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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前尘   数年前 ...

  •   数年前的大朔都城,风华鼎盛,世家林立。

      彼时的王茵珏,是琅琊王氏最矜贵的嫡出明珠,是太师王老先生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掌上独女。她容貌明丽、性情鲜活、灵慧通透,诗文才艺冠绝同辈,在漫天如云的都城贵女之中,亦是最出挑拔尖的那一个,风光无限。

      而彼时的邓家嫡长女邓楠梓,尚且未得“大朔第一美人”的盛名。

      邓氏世代掌持后位、根深蒂固,权倾朝野,身为邓家嫡长女,她生来便背负着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宿命。
      只是她性情清冷娴静、素喜安静,素来不喜张扬露面,常年深居简出,于世人眼中,不过是一位端庄温婉、规矩守礼的顶级世家贵女,低调却无人敢轻慢。

      两个性情一热一冷、一活泼一沉静的少女,却是彼此此生唯一的知己。
      旁人喧闹繁盛、各结圈层,唯有她们二人,真心相待、无话不谈,那段纯粹澄澈的闺中情谊,在锦绣堆里格外难得。

      那时的东宫,尚且是如今的元正帝,少年储君,温润端方,盛名在外。

      而彼时的洵王纳兰止,正值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年岁。他与定国侯都耀奉旨镇守晋阳关,冬日寒荒,漠北十三部战力疲弱、守备松弛,二人亲率精锐幽云铁骑,出关奔袭,大破漠北铁骑,一战定边关安宁。

      冬至落雪那日,万里风雪,大军凯旋归都。

      漫天碎雪扬扬洒洒,覆满皇城长街、青砖黛瓦,天地间一片素白。

      这是王茵珏第一次亲眼见到纳兰止。

      邓楠梓素来畏寒、不喜喧闹,可终究拗不过好友软磨硬泡。
      王茵珏心心念念要看凯旋将士、一睹边关英雄风采,硬是拉着她出府,二人落座在城门正对的茶楼二层雅间,守着暖炉热茶,凭栏远眺,静静等候大军入城。

      长街尽头,黑甲洪流浩荡而来,千军万马气势磅礴,压得满城风雪都为之静默。
      人声鼎沸、锣鼓震天,万千目光齐聚城门,密密麻麻的队伍里,邓楠梓一眼,便精准锁定了最前方马背上的那道身影。

      少年洵王一身冷冽玄铁战甲,外罩一袭雪白狐毛大麾,兜帽蓬松狐毛被凛冽寒风卷起,在纷飞白雪里猎猎飞舞。
      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端坐高头大马之上,眉眼锋利清俊,自带皇室与生俱来的矜贵傲然。

      沙场淬炼的凛冽锐气,少年得胜的意气风发,糅合着不染尘俗的高贵清冷,让他立于千军万马之中,灼灼生辉。

      皑皑白雪为底色,万千甲兵为衬托,他是风雪归来的少年战神,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刻,所谓一眼万年,大抵便是如此。

      王茵珏侧头,见身侧素来淡然无波的邓楠梓怔怔出神,眸光牢牢黏在那道风雪身影上,眼底漾着从未有过的细碎光亮,不由得撑着下巴轻笑打趣:“梓娘,看呆了?不过是洵王凯旋,竟让我们素来沉静的邓家娘子失了分寸。”

      邓楠梓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红,眼底熠熠生辉,轻声由衷赞叹:“洵王殿下,真乃盖世英雄。”

      那是少女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怦然心动。

      王茵珏见状,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眉眼带着几分娇俏怅然:“洵王再好又有何用?我心里惦念的,从来都是当今太子殿下。你是不知,太子待你多不同,日日惦念、时时照拂,一口一句梓娘,一口一句未来太子妃,满皇城谁不知,他心悦你许久?”

      邓楠梓依旧没有回神,目光依旧追随着楼下缓缓入城的白衣玄甲身影,唇角不自觉噙着浅浅笑意。

      王茵珏见状,微微敛了玩笑神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看出几分端倪,忍不住蹙眉追问:“不是吧梓娘?不过一眼,你莫不是当真看上洵王殿下了?你可千万清醒些,朝野皆知,你与东宫太子早有默许婚约,来日你是要入主东宫、登上后位的人,万万糊涂不得。”

      她说着,伸手替邓楠珏拢紧肩头披风,挡住窗外灌入的风雪,语气认真规劝:“你若是真心心悦洵王,今夜庆功宴便是最好的时机。让邓丞相向圣上求一道恩典,圣上今日大喜,感念洵王战功赫赫,未必不会应允,未必不能成全你们。”

      邓楠梓轻轻摇头,眼底盛满为难与隐忍,声音轻而柔:“阿珏,不行的。”

      “邓家世代拥立储君,后位向来出自邓氏,我身为邓家嫡长女,生来便身负家族宿命,终究是要做皇后的人。”

      她垂眸看着杯中温茶,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无奈:“况且前年冬日,我失足坠入寒潭,冰封刺骨,若不是太子拼死入水相救,我早已冻死寒塘、尸骨无存。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护我性命,这份情,我万万不能负。”

      “救命之恩又如何?”王茵珏性子热烈直白,脱口而出一番大胆逆言,“你怎知洵王日后不能登临帝位?世人只知邓女必为后,却从未定过,必须是邓家嫡长女!你还有庶妹待字闺中,大可替你扛起这份家族宿命!”

      她目光坦荡,语气真挚无比:“再说,我王氏门第虽略逊邓家,却也清白尊贵。我心悦太子多年,若真到两难境地,我大可替你嫁入东宫,成全你的宿命,也圆满我的心意。如此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阿珏!休得胡言!”

      邓楠梓吓得心头一紧,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嘴,脸色瞬间发白,急切低斥:“这些话大逆不道、妄议储君天命!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便是灭顶之灾!太子是国之储君,未来天子,岂是我们女子能随意置换、肆意揣测的?”

      二人在茶楼私语争执之际,楼下浩荡大军已然全数入城。

      最前方马背上,纳兰止目光淡淡扫过沿街观礼的人群,不经意间,便落在了二楼凭栏的那抹清雅素影之上。

      身侧的都耀一眼看破他目光所向,当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眼底带着促狭笑意,压低声音笑道:“殿下,瞧见了?那正是邓家嫡女邓楠梓。今日您大胜归来、功盖朝野,正是风头最盛之时,为何不趁机求一道赐婚圣旨?抱得美人归,岂不快哉?”

      纳兰止收回目光,眸色清淡,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父皇素来圣明,赐婚与否,自有定论。只是太子素来心悦梓娘,满心满眼皆是她,执念颇深,未必肯轻易放手。待会儿入宫,我自会与他细说分明。”

      “哼,放手?他凭什么?”都珏一脸不忿,满脸不屑替自家王爷抱不平,“论情分、论渊源,本该是殿下在前!当年寒冬落水救了邓娘子的人,本就是您!您救下她、稳住她气息,恰逢东宫车架路过,您为避嫌悄然离去,反倒让太子捡了这份天大的恩情,白白占了数年情分,属实不厚道!”

      纳兰止闻言,眸底掠过一抹自嘲的冷意,淡淡出声:“皆是命数。若太子真能护她一生安稳喜乐,于她而言,亦是最好的归宿。”

      他素来心性坦荡,不争不抢,唯念一人安稳。

      这是王茵珏第二次见纳兰止,却是真正窥见他深情本心的一次。

      数月之后,定国侯都耀与皇家长公主大婚,侯府大排筵宴,宴请满城权贵、世家勋贵,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赴宴道贺。

      那日侯府宾客满堂、喜乐悠扬,长公主与都耀忙着迎客酬宾,从头到尾不得半分空闲。

      王茵珏陪着邓楠梓坐了半晌宴席,百无聊赖,眼见男席之上,太子与洵王的席位皆是空空如也,无人落座,便心生主意,拉着邓楠梓低语:“太子与洵王都不在席,想来是躲去别处透气了,我们分头去找,也好打个招呼。”

      二人悄然离席,穿过雕梁回廊、繁花水榭,行至侯府后院荷花池畔。

      尚未走近,便见湖心小亭之内,两道挺拔身影对立而立,正是她们要寻的太子与纳兰止。

      “倒省得我们分头跑了。”王茵珏当即喜笑颜开,转头便要拉着邓楠梓上前。

      可邓楠梓却骤然驻足,指尖攥紧衣袖,脚步迟疑不前,低声轻拉她后退:“别去,他们正在谈话,我们不便打扰。”

      二人正欲悄然退离,可亭中二人争执的声音清晰传来,字字入耳,清晰无比,想不听都难。

      亭中气氛紧绷,少年太子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对面的纳兰止,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嫉妒与不甘,字字逼仄:“王兄这话,是在威胁我?”

      “从小到大,父皇的偏爱、边关的战功、朝野的声望,你样样压我一头。如今,连梓娘……你也要与我争抢?”

      他胸口剧烈起伏,满是不甘与懊悔:“我今日才知,当年寒潭救她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是我鸠占鹊巢,白捡了数年恩情!是我强求不属于我的情分!”

      隐匿在廊柱后的邓楠梓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怔怔失神,连呼吸都忘了。
      她下意识拽紧王茵珏的衣袖,不由自主往前挪了两步,想要听清所有真相。

      纳兰止沉默伫立,未曾辩解一言。

      他的沉默,落在太子眼中,便是默认与挑衅。

      太子愈发咄咄逼人,语气冰冷尖锐:“王兄如今,是打算拿着旧事真相,逼我退让?是要抢走我的未婚妻?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堂堂洵王,抢夺储君妇,王兄颜面何存?!”

      “你可知晓,梓娘身负邓家宿命,生来便是要入主东宫、母仪天下!就算你是皇兄,权势再盛,难道还能凌驾父皇、凌驾国运之上不成?”

      纳兰止闻言,微微后退半步,身姿依旧挺拔坦荡,语气清冷而坚定:“第一,你与梓娘从未有一纸婚书、无半分钦定婚约,何来抢夺一说?”

      “第二。”

      他垂眸轻笑,眼底是藏不住的赤诚深情,坦荡无惧世俗皇权:“脸面荣辱,与梓娘相比,不值一提。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无需太子教诲。”

      “今日我并非来求你应允,只是知会你一声。”

      他抬眸,目光笃定决绝:“父皇欠我一道许诺。几日之内,我便入宫请旨,求娶邓楠梓,向邓家正式提亲。”

      太子脸色彻底沉寒,死死盯着他,沉默良久,忽然出声,带着一丝赌徒般的妥协与试探:“好。我可以将梓娘让你。”

      “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若无邓家鼎力相助,我根基不稳,绝难顺利登基。你告诉我——梓娘一人,够不够让你放弃储位争夺,助我稳坐江山?”

      听闻此言,纳兰止眸色骤然变冷,周身气场瞬间凛冽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眸,语气带着极致的不悦与底线:“梓娘是人,不是筹码,更不是物品,岂容你推来让去、肆意交易?”

      “你最好莫要逼我动怒。”

      他顿了顿,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道出此生最动人的誓言:“我从来无心皇权帝位。大朔江山,谁可为明君,谁便坐得那龙椅。”

      “于我而言,万里江山、九五尊位,皆不及梓娘半分轻重。”

      话音落尽,纳兰止再不多言,转身拂袖,决然离去,背影坦荡洒脱,无半分留恋。

      廊柱之后,王茵珏心头大震,连忙伸手拉住失神落泪的邓楠梓,将她死死拽在柱后,堪堪避开纳兰止离去的视线。

      看着那道决绝深情的背影远去,王茵珏后怕不已,低声叹道:“梓娘!你方才怎么不躲?险些就被撞破偷听了!若是被人发现,我们二人百口莫辩,后患无穷!”

      话音落下,她才看清好友满脸泪痕、眼眶通红,整个人失魂落魄。

      “梓娘?你怎么哭了?”王茵珏心头一软,连忙伸手抱住她,轻声劝慰,“你若是心悦他,便大胆争取便是,有邓家为你撑腰,何事不成?何苦这般委屈自己、暗自垂泪?”

      邓楠梓靠在她肩头,泪水簌簌滑落,哽咽出声,满心皆是滚烫动容:

      “阿珏……我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这般男子。”

      “他弃江山、轻皇权,不惧流言、不争荣辱,只为护我一人。”

      那句皇位于我,不及梓娘半分重,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隐忍、顾虑、宿命枷锁。

      从前的她,困于家族责任、囿于救命之恩、受制于皇后宿命,步步谨慎、处处退让。

      可纳兰止的一腔赤诚、坦荡深情,让她甘愿冲破所有桎梏,抛下所有宿命,心甘情愿,此生唯做他纳兰止一人的妻。

      此事过后不久,先帝听闻始末,感念纳兰止战功赫赫、情深义重,也惜邓楠梓温婉贤良、品性端方,遂下一道圣旨,钦点邓楠梓嫁与洵王纳兰止,册封为洵王妃。

      大婚那日,纳兰止欣喜若狂,倾尽所能铺陈十里红妆,遍请都城名流勋贵,风风光光,娶得心上人归。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恩爱缱绻,恩爱羡煞满城世人。

      成婚月余,邓楠梓顺利有孕,不久后诞下嫡子纳兰泱。休养数载,再度怀胎,诞下嫡女纳兰玥,凑得一双儿女、圆满双全。

      彼时的洵王府,烟火温存、阖家美满,是整个都城最让人艳羡的世家府邸。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般盛世恩爱、圆满人家,终究抵不过皇权倾轧、朝堂暗流。

      就在四口之家安稳度日、岁月静好之时,大朔朝堂风云骤变,暗潮汹涌,一场蓄谋已久的滔天变故悄然来袭,硬生生将这美满之家,撕扯得支离破碎、天人永隔,只余下无尽血海深仇、陈年冤屈,深埋岁月尘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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