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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坦白 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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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西阁卧房内烛火幽微,暖黄光晕轻轻摇曳,映得一室静谧安然。
陈不晚早已被二人柔声遣回偏房歇息。她走得心甘情愿,心底彻底安稳。
有洵王与太尉亲自彻夜守着主子,她再无半分担忧。
更深露重,一夜漫长,她留在房中反倒惴惴不安。
昨夜之事破绽百出,主子身份悬于一线,她知晓太多隐秘,一旦对上心思缜密、洞察世事的纳兰泱与都珩,只需一句失言、一丝慌乱,便会露馅,届时性命堪忧。为保周全,离去安眠,便是最好的选择。
榻边,都珩静坐守候,身姿挺拔却难掩疲惫。
他念着纳兰泱接连两日夜操劳,昨夜通宵宴饮酣醉,又在后山密林激烈缠斗,身心早已透支疲惫,此刻昏昏沉沉、睡意深重。
都珩微微侧首,手肘轻抵身旁昏困的人,嗓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安抚的暖意:“景翊,你回偏房小憩片刻吧。这里有我守着阿玥,按时替她擦拭手脚降温,片刻不离。你摸摸她额头,高热已然褪去大半,温度平和,不会再出凶险。”
纳兰泱眼皮沉重,困意如潮水翻涌,脑子昏沉发胀,只勉强撑开一丝清明,含糊应道:“无妨,我不回房。我就在桌边眯一会儿,但凡有半点动静,你随时唤我。”
话音落,他撑着椅沿缓缓起身,移步至窗边梨花木桌旁落座。刚伏下身,连日积攒的疲惫便席卷全身,睡意瞬间吞没神志,呼吸渐趋绵长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唯有窗外晚风穿廊,轻轻叩击窗棂,发出细碎簌簌的轻响,混着纳兰泱均匀安稳的呼吸声,交织成静谧的夜曲。
都珩静坐榻前,一瞬不敢松懈。
目光寸寸落在纳兰玥苍白虚弱的睡颜上,时时探查她的体温神色,留意她是否隐痛难安、梦魇不适。闲暇之余,便转头望向桌边熟睡的纳兰泱,眼底盛满温柔缱绻。
一人酣眠,一人静守,漫漫长夜,悄然度过。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晖透过窗纱浅浅洒落屋内。
都珩依着医官嘱咐,拧干温热酒帕,俯身细细擦拭纳兰玥的脚心帮她彻底散除残余热毒。
微凉酒意触上肌肤,沉睡一夜的纳兰玥身子本能一颤,脚尖轻轻蜷缩,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惺忪眼眸。
宿醉般的昏沉、伤口的隐痛尚未完全消散,她茫然抬眸,第一眼便看见俯身榻边、眉眼温柔的都珩。
他眼下乌青浓重,面色泛着疲惫苍白,显然是彻夜未眠。
纳兰玥心头微怔,带着初醒的沙哑诧异出声:“洵亦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都珩直起身,敛去眼底倦色,漾开一抹温和笑意,轻声细语安抚:“阿玥醒了?可感觉身子轻快许多?昨夜你高热昏迷、神志不清,陈姑娘情急之下连夜唤我们过来。医官连夜诊治喂药,折腾大半宿,总算替你退了高热。”
纳兰玥缓了缓神,撑着绵软被褥,慢慢坐起身来,肩头动作轻柔,刻意避开未愈的伤口。她抬眸望着眼前人,眼底满是动容:“你……彻夜守在这里,守了我一整晚?”
“无妨。”都珩走到铜盆边,换水净帕,水声轻细,他语气淡然温柔,“医官嘱咐需每时辰擦拭手心脚心散热,一刻不能懈怠。景翊连着两日奔波劳顿,又是醉酒又是缠斗,身子早已扛不住,我便让他桌边小憩。我无事,守着你是应该的。阿玥不必放在心上,更无需介怀。”
纳兰玥抬手轻嗅衣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烈酒气息,再侧目瞥见肩头早已妥善包扎整齐的伤口,药香清浅,包扎规整细致,心底五味杂陈,轻声道谢:“辛苦洵亦哥哥了。多谢你。”
“兄妹之间,何须言谢。”都珩换过一方干净软帕,重回榻边坐下,语气温和叮嘱,“方才还差一只脚未曾擦完你便醒了,乖乖躺下,我收拾妥当,你也好按时服药。景翊应当也快端药回来了。”
纳兰玥依言轻轻躺回枕上,静静看着弯腰为自己擦拭脚心的都珩。
掌心触到的触感冰凉,可心底却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彻底填满,温热绵长,驱散了多年孤身漂泊的寒凉。
这便是家人的感觉吗?
是有人彻夜守候、事事惦记,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危难之时全心相护,落魄之时温柔以待。
她孤身蛰伏十余载,背负血海深仇、身负万千重担,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冷暖自渡。
这般纯粹温暖的呵护,是她从未奢望过的温柔。
心头酸涩翻涌,愧疚与动容交织缠绕。
终于,她轻声开口,打破一室温柔的静谧,语气带着一丝忐忑与坦诚:“洵亦哥哥……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自她苏醒以来,无审问、无猜忌、无逼问。
他从不追究她的身份、不疑惑昨夜的黑衣人影、不探查她暗藏的秘密,唯一挂念的,只有她的身体是否安好、高热是否褪去、伤口是否疼痛。
这份全然的信任与温柔,让满心藏秘、步步为营的她,愈发无地自容。
都珩手上动作微顿,缓缓收好帕子,直起身拭去指尖水渍,眸光澄澈温柔,坦荡坦荡望向她:“该问的,我早已问过。你说身子大好,那便一切安好。”
他微微俯身,目光包容而笃定,字字轻柔入心:“阿玥,你若是不愿说的事,我便绝不追问。我不逼你、不疑你、不怪你。无论何时,你若想倾诉,我永远都在这里,静心倾听。”
纳兰玥心口一颤,积压多年的秘密、隐忍、委屈与恨意,险些尽数脱口而出。
她唇瓣轻启,刚欲道出所有真相:“其实我……”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剖白。
纳兰泱端着一碗温热汤药走入房中,神色淡淡,眉宇间藏着几分沉敛复杂的情绪。
他径直走到榻边落座,舀起一勺汤药,微凉药气漫开,递至纳兰玥唇边。
纳兰玥嗅到苦涩药味,下意识蹙眉。
纳兰泱见状,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别怕苦,我特意让人加了饴糖压味,不涩口。我还让陈姑娘去厨房取了清甜糕点,喝完便可入口中和苦味。乖乖喝了。”
纳兰玥心头百感交集,此刻再无半分娇怯矫情。她抬手直接接过沉甸甸的药碗,捏紧碗沿,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瞬间灌满口腔,顺着喉咙滑落,清苦余味久久不散,涩得她鼻尖发酸、眼眶泛红,细碎泪珠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纳兰泱立刻抽出干净锦帕,温柔替她拭去颊边泪痕,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心疼,又藏着压抑的后怕:“平日里素来懂事稳妥,怎么偏偏这般不爱惜自己?我与洵亦不过出门两个时辰,你便将自己折腾得高热昏迷、重伤缠身,险些出事。你若有半点不测,我日后九泉之下,该如何向早逝的父王母妃交代?”
纳兰玥垂眸缄默,心底悄悄嘀咕——
她身上这道险些致命的刀伤,本就是他昨夜亲手劈出来的。
可看着兄长眼底真切的担忧与自责,这番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纳兰泱放下帕子,端过空药碗搁在一旁,收敛了温柔神色,坐姿端正,语气沉了几分,正式开口问道:“说吧,昨夜玄进寺后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避无可避,再无遮掩的余地。
纳兰玥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他,眼底褪去所有乖巧伪装,坦然坦荡,一字一句清晰道:“没错。昨夜玄进寺后山的黑衣女子,是我。世人揣测神秘莫测、无人得见真容的杏花院少东家,也正是我。”
“你倒是理直气壮。”纳兰泱又气又心疼,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无奈的嗔怪,却无半分苛责杀意,“一五一十,尽数说清楚。王兄不怪你,只想知道全部真相。”
“好好说话。”都珩抬手轻拍纳兰泱的手臂,轻声劝阻,“又不是审讯犯人,阿玥愿意说便说,何必这般急切。”
纳兰泱当即收敛神色,乖乖闭了嘴,安静等候她的解释。
纳兰玥轻抿唇瓣,整理好纷乱思绪,缓缓道出深埋多年的过往:“当年我并非被幽州商户买来收养。我幼时被拐,中途被那伙人弃于左祁城街头,濒死之际,是杏花院现任东家,也是我的授业恩师,救了我。”
“她收留孤苦无依的我,教我读书识字、习武防身、通晓权谋世事,将我一手养大。如今她只管幕后操盘,杏花院全权如今已然交付于我。”
纳兰泱心头疑云重重,按捺住急切,追问核心:“杏花院到底是什么来头?外界流言纷纷,虚实难辨。”
“杏花院从来不是纯粹的风月花楼。”纳兰玥神色肃穆,坦然揭露隐秘,“那是一座隐匿市井、暗中蛰伏的杀手组织。院中之人,大多是幼时被遗弃的孤儿、战乱流离的孤女、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我师父收留她们,给她们安身之所、温饱生计,授她们自保之术。众人感念恩情,自愿为杏花院效力,各司其职、守望相助。此次城中连环拐卖案,与杏花院毫无瓜葛,我们反而是最大的受害者——月初至今,院中已有十余位姑娘、孩童接连被人掳走失踪。”
纳兰泱眉眼紧锁,沉声道:“如此说来,昨夜你们姐妹二人,当真是追踪凶徒、追查拐卖案?你们可有查到线索?院中之人接连被拐,对方究竟是如何动手的?”
“我们追踪多日,昨夜好不容易锁定踪迹,却还是在玄进寺后山跟丢了。”纳兰玥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凝重,“我们查到,被掳之人尽数被囚于城外方山之中。可对方绝非寻常山匪流寇,行事缜密、手段阴狠、来去无踪。”
“最诡异的是,他们作案手法完全统一,专挑杏花院之人下手,深夜潜入院中、迷晕姑娘、翻窗掳人。我院中日夜派人值守布防、层层戒备,可对方总能悄无声息突破防线,次次快我们一步、防不胜防。”
“能做到这般地步,绝非散匪可为。”纳兰泱指尖摩挲下颌,眸光深沉缜密,缓缓推演真相,“唯有一种可能——城中暗藏内应,里外勾结。否则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当街掳人,更无法绕过层层城门巡查,将大批人口悄无声息带出城外。”
“由此可见,此案幕后主谋,正是十几年前那伙作恶之人,盘根错节、根基极深,暗中勾结世家权贵、把控城门守卫、打通官府关节。”
“不错。”都珩适时颔首,沉声附和,“此案牵扯极广、势力滔天。前日我亲往庭尉府调阅旧案卷宗,竟被守门官吏层层阻拦、刻意刁难,若非我亮出太尉令牌,连卷宗大堂都无法踏入半步,更别提带走卷宗、彻查旧案。庭尉府腐朽深陷,早已被人渗透掌控。”
纳兰泱眸光愈发幽深,心底寒意滋生:“连你当朝太尉、执掌兵权的一品武官,都无权调阅陈年卷宗?这幕后之人的权势,究竟滔天到了何种地步?”
心结层层堆叠,迷雾笼罩前路。
纳兰玥忽然抬眸,眼神澄澈坚定,带着全然的信任与笃定:“王兄,洵亦哥哥。若是你们信我,我可带你们去见我的师父,她手中,藏着父王母妃惨死的全部真相,也握着此次连环拐卖案的所有隐秘线索。”
屋内短暂静默,气氛沉敛肃穆。
纳兰泱攥紧指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终究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许久、最刺痛人心的问题:“当年陛下遇刺,那场轰动朝野的行刺大案……主谋,也是你,对不对?”
这一刻,无需遮掩,无需伪装。
纳兰玥坦然抬眸,不躲不避,字字铿锵,坦荡认下所有罪责:“是我。”
“但我与硕王、杨自成,从来只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她条理清晰,剖开当年所有算计,“硕王野心勃勃,借杨自成之手构陷太子,扫清储位障碍,谋求权位;杨自成背靠杨家、联结邓家,妄图借朝堂动乱、帝权更迭,让家族跻身顶级世家,与权贵平起平坐。”
“而我,所求唯有一桩——向元正帝复仇,血债血偿。”
纳兰泱心口骤然一涩,喉间发紧,嗓音微哑:“这些事,你为何从不告诉我们?为何独自一人隐忍多年、布局多年?”
“我无权擅自言说。”纳兰玥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无奈与隐忍,“师父早有嘱咐,所有真相、所有恩怨、所有过往,必须由你们亲自当面听闻。她会将一切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二位。”
父王母妃真实死因、十几年前拐卖旧案的真相、元正帝隐藏的秘辛、小妹多年隐忍复仇的缘由、她是否被人利用操控……
万千疑团、层层迷雾,所有无解的谜题,此刻尽数指向一人。
唯有见过那位知晓全部过往的长者,方能水落石出、尘埃落定。
无论是为查清连环拐卖大案、揪出幕后滔天权势,还是为探明父母惨死真相、解开兄妹多年隔阂,亦或是为报答纳兰玥救命养育之恩、厘清所有恩怨纠葛……
这一趟杏花院,纳兰泱与都珩,势在必行,无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