条黑色的绸带,带尾搭在她的腿上。她看着自己,似乎想要盯着自己的眼睛,可眼神又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别处,似是想回避什么。
      “现在的生活,你觉得踏实吗?”李惠问蓝梓。
      “踏实?”蓝梓像个孩子般地反问。
      “是的,我是说,你看,你现在有着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还能定期见到孩子,这给人看起来是一种很不错的生活,但是你内心的感觉呢?”
      内心的感觉?蓝梓想着。她想着自己每日的工作,想着肖驰的笑容,想着张小辉的疏冷,想着王筱燕跟在自己身边或开心或烦忧的表情,也想着可可稚气的笑容,想着他向自己撒娇时嘟起的嘴唇。从她生日那天第一次见到可可,大半年已经过去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肖驰排给她的满满的工作,习惯了抱着可可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生活很充实。”
      “因为你的工作很忙碌是吗?”
      充实,还是忙碌?蓝梓看着李惠,脑子里对比着这两个词。
      李惠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一天,这个男人,他会不允许你再见孩子,他会把你辞退。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不知道……”
      “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如—果?”蓝梓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她想过么?又为什么?是肖驰没有给她机会去想这些,还是她自己不愿去想?
      “那未来呢?你想过你的未来么?你的职业规划?”
      “早先是有过,程序员的未来无非那样几条路。”
      “现在呢?”
      “现在……”蓝梓陷入了沉思,她有想过么?当初签下孙飞递给她的合同时,她想过未来么?她又是如何将未来遗忘了的呢?这是一种巧合,还是潜意识里的自己做了什么选择呢?
      李惠见她很久没有说话,便接过了话头,“我相信你的能力,按你所说,如此高负荷的工作,你都能hold住,所以你的能力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我想问你的是,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你现在的老板之后的生活。”
      “你是说,我活成了他的附属品?”
      “不,不是附属品。我只是奇怪——你现在的工作也好,孩子也好,是高度依赖于他的,而你却完全没有想过,他是不是会永远这样支持你。或者说,你对他有非常充足的信任吗?”
      “我不知道——”李惠得到的答案是一个茫然的眼神。
      信任这个词,对蓝梓来说太昂贵。至于肖驰,她更说不清了——他曾在她失魂落魄的时候抱住她、安慰她、陪着她,却又在她痛不欲生时失联。也许她曾经信任过他,在她于生死边缘徘徊过之前。当她一个人挺过了所有的恐惧,她对他的信任就再也没有必要了。
      这时,蓝梓似乎理解了李惠的问题,“你是想说,我的不安,本质上是来源于他,是么?”
      “这要靠你自己去感悟,想明白你与他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和他的关系?”
      “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你工作八年,你们做了五年的同事。我相信你们的默契,你们是在一家创业公司,我甚至相信你们之间相互扶持的战友情。可是问题就是在中间那三年不是吗?而你的症结,也起源于那三年。
      “其中有一年多,你离开职场,为他生了一个孩子。还有一年多,你回到了职场,却完全抛弃了你们曾经共同奋斗的事业。
      “不论是他对你,还是你对他,还有你们共同奋斗过的这家公司,我觉得都值得你好好想想。”

      李惠的话,像是飘进蓝梓鼻腔里的一缕清凉油,将久已宕机的大脑重新唤醒。
      这是一个一直隐隐约约的在蓝梓的脑子里,却又被她逃避的问题。也许是日常的忙碌未能让她深思,也许是出于一种自我麻痹不愿深思。
      但现在,李惠戳破了她用糊涂做成的保护伞。

      微风从对岸掠过,江水吹拂着她的发丝,胸前的丝巾也加入到他们飞舞的行列。风很柔,却没有温度。蓝梓微眯着双眼,看着波澜不惊的江面,她几乎忘记了这江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大海。
      李惠在的那家心理咨询中心离江边不远,蓝梓出来后便径直走来了江边。
      江水从高山深处汇聚,多少条溪水汇聚成河,又得多少条河水才能汇聚出这样广阔的江面。他们翻山越岭,顺着沟壑一路蜿蜒,朝着汪洋的大海义无反馈。可是大海是终点么?洋流又是往哪里汹涌而去?那些附着在岸边泥土上的水滴又算是这场旅途的献祭者么?或许都不是。水分子真正永恒的使命,唯有从水到气、由气到水的不歇循环吧。
      那她呢?她的生命又在为什么流逝?也仅仅是为了一堆物质汇聚成这样一堆细胞、一个人体,然后再归于尘土的这一场循环吗?
      这个问题,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去想的。既没有年幼时的天真烂漫,也没有饱经岁月之后的沉淀与豁达。这个年纪的人唯有一种使命——拼搏。
      可是偏偏,这本有的意义已经在那些曾经痛哭过的夜晚里消解了,而新的意义又没来得及在忙碌的生活里建立。

      “蓝小姐?”
      蓝梓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转身看到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
      她愣了两秒钟,才想起她们有过一面之缘。
      “唐姨?”蓝梓带着些迟疑称呼面前的这个女人。

      蓝梓从没想过还会再见到这个长辈,更无法理解她对自己的热情。她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尤其这个人还与肖驰走得那样近。而让她更为警惕的,则是因为她刚从李惠那里出来。那里就像她最隐蔽的秘密一样,她不想被任何人窥探到。
      可她还是天真了,那日肖驰带她去梅语轩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发现它竟坐落在一个她如此熟悉的地方。而比她更熟悉这里的,当然就是唐蕤。
      “去坐坐吧?”唐蕤问蓝梓,她想邀请蓝梓去梅语轩。
      “我……”蓝梓在想有什么理由可以推脱掉。
      “去吧,”唐蕤坚持道,“那边有轮渡,我们坐轮渡过去。”
      拒绝其实也是一种本事,尤其对面是一个热情的长辈的时候,但蓝梓显然不擅此道。

      但蓝梓单纯的心思根本逃不过阅历丰富的唐蕤的眼睛,她说:“你别见怪呀。人上了年纪啊,总会有些过分的热情,尤其是啊,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何况,你可是阿驰带到我这儿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对,肖驰那天介绍她的确说她是他的朋友,可他带着她去那里是为了项目不是吗?
      “其实……我是他的助理。”
      “我知道,琪琪告诉过我。但是既然阿驰介绍你是他的朋友,他自然是把你当朋友看的。”
      是啊,还有丁琪,那个在帮他们公司解决游戏音乐难题的丁琪。有丁琪在,还需要她解释什么呢?蓝梓突然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的多余,甚至是在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上。她更像是他们的谈资,他们如果想了解她的故事,甚至不需要她的配合。
      蓝梓兀自想着,唐蕤却已经开始讲起了丁琪的故事。
      但是她是从肖驰开始讲起的:“阿驰是我看着长大的,那次他难得向我开回口,我也不敢不放在心上。可我思前想后啊,也只有琪琪最合适。从小,她的琵琶就是我教的,她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她的天赋很好,乐理也扎实,在梅语轩的这些年,接触过的乐器也不少,要帮你们编曲,她最合适。”

      唐蕤有一种魔力,可以让她对面的人,卸掉心防。蓝梓不知道这是不是该归功于她所说的那种“上了年纪”之后的“热情”。所以当蓝梓听着她娓娓道来的时候,也不忍再心不在焉下去。
      唐蕤接着说:“琪琪刚来梅语轩的时候啊,是整日闷闷不乐的。那会儿她父亲投资失败,刚破了产。她大学读的是金融,她父亲原本打算安排她出国,但也只能作罢了。起初,她父亲想让她嫁人,连人都已经帮她物色好了,她没同意。就来了我这里当老师。”
      “她现在倒是挺开心的。”蓝梓也开始应和着唐蕤。
      “是啊,她喜欢在梅语轩的工作,喜欢琵琶,也喜欢跟那些孩子们在一起。”说着,唐蕤又突然问:“你喜欢在阿驰那里的工作吗?”
      蓝梓突然抬头,愣了一秒,“您为什么这么问?”

      其实,在蓝梓和肖驰因为投诉的事情争吵的那天,丁琪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唐蕤,丁琪还不解道:“他们俩也挺奇怪的,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吵了一架,一个小时后却没事儿一样一起下了班。我听他们的同事说,两个人还是头一次那么早离开的呢。连肖驰的秘书都不知道他们去哪了。”最后还不忘感叹道,“在他们那上班是有些可怜,据说天天在加班。我每次去那边,他们都要工作到深夜。”
      当时唐蕤还反问丁琪:“你晚上有课的时候,不也经常到九点多嘛!”
      “那不一样!”丁琪坚持着。却又说不明白哪儿不一样。

      但是这些,唐蕤当然不会告诉蓝梓。她只说道:“哦,没什么,随口问问。大多时候,大家只是把工作当作糊口的把式,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
      糊口的把式?蓝梓想,他们有选择吗?如果不拿工作来糊口,那又拿什么来生活呢?她说:“是啊,能像丁琪那么幸运的,确实不多。”
      “你也可以啊,”唐蕤看着蓝梓,眼睛里是只有时间才能打磨出来的慈祥的目光,“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我是‘何不食肉糜’。但是,很多时候其实真的没那多顾虑的。琪琪在我这里拿的工资并不高。她父亲为了还债,所有固定资产都被抵押收走了,夫妻两人最后回了老家做小生意。她就在附近租房住。这两年哪,她还攒了一笔钱,和别人组了个乐团。只是很多人没有她这样的勇气罢了。”
      “丁琪……是一个人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唐蕤笑着说,“的确,她的潇洒是有代价的。但是人嘛,何时不在做选择呢?”

      两个人已经上了轮渡,站在甲板上,感受着从江面吹来的潮湿的微风。
      “云姐,”唐蕤继续说,“就是阿驰的母亲。很多朋友都会说替她不值。在阿驰之前,她曾怀过两个孩子,但都没能保住。云姐是北方人,南方的湿气浸坏了她的身子。而翼山呢,又要时不时出海做生意,没有太多时间照应她。一直到怀了阿驰,翼山的生意才算是稳定下来。
      “阿驰是健康生下来了,但是云姐那一身的病,始终也没能见好。而翼山的生意越做越大,对云姐的忽视也越来越多。
      “但是你以为他对云姐的感情没了么?我认识他几十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哭,就是云姐去世、他来我这里取东西的时候。
      “但是说到底,这都是两个人的选择。云姐也许付出了很多,但是她没有后悔过;至于翼山,他得到了很多,但失去的也是无法挽回的。”
      肖翼山这个名字,蓝梓从唐蕤嘴里听到的时候,似乎终于有血有肉起来。但是这段离她太远的往事,她不明白唐蕤为什么会告诉她这个仅仅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

      在轮渡上的时间很短,不过几分钟的航程。唐蕤带着蓝梓下了船。
      “我知道这些故事离你很远,”唐蕤继续道,“也许是因为你是阿驰介绍的朋友,所以每次看到你,总会想到他父母的往事。”
      “其实,”唐蕤看向蓝梓,道:“慈善晚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我在翼云有不少老朋友,所以啊,你的名字,我之前就听过了。”
      慈善晚宴的事情,蓝梓和庄铭的那个插曲,以及肖驰和他父亲之间的争吵,其实唐蕤都清楚,在她见蓝梓第一面的时候她就知道蓝梓便是传闻中的那个女人,只是,她什么都没有提罢了。
      现在,唐蕤突然旧事重提,蓝梓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咬着唇低头沉默了两秒,方道:“我……实在没想到那天会搞成那个样子。”
      唐蕤见蓝梓神色有些不安,便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道:“与你无关,阿驰和他父亲之间的恩怨哪,那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已经无能为力了,你是他的朋友,也许可以劝劝他。”
      劝他?蓝梓想着,如果唐蕤知道自己与肖翼山之间的恩怨,是不是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您应该知道他的脾气,他笃定了的事情,是没法改的。更何况……这毕竟是他的私事。”蓝梓婉言道。
      “是,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你能劝他。他的脾气,和他父亲越来越像了。但是,”唐蕤突然转口道,“他对你不一样。”
      不一样?也许吧。蓝梓心想。但是这决不意味着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触他的逆鳞。

      唐蕤带她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蓝梓重新站在窗前,才发现对面的确是那片自己熟悉的地方。
      “来,试一试吧。”唐蕤取来一把琵琶,递给蓝梓。
      许是好奇心的驱使,许是唐蕤和她讲了太多话,让她对这个长辈产生了一丝的亲切感,蓝梓竟听从了唐蕤的安排。
      只是从没接触过乐器的蓝梓,显得太过紧张。
      唐蕤矫正着她的坐姿,几次低声对她说:“没事儿,放松点儿~”

      蓝梓拨出第一个声音的时候,琴的尾音还残留在空气中时,唐蕤看到了她脸上近乎微不可见的一丝兴奋。
      唐蕤又指导她弹了几个音,便听出她左手上按弦的力度已经松弛了。
      “手疼了吧?”唐蕤问。
      蓝梓没有回答,但是她的神色已经告诉了唐蕤答案。
      “那就到这儿吧,你第一次,难免的。”唐蕤说着,又从蓝梓怀里取走了琵琶,去重新放好。
      蓝梓看着唐蕤去了一块沾了油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根琴弦,就像往眼睛里滴眼药水一般,生怕一旦用力过猛,会伤了它。然后又将一个灰色的丝绒枕头摆在桌子的中央,让琵琶仰着面枕着,并为它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又取了一块青色的薄纱轻轻地盖住了整个琵琶。整个流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却又一丝不苟、小心谨慎,就像可可刚出生的那段日子里陈姨哄他睡觉时那熟练而仔细的样子。

      待放好了琴,唐蕤又说:“这里环境好是好,只可惜啊,湿气太重,这琴啊,也和人一样,容易生毛病。“又问,“你的手不疼了吧?”
      蓝梓微笑着摇了摇头。
      唐蕤道:“你如果留意过琪琪的左手,就能发现她指腹的一层老茧了。”
      “都是被琴弦磨出来的?”
      “对啊,”唐蕤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所以说,做什么都是有代价的。如果不喜欢了,那就都是负担;如果喜欢了,就不觉什么了。你以后就会明白,人生大事,无非生死,可人要活着,吃饱了饭,总不算难事,至少对你不是。那其他的,无非是取取舍舍的选择罢了。”
      唐蕤说着,自己又笑了起来:“你看我这喜欢唠叨的性子,琪琪总说我,越是年纪大了,越是爱和年轻人唠叨。”
      “您不显老。您说这些,我也愿意听。”蓝梓看着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自己还在上学时,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向她唠叨着些家长里短。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呢?
      唐蕤笑了,夕阳给她的笑容镀上一层金黄,更显得几分亲切。她说:“人老了,自己是会有感觉的。我在江边看到你的时候,你的心情似乎并不好。在工作上,阿驰是你的领导;可我也看得出,他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你如果有困难,不妨和他聊聊。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常来这边坐坐。”
      说完又笑着补充,“来听我唠叨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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