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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东家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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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马车平稳碾过长街青石,车身轻晃,隔绝了外界喧嚣。
车厢内铺着绵软云毯,暖意融融。
纳兰泱斜倚在叠起的素色软枕上,指尖轻轻撩开侧边垂落的车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畔络绎的行人与林立的酒肆阁楼,半晌,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探究的疑惑。
“阿玥,我一直纳闷,你师父这般心思缜密、深谙藏锋之道的人,为何偏偏将议事之地选在杏花院?”
他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侧端坐的少女,眉梢微挑:“昨日我同洵亦夜探一趟,那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往来不绝,看着最是喧闹芜杂,全然不像是密谈惊天旧事、藏匿机密的稳妥之地。”
纳兰玥闻言弯眸轻笑,眼底藏着几分通透聪慧,缓缓回道:“王兄这便是当局者迷了。如今整个左祁城,不知多少双眼线死死盯着洵王府的动静。我们兄妹、太尉同时离府,车马一动,暗处蛰伏的探子必然紧随其后,一举一动皆在旁人掌控之中。”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可世人固有成见,皆以为王爷身居高位、品性端方,断然不会流连风月花楼。越是看似惹眼的烟花之地,反倒最是安全。您堂堂洵王、当朝权贵,携人逛一趟杏花院,只会被旁人当做寻常散心游乐,任谁也猜不到,我们是为密谈旧事、彻查秘辛而来。最喧闹处,便是最暗处。”
纳兰泱闻言一怔,随即放下手中车帘,车厢光线骤然暗下几分。
他侧目瞥了一眼身旁始终静默的都珩,清清嗓音,故作不服气地辩驳:“你这丫头,话里话外都在埋汰你王兄。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在你眼里,我便这般流连风月、不重规矩?我看着像是会逛花楼寻乐的人?”
纳兰玥忍着笑意,飞快偷瞄了一眼一旁静坐的都珩。
自上车起,都珩便倚着车窗静看沿途街景,白衣清润、眉目恬淡,周身自带一番谪仙风骨,全然未曾掺和二人闲谈。
纳兰玥心头一软,顺势打趣打趣,语调轻快狡黠:“是是是,我的好王兄。满朝文武、全城百姓谁不知晓,王兄心中唯有洵亦哥哥一人。洵亦哥哥这般人间谪仙、清雅无双,入了王兄眼底,世间凡俗脂粉,又怎能入得了您的眼?”
话音刚落,一直静默看景的都珩闻声回头。
他眸光温润柔和,扫过笑闹的二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轻声解围:“阿玥师父慧眼独到,择此地议事,自有其万全考量。景翊也不必较真。人多眼杂、鱼龙混杂,看似凶险,实则最能掩人耳目,无人会刻意深究窥探,确实是绝佳的密谈之地。”
都珩心底通透,深知纳兰泱心性。
他素来坦荡专一,眼中从来容不下旁人,是以他从未有过半分猜忌,更无一丝醋意,只静静看着眼前兄妹嬉闹,眼底盛满温柔纵容。
玩笑过后,纳兰泱敛去嬉皮神色,神色端正,终于问起盘旋心底一夜的正事:“对了阿玥,昨夜我便想问你。杏花院扎根多年,暗中势力庞大,可曾与漠北十三部有所牵连?或是你的师父,与十三部有旧?”
纳兰玥闻言微微蹙眉,轻轻摇头,神色坦荡无伪:“王兄为何突然有此猜测?杏花院虽是隐匿市井的杀手组织,但院中上下所有人,皆是大朔故土之人,无半分漠北血脉,与十三部从无往来瓜葛。”
“这便奇了。”纳兰泱指尖摩挲着光洁的下颌,眼底疑窦丛生,百思不解,“昨夜玄进寺后山,拼死救你脱身的那名面具男子,分明是十三部之人。他一口汉话流利纯熟、毫无异域口音,可手中那柄鎏金狼头刀,制式独一无二,是十三部贵族专属兵刃,寻常漠北将士根本无权佩戴。”
他紧盯纳兰玥,步步追问:“你与十三部素无交集、非亲非故,萍水相逢而已,他为何甘愿暴露身份、以身涉险,强行插手朝堂纷争,冒死救你?”
纳兰玥心头微颤,心底瞬间闪过昨夜那抹熟悉的身影、温柔的低唤,还有那缕萦绕鼻尖的木兰暗香。
可她面上不露分毫异样,依旧从容辩驳:“或许只是江湖人行侠仗义,见二位兄长联手围堵两名女子,看不惯强者欺弱,一时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
“再者,漠北弯刀制式早已流传中原多年,大朔境内亦有不少武人效仿锻造。仅凭一柄刀的样式,便断定他是漠北十三部之人,未免太过武断。”
“阿玥所言有理。”都珩适时出声缓和,淡淡接过话头,“都城常年有漠北商队往来,零星十三部兵器流传民间不足为奇。且白虎营严控边境往来、巡查都城内外,管控极严,寻常漠北之人根本无法深夜潜入玄进寺后山,更遑论精准埋伏、伺机救人。”
他轻轻抬手,止住二人争辩,语气沉稳笃定:“猜测无益,多想无用。今日重中之重,是面见阿玥的师父,探明所有陈年旧秘、案中玄机。其余疑点,暂且搁置。”
二人闻言,皆是颔首,收敛思绪,各自默然沉思,心底藏着万般心事。
纳兰泱依旧反复复盘昨夜打斗细节、面具男子的身手气场、狼头刀的制式锋芒,越想越觉得十三部暗中介入此事绝不简单,必然暗藏图谋。
而纳兰玥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经纳兰泱这般细致提点,她越发笃定,昨夜摘簪救她、低声唤她“阿玥”的面具人,十有八九便是胡修。可转念片刻,她又立刻压下心底疑虑。
胡修坦荡温柔、赤诚纯粹,数次舍身护她,她怎可仅凭一柄兵刃,便无端猜忌、妄断他的身份?
这般揣测,便是辜负了他数次相救的情义。
心底杂念起落,终究被她尽数压下。
马车一路穿行繁华长街,片刻后稳稳驶入热闹鼎盛的云陇大街。窗外人声鼎沸、丝竹悠扬、车马穿梭,一派盛世烟火。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一栋雕梁画栋、帘幕垂垂的雅致楼阁前。
车前侍从泠然掀开车帘,躬身扬声:“主子,杏花院到了。”
纳兰泱缓缓起身,微微整理衣袍,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侧头看向身旁的纳兰玥:“走吧。今日我倒要好好见见,究竟是何等神人,能将我阿玥教得这般通透聪慧、心思深沉——尤其是一身瞒天过海的撒谎本事,炉火纯青、真假难辨,不去戏班子担个台柱,真是可惜了这般天赋。”
这话分明是调侃她昨夜隐忍伪装、闭口不谈身份之事。
纳兰玥脸颊微微泛红,又羞又气,抬手轻推他一下,催促道:“王兄!快走快走,莫要再取笑我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含笑不语的都珩,小声告状,语气满是委屈:“洵亦哥哥,你快管管他!王兄说话素来没个正形,这般打趣自家妹妹,半点没有兄长的稳重模样!”
“遵命,我的小公主。”都珩低笑出声,顺势起身,身姿挺拔清雅,温声调和,“好了,莫要贫嘴耽搁时辰,我们快些入内,莫让前辈久等。”
三人依次掀帘下车,抬步朝着杏花院大门走去。
就在三人身影踏入院门的瞬间,身后街巷尽头,一辆低调沉稳的玄色马车,恰好随之稳稳停驻。
车厢之内,胡金坐在对面,看着临窗静坐、眸光淡淡望向杏花院门楼的胡修,忍不住开口询问:“阿旭,我们现下也要跟着进去吗?”
胡修眸光凝着那抹纤细的青色身影,眼底暗流深浅,语气平静无波:“自然要进。”
“我倒要亲自看看,这位深藏不露的晋阳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昨夜为何会被洵王、太尉联手围堵追杀。更要瞧瞧这杏花院内里藏着何等玄机,能让当朝两大权贵,一而再、再而三登门探访,执意深究。快走,迟了便跟不上他们的踪迹了。”
言罢,胡修率先起身下车,胡金紧随其后,二人压低身形,悄无声息跟在三人身后,踏入了繁花喧嚣的杏花院中。
杏花院虽是云陇大街首屈一指的风月阁楼,盛名在外,却与纳兰泱、都珩常去的清雅月华轩截然不同。
此处极尽热闹奢靡,烟火与脂粉气交织缠绕,风流肆意、喧嚣鼎盛。
一楼是开阔宽敞的大院落,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精致红木高台,台心是整块剔透琉璃雕琢而成的莲形舞台,光影流转、澄澈华美。数名轻纱舞姬身姿曼妙,随悠扬丝竹翩跹起舞,水袖翻飞、身姿盈盈,风情万千。
舞台两侧密密麻麻排布着精致酒桌案几,案上珍馐美酒、鲜果茶点一应俱全。
四方来客身份各异,王侯子弟、富商权贵、文人雅士齐聚于此,笑语喧哗、推杯换盏,怀拥绝色佳人,尽享风月欢愉。
纳兰泱三人避开楼下喧嚣,拾级踏上木质雕花楼梯,径直走向二楼。
二楼皆是独立雅致包厢,走廊开阔通透,凭栏可俯瞰一楼全场盛景,是专供达官显贵观景享乐的绝佳看台,静谧私密,隔绝了楼下大半喧闹。
纳兰玥熟门熟路行至走廊最深处,停在最末一间静雅包厢门前,抬手轻轻推开木门,随即驻足回头,对着身后二人温声道:“王兄,洵亦哥哥,便是此处,请进。”
二人颔首,抬步入内。
包厢陈设雅致清幽,全然不似寻常风月场所的艳俗奢靡。
窗畔立着一道温婉女子背影,身姿纤雅,静静凭窗眺望楼下繁华盛景。
听见身后推门动静,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端庄素净、温润绝美的容颜。
女子身着一身素雅牙白交领袄裙,外罩一件蓬松珍贵的银白狐皮大裘,暖意雍容。
乌黑青丝尽数挽起,仅用一支通透翡翠玉簪固定,无过多珠翠修饰。眉如远山淡扫,唇含轻点朱红,气质温柔娴静、端庄大气,自带世家贵女的清雅风骨,不见半分风尘媚态。
见二人入内,她缓步起身,微微屈膝颔首行礼,语态端庄有度:“民妇王茵珏,见过洵王殿下、太尉大人。二位贵客,请落座。”
纳兰泱与都珩微微颔首示意,依言走到桌边落座。
都珩眸光悄然扫过整间包厢,鼻尖萦绕着一缕清雅绵长的龙涎异香,醇厚肃穆、悠远沉静。他心底暗自了然,此香极为名贵,专供宫廷宗室御用,寻常市井风月阁楼,根本无缘得见。
再看屋内陈设简约雅致、格局方正大气,更似皇家寝殿的清幽格调,绝非寻常花楼包房可比。
与此同时,纳兰泱敏锐捕捉到一处异样。
此刻不过初秋时节,晚风微凉而已,屋内暖意充足,可王茵珏却早早裹着寒冬才用的厚重狐裘,掌心还始终紧抱着一只暖融融的鎏金汤婆子,周身畏寒之态显而易见。
他心直口快,出声温和询问:“大东家这般畏寒?初秋尚浅,何须厚裘暖身?”
王茵珏轻轻抬手,将汤婆子往狐裘深处拢了拢,遮住微凉指尖,眉眼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病弱倦色,轻声轻叹:“让王爷见笑了。民妇自幼体弱,多年前又落下顽疾,每逢天凉,便浑身骨缝刺痛难忍,似有虫蚁啃噬筋骨,万般折磨,不得不早早厚衣保暖、固本御寒。”
纳兰泱闻言心生恻隐,当即温声开口:“原来如此,是顽疾缠身所致。大东家无需忧心,我王府库房存有西洋进贡的火珊瑚与极品老山人参,最是固本驱寒、滋养体虚之人。我隔日便命人尽数送来,助大东家调理陈年寒疾。我与洵亦素来不用这些珍稀贡品,搁置库房也是白白浪费,大东家只管收下,不必挂怀、无需道谢。”
王茵珏未曾料到他这般慷慨温和,微怔片刻,随即郑重颔首,真诚道谢:“多谢殿下厚赐,民妇愧领大恩。”
“大东家不必言谢。”纳兰泱摆了摆手,语气诚恳真挚,“十余年来,承蒙你悉心收养、教养阿玥,护她性命、授她学识武艺。若无你,阿玥早已殒命乱世,我兄妹此生再无相见可能。这份恩情,区区些许药材,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话音微顿,他话锋轻轻一转,切入正题,神色郑重起来:“此次劳烦阿玥传话,邀我二人前来,想来大东家是有陈年秘辛、重大隐情告知我等?”
王茵珏闻言浅浅一笑,抬手提起案上素瓷茶壶,手法娴熟雅致,为三人逐一斟满清冽茶水。
茶汤澄澈,茶香袅袅。
她抬眸望向二人,眼底漫开层层沉淀的旧色与怅惘,轻声缓缓开口,开启了尘封十余年的血色过往:“此事说来话长,一切,皆要从十几年前说起。彼时我还是王氏嫡女,与洵王妃——也就是殿下的生母,乃是自幼相知、无话不谈的闺中至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