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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前尘(二)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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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茵珏第三次见到纳兰止,是在皇家世家共赴春日围猎的路途之上。
那一日风和日暖,本该是一场宴乐盛事,却成了邓楠梓一生都走不出的噩梦,更是洵王府阖家命运崩塌的开端。
春日浩浩,车马连绵成行。
邓楠梓一身温婉常服,端坐马车之中,身侧带着尚且年幼的一双儿女。
彼时纳兰泱未满五岁,眉眼已有其父沉稳风骨,乖乖靠在母亲身侧;年仅三岁的纳兰玥软糯稚嫩,前一夜受了春雨寒凉,染了风寒,吃过药后便沉沉睡去,小小一团裹在柔软锦毯里,呼吸匀净绵长。
而纳兰止一身劲装银甲,身姿挺拔,策马随行在先帝身侧,护持圣驾左右,恪尽职守,气度凛然。
行至猎场中途,队伍暂且休整,车马停歇、众人休憩。
彼时尚且位居东宫的太子纳兰宸,缓步踱至洵王府马车前,抬手轻叩车厢木壁,笑意温和无害。
邓楠梓闻声撩开车帘,见是储君亲临,心中并无半分戒备。
太子素来待人温煦,数年始终以礼相待,她从未设防。
“皇嫂。”纳兰宸眉眼含笑,语气温和亲近,“许久未见阿玥,我这做皇叔的,至今未曾好好抱过她一回。可否让我瞧瞧?”
邓楠梓不疑有他,温柔颔首,小心翼翼将怀中熟睡的纳兰玥抱起,轻声叮嘱:“昨夜春雨骤降,阿玥着了凉,刚服过汤药睡得深沉。你轻些抱,莫要惊扰了她安睡。这孩子素来娇俏顽皮,一旦惊醒,便要闹腾大半日,极难哄睡。”
纳兰宸伸手稳稳接过小小的孩童,抱在臂弯之中,垂眸望着那张酷似邓楠梓的软糯小脸,眼底掠过一缕无人察觉的晦暗阴翳,嘴上却由衷赞叹:“阿泱、阿玥兄妹皆随皇嫂容貌,生得极好。尤其是阿玥,眉眼神韵与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小小年纪便这般灵秀动人。”
言罢,他故作从容,俯身欲将纳兰玥交还邓楠梓。
可就在两车交错、周遭侍卫松懈的刹那,两侧幽深林间骤然暴起杀机!
数名黑衣刺客隐匿已久,骤然窜出,动作迅猛狠戾。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刺客便甩出粗重绊马绳,死死锁扣住洵王府马车车轮,数人合力猛力拖拽,沉重的马车瞬间失衡,轰然侧翻在地!
木屑飞溅、车帘撕裂,一片混乱倾覆之中,纳兰宸脚步稳立,分毫未乱。他随手将裹着锦毯的纳兰玥轻放在脚边沙石地上,动作看似稳妥,实则刻意将熟睡的孩童隔绝在混战之外。
许是风寒汤药药性醇厚、安神效力极盛,纵使周遭天翻地覆、厮杀骤起,小小的纳兰玥依旧紧闭双眼,沉沉昏睡,未有半分惊醒哭闹的迹象。
安置好孩童,纳兰宸瞬间敛去温和笑意,抽剑出鞘,与随行御前侍卫并肩而立,奋力格挡来袭刺客。
可这伙刺客目标极其明确,根本无意恋战缠斗、伤及皇室众人。
他们避开所有侍卫锋芒,纵身掠至沙石旁,二话不说抱起熟睡的纳兰玥,转身纵身遁入密林,沿途顺手掳走数名慌乱逃窜的侍女,转瞬消失在幽深山林之中。
变故突生,圣驾受惊。
先帝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取消春猎,封禁整座围场,调动禁军全城搜山,誓要追回失踪的晋阳郡主,彻查刺杀掳人幕后真凶。
漫天喧嚣、重兵搜寻之中,王茵珏疯一般寻到邓楠梓时,昔日温婉端庄的洵王妃早已溃不成形。
她发丝凌乱、裙摆染尘,双目红肿泣血,浑身无力地蜷缩在纳兰止怀中,脊背不停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晕厥。
见王茵珏赶来,邓楠梓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从爱人怀中起身,跌扑着扑入好友怀里,嗓音嘶哑破碎,满是无尽自责与绝望:“阿珏……是我的错,是我亲手弄丢了阿玥……若是我的阿玥有半点不测,我这一生,都再也活不下去了……”
看着好友痛不欲生的模样,王茵珏心头酸涩难忍,一遍遍轻轻拍抚她的脊背,竭力温声安抚:“梓娘莫慌,别自乱阵脚。我定会倾尽所有,帮你寻回阿玥。琅琊王氏人脉遍布都城内外,耳目众多、行事便捷,再加皇室禁军、邓家势力鼎力相助,不出几日,必有孩子踪迹,你再等等,一定会没事的。”
可邓楠梓心神俱裂,早已油尽灯枯,气息虚弱得几乎难以言语,她抓着王茵珏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字字沉重、句句警醒:“阿珏……听我一句劝,此事绝不简单。太子纳兰宸……从来都不是良善之辈。你痴心错付,切勿再对他真心相待,莫要好心错付,毁了自己一生……”
话音落尽,她眼前一黑,彻底脱力晕厥在王茵珏怀中。
那句深藏血泪的告诫,字字刻入王茵珏心底,萦绕耳畔,终生未敢忘却。
彼时的王茵珏,心系太子多年,一腔痴心悉数寄予纳兰宸。
太子深知琅琊王氏权柄鼎盛、人脉广袤,是夺位路上不可或缺的强大助力。
为拉拢王家、稳固储君根基,他主动向先帝请旨,一纸赐婚,将王茵珏聘为太子正妃。
多年痴心终得回响,王茵珏欣喜若狂,以为岁月情深终有归处。
可邓楠梓的警醒字字在心,她不敢全然沉溺情爱。
婚后,她表面与太子相敬如宾、维持东宫体面,背地里从未停歇,暗中调动王家所有人脉,数年如一日隐秘搜寻纳兰玥的下落,从未放弃。
二人的东宫情分,素来平淡疏离、温吞如水,无半分真心缱绻。
直到那日,王茵珏频繁恶心反胃、身子乏力,宣太医诊脉后,方才得知自己怀有身孕,腹中已是小小骨肉。
初为人母的狂喜冲淡了数年隐忍的寒凉,她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奔赴大殿,想要将这普天最好的喜讯告知纳兰宸。
可她尚未踏入殿门,内里传来的靡靡之声、男女颠鸾倒凤的暧昧声响,瞬间将她所有欢喜、所有痴心,彻底碾碎得粉碎。
殿内春光旖旎,不堪入耳。
纳兰宸察觉到门外动静,衣衫松散地走出,面对脸色惨白、浑身冰冷的太子妃,脸上无半分愧疚、无半分遮掩,只剩冷漠与凉薄。
他语气淡淡,字字诛心:“下月,我便会迎娶邓家次女为东宫侧妃。你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稳坐后位预备之位,还有什么不满足?王茵珏,你该认清本分——这太子妃的位置,从始至终,本就不属于你。”
刹那间,数年痴心尽数成空。
她以为的深情眷顾、夙愿得偿,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利用与骗局。
真相撕开虚伪假面,只剩刺骨寒凉。
可在得知王茵珏怀有龙嗣之后,纳兰宸又心生悔意。
他急于挽回王家助力,更是舍不得腹中子嗣,连日登门致歉、软语求饶。为表改过决心、斩断私情,他更是亲手处死了那名私幸宫女,手段狠戾无情。
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自那日起,王茵珏彻底寒心,紧闭寝殿大门,此生不许纳兰宸再踏入半步。
迟到的深情,从来比野草还要轻贱,不值半分。
岁月辗转,风波再起。
王茵珏第四次见到纳兰止,是在先帝病重、朝局动荡的那年中秋宫宴之上。
所谓的皇子谋反、宫变动乱,从头到尾,都只是纳兰宸铲除异己、清洗朝堂、试探洵王兵权势力的卑劣借口。
彼时先帝缠绵病榻、时日无多,皇权虚空,朝野人心惶惶,诸王各怀心思,暗流汹涌。
中秋福兴宫夜宴,本该是阖家同庆、君臣同乐,夜半时分,无数黑衣刺客骤然从宫门、梁顶、廊柱暗处蜂拥而入,利刃出鞘,瞬间钳制住满殿文武权贵、皇室宗亲。
诡异的是,全场皆被控制,唯独漏掉了战功赫赫、兵权在握的纳兰止与定国侯都耀。
二人反应极快,即刻抽剑御敌,浴血奋战,拼死护在太子纳兰宸身前,为他挡下所有凶险,忠心护主、毫无保留。
厮杀惨烈、刀光剑影交织之际,一名刺客骤然从大殿梁顶凌空跃下,长剑凌厉出鞘,直指太子心口,招式狠辣决绝。
纳兰止目光骤凝,千钧一发之际,持剑飞身上前格挡相救。
可就在他分神御敌的刹那,无数冷箭骤然从殿外破空袭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尽数钉入他的胸膛!
那一箭箭寒铁穿骨,生生将坦荡忠义的少年王爷,钉成了血人!
后来众人方知,那些夺命冷箭,从来不是刺客所射。
是殿外驻守的太子府亲兵,慌乱之中见洵王提剑上前,误以为他意图借机刺杀储君、发动宫变,未经求证便擅自放箭,酿成千古奇冤。
一场忠心护主,最终落得万箭穿心、惨死当场的结局。
“阿止——!!”
邓楠梓凄厉哭喊一声,冲破众人阻拦,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扑向主位,死死抱住浑身染血、气息断绝的爱人。
温热鲜血浸透她的衣裙,刺骨冰凉。她颤抖着手抱住逐渐冰冷的身躯,泣不成声,痛彻心扉:“你醒醒!纳兰止你醒醒!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和阿泱阿玥……”
可那个许她江山不及她半分重、护她一生安稳的少年英雄,再也睁不开眼,再也无法回应她半句温柔。
洵王府一夜举丧,白幡遍地、哀乐悲恸,满城皆悲。
灵堂肃穆、血泪纷飞之际,太子纳兰宸携太子妃王茵珏,登门吊唁。
立于素白灵堂之外,纳兰宸神色悲悯,转头对身侧的王茵珏淡淡吩咐:“你在院中等候,孤有几句私语,要与皇嫂单独细说。”
王茵珏驻足庭院,未曾离去,悄然立在廊下门边,静静聆听堂内动静。
灵堂隔音厚重,听得断断续续、不甚真切,却字字诛心,刻入骨髓。
灵堂之内,白烛摇曳、纸钱纷飞。
邓楠梓一身素白孝衣,跪在冰冷蒲团之上,身形单薄孤寂,满目死寂。
纳兰宸缓步走近,褪去所有冷戾,语气温柔得近乎偏执:“梓娘,皇兄已逝,你余生孤苦无依。若是你愿意,孤可以替他护你一生、待你周全。”
“太子妃之位,你无需顾虑。孤即刻便与王茵珏和离,废黜她太子妃身份,八抬大轿娶你为正妻。你妹妹依旧是东宫侧妃,待孤登基即位,你们姐妹二人,依旧风华无双、权冠后宫。”
“阿泱是皇兄唯一的嫡子,孤会视如己出、悉心栽培,他日孤登临九五,必立阿泱为大朔储君,承袭大统。”
这番许诺,权色滔天、极尽诱人。
可邓楠梓早已心如死灰,转头看向他,眼底只剩极致的嘲讽与冰冷:“纳兰宸,你何其虚伪卑劣。阿珏腹中尚且怀着你的骨肉,你转身便来对我许以后位、许诺余生?”
“我从前尚且懵懂,如今终于看清,阿止惨死,根本不是意外!”
她笑声凄苦,满眼荒芜:“原本我念着阿泱年幼无依,想着忍辱负重、苟活于世,护他长大成人。可如今我才知晓,没了阿止,我这世间,早已无半分活下去的念想。”
纳兰宸心头一慌,连忙上前辩解,语气急切偏执:“梓娘,你信我,此事与我无关!我即刻便下令,打掉王茵珏腹中孩子!此生我身边唯有你一人!待我登基,阿泱便是我唯一子嗣、唯一储君!你信我,我绝不会负你!”
他再也克制不住执念,大步上前,强行攥住邓楠梓的手腕,蛮横将她拥入怀中,语气近乎疯魔:“梓娘,孤心悦你多年!孤可以舍弃江山、舍弃权势、舍弃所有,只要你!皇兄可以为你生死不顾,孤亦可以为你倾覆天下!没了你,孤亦无法独活!”
“滚开!”
邓楠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推开,眼底只剩滔天憎恶。
她反手极速抽出纳兰宸腰间佩剑,冰凉剑锋笔直抵在自己纤细脖颈之上,决绝目光死死锁住眼前之人。
“纳兰宸!你若尚存半分人性,便好好善待阿珏,善待她腹中无辜孩儿!护我阿泱平安长大!”
“否则,我邓楠梓化作厉鬼,生生世世,绝不放过你!”
“你从来爱的就不是我,你爱的,从来都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是掌控一切的权势!”
纳兰宸瞬间慌神,语气软彻,连连妥协安抚:“好好好,我都依你!剑先放下,万事皆可商议!”
可邓楠梓此生情尽、爱尽、念尽,早已无半分留恋。
指尖骤然用力,寒锋入颈,鲜血喷涌。
雪白孝衣染遍赤红,她决绝闭眼,轰然倒地。
“哐当——”
长剑坠地,清脆声响击碎满殿死寂。
王茵珏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推门闯入灵堂,不顾一切扑到好友身前,将浑身浴血、气息断绝的邓楠梓紧紧抱入怀中。
温热的血浸透她的白衣,滚烫刺眼。她抱着此生唯一知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满心皆是无尽悔恨与滔天恨意。
她查到了!她终于查到纳兰玥的下落了!
她千里奔波、数年隐忍,好不容易寻回的线索,还未来得及亲口告知梓娘,她的挚友,便已然含恨而终、惨死眼前。
爱恨嗔痴,终究一场空。
她抬头死死盯着呆立原地、神色惘然的纳兰宸,眼底温柔尽数磨灭,只剩蚀骨彻寒的恨意。
原来数年深情、满心倾慕,从深爱到痛恨,不过一念之间、一场惨剧。
恨意焚心,王茵珏俯身抓起地上沾染挚友鲜血的长剑,猛地起身,用尽毕生力气,狠狠刺入纳兰宸左肩!
剑锋入肉,鲜血淋漓。
她双目赤红,血泪滚落,厉声咒怨,字字泣血:“纳兰宸!你弑兄构陷、残害忠良、逼死寡嫂、狼子野心!此生你必不得好死!今日我便送你去往地狱,偿我挚友夫妻冤魂!”
长剑深嵌皮肉,剧痛刺骨。
纳兰宸死死攥住剑身,指节泛白,肩头鲜血肆意流淌,他忍着剧痛,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帝王的凉薄狠戾、疯狂偏执:“王茵珏!你好大的胆子!”
“仗着身怀皇嗣,便敢当众刺杀储君?单凭此罪,孤便可抄灭琅琊王氏满门!梓娘已死,你也不必再苟活于世!来人!将太子妃押回东宫,严加看管!”
两名禁军侍卫应声闯入,瞬间将王茵珏团团围困。
“都别过来!”
王茵珏含泪嘶吼,长剑调转,锋利剑尖死死对准自己隆起的小腹,将邓楠梓冰冷的尸体牢牢护在身后,决绝凛然:“纳兰宸!你今日敢再动梓娘分毫,我便让你这未出世的孩儿,当场给她陪葬!”
彼时她腹中骨肉,已是她唯一的筹码、最后的倔强。
可纳兰宸早已凉薄无情、铁石心肠,他看着狼狈疯狂的女人,唇角勾起一抹极致不屑的冷笑,字字如刀,凌迟人心:“是吗?那你大可一试。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也配拿捏孤?也配影响孤的帝王大业?”
字字诛心,彻底碾碎了王茵珏最后一丝希冀与底线。
心如死灰,万念俱灭。
她无力撒手,长剑哐当落地,浑身冰冷,再无半分挣扎力气。
此后,王茵珏被强行押回东宫。
纳兰宸未曾杀她灭口,却给了她最残忍的折磨。
他废黜她太子妃名分,将她打入暗无天日的水牢,日夜浸水、寒毒侵骨,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承受炼狱之苦。
阴冷潮湿的水牢之中,寒毒入骨、折磨无尽。
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终究没能熬过酷刑折磨,无声夭折,化作一滩血水,彻底消散。
而她自己,也落下一身无解的陈年寒疾,脏器受损、根基尽毁,此生再也无法孕育子嗣,彻底断绝为人母的可能。
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她被困方寸水牢,日日回望年少时光。
回想当年闺中并肩、笑语嫣然,回想梓娘的温柔良善、洵王的坦荡忠义,回想自己被情爱蒙蔽双眼、错信豺狼、助纣为虐。
无尽的悔恨、无尽的怨毒、无尽的悲戚日夜啃噬心神。
她唯一剩下的执念,便是熬尽残生,静待时机,终将纳兰宸这薄情暴君、血海仇敌,碎尸万段、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