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紫雾violet

16、16. 旧梦 曾经，她那

　　蓝梓第一次见到这样激烈、这样欢腾的场面——电竞比赛的现场。肖驰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强行带着她来了。
　　她想说她的工作很多，可是她的工作会多过自己的老板吗？她最终放弃了讨价还价。
　　但是肖驰说的没错，来这一次，她不会后悔的。

　　其实来这里之前，蓝梓的情绪并不高。
　　中午时，蓝梓去了趟理发店。
　　她遇到一个健谈的理发师——大多理发师都是健谈的。当然，理发店里也没有白费的口舌，到底都是为了一件事而已。
　　“姐，办个卡呀？可以打5折的，划算呀！”
　　“额……”这是套路，蓝梓知道，可是这么些年来，蓝梓始终也没学会怎么破这套路。
　　如果只是这样，蓝梓兴许也能开开心心地离开理发店，然后下次有需要时再次推开他家的门。可是急迫的理发师有时候的推销是盲目的，他们也许很难拿捏到了哪个程度顾客就会生气，所以他们只能赌，在惹恼一个顾客和赚下一个长期顾客之间赌博。
　　所以当理发师不停地说，甚至说到过年的时候，蓝梓终于生气了。
　　对方说：“姐，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呀，那您总得做头发的吧？您看现在办咱们这个卡呀，划算得很呀！”
　　可蓝梓却在想，她为什么要做头发，为什么过年就要做头发，为什么女生就要打扮自己。
　　她现在警惕别人意图塞进她脑子里的每一个想法。于是她生气，不仅是气理发店过度的推销，她也气以前的自己为什么就受他们的蛊惑，为什么要陷入他们的消费骗局还要沾沾自喜地自以为捡了个便宜！

　　就这样，在看这场比赛前，蓝梓憋了气。
　　可蓝梓是一个内敛而含蓄的人，她既忘记了怎样呐喊，也忘记了怎样欢呼。只能将所有的情感憋在心里让时间来消化。但是在会场内，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感受着这里热烈的氛围时，感受着别人的紧张、激动和兴奋，她就像蹒跚学步的小孩，正有人牵着她的手，领着她，一步一步地靠近人类最原始的冲动和兴奋。荷尔蒙在整个场内游荡，蓝梓感到自己似乎被融化了，被融化进这屋里已经沸腾的情绪中。
　　大屏幕正直播着比赛画面，每一个特效的爆炸都会引得整个会场震天动地；解说员语调慷慨激昂，他澎湃的声音不停地在你的耳畔允许，绝不允许你有一分钟的懈怠。只要你在这会场内，你就是这场狂欢的一分子。你会不自觉地随着那一个个动作的音效，一起爆炸。由不得你拒绝，由不得你躲避，就像在你头顶绽开的烟花，抬起头欣赏它的灿烂已经成为你的本能。蓝梓所有的不开心，也随着这些一起，被蒸发了。
　　蓝梓终于知道了他们为什么对于把“云天之梦”的竞技化如此执著，只有把身心投入进去的激烈的竞技化比赛，才会彻底让人忘记生活本身，才会给你最强烈的发泄的快感。

　　离开的时候，蓝梓原本兴奋的表情突然加了几分自责。
　　“怎么了？”肖驰问。
　　“这才是你们想要的样子是吗？”
　　“不完全一样，但也类似吧。”
　　“我是负责人，却第一次真正的看一场完整的比赛，是不是很失责？”
　　肖驰明白了她在别扭什么，便想逗逗她，点着头说：“嗯——是不太负责，不过还好你有个厉害的老板和一帮靠谱的同事吧。”
　　蓝梓原本很认真地在想他说的话，但转头看他一脸笑意的样子，又有些恼羞成怒，“那不如肖总换个人主持这个项目吧！”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出去。
　　“哎？就这样认怂啦，可不像那个打不倒的蓝助理呀。”肖驰跟在蓝梓身后喊道。
　　蓝梓却装聋作哑，只管往前走，肖驰只能紧步追了上去，“哎！这怎么还较上劲了呢？”
　　蓝梓刚想跟他说什么，却突然被另一个人叫住了。
　　是一个老同学，李一航。他不仅是蓝梓和肖驰的研究生同学，还是蓝梓的大学同学。

　　肖驰起初并不愿意，但略思忖了一番，还是自己回公司了。他在这里好像并不受欢迎，而且他也确实没这么多时间陪这位李一航同学，于是他说了几句客气话，嘱托完蓝梓早些回公司便离开了。
　　李一航来新海是出差，而出现在这里则是因为有同事送了他一张票。
　　见到他们两个一起，李一航并不吃惊。蓝梓说他们是上下级，他似乎也并不认为这是一套有说服力的说辞，但蓝梓也未再多言。对着心中已经存下了偏见的人，多余的解释是没有意义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马路边溜达着，李一航说自己来过新海几回了都没能看看这里街头的样子。

　　“实在抱歉啊，当年你的婚礼我没能过去。”蓝梓无话可说，又想起了当初的失约。
　　李一航四年前来这边出差的时候，见过蓝梓一次，并送了请柬。但是后来蓝梓没能去参加他的婚礼，因为婚礼的时候，她已经住进了玉兰路。
　　“无所谓啦，反正红包到位了！”多少年了，李一航还是这副爱开玩笑的样子，以前，凡是有他的地方，从少不了笑声。
　　他接着道：“我倒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在电竞现场见到蓝姐。你可从不喜欢这些玩意。”
　　“这不是工作在，不是身不由己嘛！”
　　“那肖驰还是有本事的，”李一航说着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能把蓝姐拐来这儿，还能拐你来看电竞。”
　　“怎么成拐了呢？他倒成人贩子了！”蓝梓笑着道。蓝梓不得不承认，李一航又讲了一个成功的段子，因为她的确笑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李一航嬉笑着解释，又转而叹了口气，“是真没想到你会做助理的工作，编程的一把好手啊，有些可惜了。听说不少同学已经转岗架构师了。”
　　“你不也是编程的好手？却去了银行，现在倒好，干脆转行了！” 蓝梓也调侃起李一航。
　　“你还不知道我嘛！就是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蓝梓看着李一航自我调侃的笑容，想起了大学毕业前大家一起在路边喝酒、撸串的样子。那会儿，李一航说他想去做金融，现在他做到了。但转而看看自己的人生，似乎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
　　也许，她的青春，和满地的酒瓶、竹签，一起被丢进垃圾桶了。

　　“是啊，”蓝梓长叹了一口气，“我有时候，也挺羡慕你的。”
　　“那你可羡慕不来，”李一航笑道，“不是我说，我这样的工作，你蓝姐可是做不来的。跟人打交道，可不比跟机器打交道。”
　　“你现在说话倒直白了！当初却倒是三缄其口的。”蓝梓嗔道。
　　“怎么？这是还怪我当初对你来这里不置可否啊？”
　　研究生是有补助津贴，但远不够在城市里的生活费。蓝梓为了不再增加家里的负担，决定去实习。这件事情，不少人都知道。包括向她发出了邀请的肖驰，包括她的闺蜜林惜夕，也包括她当时仍视为挚友的李一航。
　　但是关于要不要接受肖驰的邀请，她只咨询过一个人的意见。

　　“那倒没有，”蓝梓笑道，“你当初也没说错，这么重要的决定，是该由我自己来做。”
　　所以，愈是知道自己的建议对她的影响很大，他愈是什么都不能说。
　　“只不过，”蓝梓接着道，“到头来，我不还是在跟人打交道嘛！”
　　这世界，说到底还是人的世界。想要只和机器打交道，如果不是天才，就是一厢情愿的蠢材。

　　两个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弄堂，已经枯黄的爬墙虎藤蔓还挂在红砖砌成的外墙上。春天一到，这里又会是一片郁郁葱葱。枯藤与绿叶的交替，年年往复、岁岁更迭，就算是习以为常的人，也难免会为这副萧条献出一分钟的惋惜。人，说到底还是一种感性动物。
　　蓝梓想起了她最后一次在学校看到李一航的背影，是在一座教学楼的外面，而那座教学楼的外墙上，就爬满了茂密的爬墙虎。
　　那天，蓝梓拉着行李箱，走在李一航身后五米的地方。李一航始终没有意识到身后的蓝梓，蓝梓也没有喊住他，而是看着他的身影从墙角消失，在心里默默的与他做了告别，彻底的告别。

　　“现在看来，肖驰是对你不错的吧，你也算是没有选错。”
　　李一航的声音把蓝梓拉回了现实。这话，是客套、是安慰、还是真心，蓝梓已经不会分辨，她也早已懒得去分辨，对谁也是如此。
　　她记得两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争吵，他埋怨她不会处理事情，他告诉她：“所谓朋友，多的也是客套，没人会真的跟你有一说一的。”
　　这是他给她上的生动的一课，可能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说的“真话”。

　　“是吗？”蓝梓轻声反问着。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天空，湛蓝的天空，点缀着几从高耸的白云，这南方的天，她还是喜欢的。
　　“这里是个好地方啊，”李一航也跟随着她的目光，远眺着，感叹着，“这南方的水土，也要把你调养成了一个温婉的南方姑娘了。”
　　蓝梓闻言笑了一声，“你倒不如说是生活打磨了我以前的棱角，没有了以前争强好胜的脾气罢了。”
　　“争强好胜未必是坏事。你如果不争强好胜，又哪来的我们当年的蓝姐啊！”
　　蓝梓转头看向他，她至今仍觉得，李一航应该是真心对待过她这个朋友的，只是，终归不是她所期待的那种朋友。

　　“讲实话，李一航，”蓝梓的声音沉了下来，又仿佛成了那个一板一眼的蓝姐，“上学那会儿，我真正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和你一起合作课程设计的时候，大概是我最安心的时候。”
　　他未必是最厉害的，却是能给她依靠感的，一种蓝梓始终也没法说清楚的依靠感。而那种依靠感，纵观她的求学生涯，也没几个人能够给她。也正是那种依靠感，让蓝梓觉得自己离不开他。她曾想过，自己当初喜欢的，是不是就是那种依靠感呢？

　　“是嘛？！”李一航用略带夸张的表情表达着一种受宠若惊，也成功地消解了蓝梓话语里的沉重感，“荣幸，荣幸！这么多夸奖的话，当年怎么不多说点呀，说不准我还能拿去炫耀炫耀呢！这可是蓝姐的佩服呢！”
　　“好话不嫌晚嘛！”蓝梓也跟着他笑道。
　　她的确是佩服他的那张嘴，唬人的话似乎总能张口就来。

　　肖驰没想到蓝梓又把人带回了公司。
　　当时他正在和李振讨论问题，他看到两人有说有笑的走过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振看到肖驰盯着百叶窗外的身影时，问道：“那谁呀？”
　　肖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不经意地道，“一个老同学，研究生时候的，经常一起打球，还一起上过两节课呢。”
　　他和李一航是在球场认识的。
　　研究生入学的第一天，在篮球场上，李一航跑来跟他搭话，聊了两句才发现两人原是一个专业的同班同学。
　　也是在和李一航打球的时候，他留意到球场外有个女生驻足了几分钟，还和李一航打了招呼。
　　那个女生就是蓝梓。第二天，他们才在实验室互相认识了。
　　后来，又有几次，他看到篮球场外驻足的蓝梓，有时候是几秒钟，有时候是几分钟，也很少再与他们打招呼。他一度误认为她是喜欢篮球，但是后来才发现，她对篮球一窍不通。她甚至不会做一个优秀的观众。
　　有一次，学院里组织篮球比赛，蓝梓也去了。但是与一旁为他们加油呐喊的林惜夕不同，她还是那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甚至在他们进球的时候，她也不愿意动动手为他们鼓掌。

　　这些往事，肖驰从不会去回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记忆里居然还存留着这样的画面。只是今天，与李一航的重逢，打开了通往这些角落的闸门。

　　蓝梓和李一航在休息室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后来肖驰问她的时候，蓝梓只说，“他说想来公司瞧瞧，今天是周六，我想也没什么大碍，就带他来了。”
　　蓝梓接文件的时候，肖驰又没头没脑问了句：“后悔过么？”
　　“后悔？后悔什么？” 蓝梓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没什么。”肖驰低头开始整理资料。
　　“你说我离开学校来这？”蓝梓这根神经元迟到两分钟又搭上了。
　　肖驰抬头看她。
　　蓝梓怅然道：“现在回头看，这也许是我做过的代价最小的选择了。”说完就走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与李一航的重逢，让蓝梓真真切切地明白何谓“过客”。这么多年，李一航似乎没有变，只是曾经在嬉笑的外表下遮掩着的少年老成现在更加外露了而已。只是如此，他的那些玩笑话，反而多了几分真诚。
　　那个下午，她站在写字楼下，看着载着李一航的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她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与李一航初逢时的画面。
　　那天，大家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做自我介绍，当时的李一航笑着自我调侃道，“我叫李一航，人称一哥！”
　　蓝梓看着过去的李一航和过去自己嬉笑着向自己跑来；她看着李一航调笑自己“假小子”，而自己则气急败坏地追在他的身后，追逐着他，嚷着要去打他；她看到自己的拳头落在李一航的后背上，而后自己又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是否真的打疼了他。
　　曾经，她那样在意过他，为了留住他，她甚至可以瞒下自己的心心念念，她几乎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会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而现在，他却成了过往的代名词。

　　失去，从不可怕；而唯独可怕的，是失去自己。所有逝去都可以成为过往，只有自己的迷失，才是解不开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