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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推测   二人一 ...

  •   二人一路疾奔,穿破幽深密林,越过玄进寺石阶,直至踏回灯火喧嚣的云陇大街入口,身后再无半点追兵动静。

      晚风卷着街市余温拂面而来,紧绷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纳兰泱身形一软,单手轻轻倚靠在都珩肩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间薄汗涔涔,方才一番缠斗的戾气稍稍褪去。

      “应该……没有追来。”他缓了许久,才稳住紊乱的呼吸,眸底余有沉冷怒意,“那人分明只是专程来救杏花院东家的。明日一早,你带白虎营人手,直接查封杏花院,彻查内里所有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都珩立在身侧,指尖轻柔替他顺着后背、平复气息,素来温润的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全程沉默不语,未有半分应声。

      纳兰泱察觉到他的反常,心头微疑。他抬步绕到都珩身前,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眼底带着几分困惑:“洵亦,怎么不说话?可是哪里不妥?”

      都珩缓缓抬眸,眸光深邃如夜潭,藏着层层叠叠的疑虑与揣测,轻声开口:“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远比我们想象的错综复杂。尤其是……阿玥。”

      “阿玥?”纳兰泱骤然愣住,眉眼间满是不解,“此事牵扯朝堂逆案、市井拐卖,怎么会突然和她有关?我今夜出门前特意问过李伯,他说阿玥与陈姑娘整日安分待在院中,闭门未出,毫无异样。”

      “安分?”都珩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凝重,“你从未觉得,阿玥归来的时机、举止,处处透着蹊跷?她自小便知晓自己的郡主身份,心知大朔皇室是她至亲,为何偏偏在幽州滞留十余年,迟迟不肯上左祁认亲?”

      纳兰泱下意识出声辩驳:“或许是她养父母再三阻拦,困住了她的脚步?”

      “倘若只是寻常养父母,尚且说得通。”都珩步步深究,条理清晰地拆解疑点,“可阿玥聪慧通透、心思缜密,绝非坐以待毙之人,若真心想归宗,绝不会被寻常牵绊困住多年。况且她曾亲口坦言,养父母待她万般亲厚、毫无苛待,既真心疼爱,又为何刻意隐瞒她的身份、阻断她归家之路?”

      话音微顿,他目光沉沉锁住纳兰泱,抛出最核心的疑虑:“还有一件事,是我心底最大的疑惑。那日硕王登门拜访,二人初见,言行举止熟稔异常,全然不像素未谋面的生人。她流落宫外十几年,长居幽州乡野,从未接触皇室宗亲,何以对硕王这般熟络?仅仅一句血脉相连,根本搪塞不过去。”

      纳兰泱闻言心头一震,垂首凝神细思,纷乱的思绪尽数翻涌而上。
      他一遍遍复盘都珩所言的每一处细节,试图从中梳理脉络、寻得破绽,脑中疑云丛生,乱作一团。

      片刻后,他猛然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嗓音微哑:“你的意思是……阿玥和硕王,早就相识?”

      “是。”都珩重重点头,耐心引导他理清所有串联的线索,“你仔细回想,当初入宫刺杀陛下的舞姬,本就是杏花院的人。杨自成地牢供词、硕王深陷谋逆疑局、刻意栽赃太子,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硕王纵然一时权欲熏心、想要争储上位,蓄意构陷太子,可他身为皇子,陛下是他至亲,何以敢铤而走险,纵容旁人刺杀陛下、置龙体安危于不顾?这根本不合情理。”

      纳兰泱再度陷入深深的沉思与恍惚之中。

      他清晰记得,当日杨自成身陷死牢,仅凭一句“知晓老洵王夫妇惨死真相”,便得以暂保性命、苟延残喘,暗藏无数未吐的秘辛。

      硕王纳兰毓野心外露,一心谋夺储位、打压太子,可自始至终,他的算计都只针对朝堂权斗,从未有过半分弑君杀父的狠戾。
      可那名杏花院舞姬手中的毒针,剧毒无解、招招致命,若非当日玄如烈恰好出席庆功宴、及时阻拦,元正帝早已殒命当场。

      层层迷雾笼罩心头,所有线索相互矛盾、纠缠错乱,让他捉摸不透。

      到底是谁在暗中操盘?谁才是真正藏在幕后的执棋之人?

      纳兰泱猛地攥紧都珩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急切与求证:“我懂了……所有算计,最终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陛下!硕王、杨自成,全都是被人操控的棋子,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舞姬是杏花院之人,受东家指使行刺,所以,杏花院东家,才是这一切阴谋的源头!”

      “没错。”都珩眸光沉静,字字清晰道破关键,“除此之外,还有一处最致命的破绽。今夜与我们交手的黑衣女子,也就是杏花院东家,她手中那柄玄铁黑羽扇,开篇便能爆发出绝杀之力,寸许之间便可割破咽喉、取你性命。”

      “可就在刃口即将触到你脖颈的瞬间,她骤然收力、留了生机。我与她缠斗之时,清晰窥见扇中暗藏精密机关,可触发淬毒飞针、致命暗器。彼时她身陷下风、节节败退,身处绝境,却自始至终,未曾动用半分杀招。”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纳兰泱心头。

      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萦绕心头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他骤然想起那日带纳兰玥入宫面圣,皇后宫内根本没有硕王的身影,纳兰毓当日甚至未曾踏入宫门半步。

      如此说来,昨日硕王登门拜访,本该是二人十余年来的初次相见,可那份熟稔默契、无需言语的相知,根本无从解释。

      还有那日纳兰玥欲言又止、未曾说完的半句低语——「王兄,你知不知道其实圣上他……」

      所有碎片拼凑完整,真相呼之欲出。

      纳兰泱身形微僵,瞳孔骤缩,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满是不敢置信:“所以……那个神秘莫测、布局多年的杏花院东家,根本不是旁人,就是阿玥?是她隐匿身份,布下层层棋局,利用所有人,谋划了这场刺杀大局?”

      这一次,换都珩轻轻摇头。

      此事牵扯纳兰泱至亲血脉,是他深埋心底的家事,旁人本不该过多置喙。他眸光柔和,带着几分安抚与审慎:“目前一切只是我们根据蛛丝马迹做出的揣测,并无实据佐证。真相究竟如何,唯有亲自问过阿玥,才能水落石出。”

      纳兰泱掌心沁满冰凉薄汗,心口阵阵发紧,慌乱与惶恐席卷全身,他低声反复呢喃,带着极致的期盼与侥幸:“千万不要是她……但愿不是阿玥……一定不是……”

      骤然,今夜交手的画面猛地涌上心头,他心头一沉,满是懊悔与揪心:“今夜是我亲手一刀划伤她左肩,你又一掌重创她伤口,若是那黑衣女子当真就是阿玥……那她此刻,定然伤势极重、疼痛难忍。”

      看着他满心焦灼自责、手足无措的模样,都珩抬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温柔嗓音带着坚定不移的笃定,稳稳安抚他慌乱的心绪:“现下多想无益,焦急无用。我们先回王府,从长计议、静待时机。无论最后真相如何、结局如何,我永远站在你身后,陪你一同承担。”

      夜色深沉,月华如霜。

      洵王府深处,闺房之内灯火摇曳。

      陈不晚正蹲在榻前,小心翼翼为纳兰玥处理肩头重伤,眼底满是心疼焦灼。

      那一道被新月弯刀劈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被夜行衣料反复摩擦,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暗红鲜血源源不断渗出,浸染层层白布,触目惊心。

      冰凉的烈酒擦拭伤口,尖锐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
      纳兰玥脊背紧绷、浑身发颤,细密的冷汗爬满额角,唇瓣失尽所有血色,惨白如宣纸,牙关死死咬紧,压抑着喉间的痛哼,胸膛微微起伏,承受着钻心刺骨的剧痛。

      “主子!”陈不晚看着她强忍疼痛的模样,眼眶瞬间通红,泪珠簌簌滚落,声音哽咽自责,“都怪我!是我武功太弱、太过无用,护不住你,才让你被王爷所伤,承受这般苦楚……要不我即刻去请府中最好的郎中,切莫再硬撑了!”

      “不必。”纳兰玥气息微喘,嗓音虚弱沙哑,却依旧强行稳住心神,缓缓摇头,“动作快些包扎。胡修拖延不了他们太久,王兄与太尉聪慧过人、心思缜密,今夜破绽百出,想来他们此刻已然猜出大半真相,恐怕很快便会折返王府。”

      陈不晚一边颤抖着手缠绕纱布,一边满心不解,轻声劝道:“主子,您明明心怀赤诚、从未想过伤害王爷,为何执意隐瞒?您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只要您坦诚一切、道出所有苦衷,王爷定然不会怪您,还会护您周全、帮我们救出院里姐妹!”

      纳兰玥垂眸看着肩头层层缠绕的白纱,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无奈与怅惘,轻声轻叹:“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救出杏花院所有无辜姐妹,脱身困局。”

      她顿了顿,语气染上一层淡淡的寒凉与疏离,藏着多年积压的隐忍与警惕:“况且……我与王兄分离十余载,世事变迁、人心易改。世人皆说,圣上养大的洵王,心思深沉、杀伐果断,是元正帝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亦是制衡邓家、稳固朝堂的棋子与工具。”

      十余载隔阂疏离,君臣羁绊、朝堂权谋,早已将当年纯粹的兄妹情谊隔得遥不可及。她不敢赌,不敢轻易坦白一切,不敢赌兄长是否还留有当年的温情。

      伤口包扎妥当,纳兰玥缓缓起身,穿上外衣遮住伤痕,缓步走到菱花铜镜前。

      镜中少女面色惨白、气色差极,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虚弱。她抬手取过昨日胡修赠予的胭脂口脂,细细涂抹在苍白唇瓣上。一抹嫣红点缀,堪堪遮住病态倦色,勉强衬出几分鲜活气色。

      指尖摩挲着精致的口脂木盒,今夜密林之中的画面再度涌上心头。

      纵然隔着狰狞鬼脸面具,看不清分毫面容,可她依旧一眼笃定,那挺身而出、替她挡下危机、护她脱身的人,就是胡修。

      是那个明知她身陷阴谋、身份诡秘,却依旧甘愿以身涉险、默默护她周全的胡修。

      思绪飘远,恍然回到初见之时。

      彼时她孤身行路,途经城郊荒山,遭遇一众凶悍山匪围困,正欲拔刀血战、脱身自保。
      恰逢胡修带着草原商队途经都城郊外,一袭青衫、眉眼明媚,立于暖阳之下。

      他手中鎏金狼头刀寒光凛冽,出手干脆利落、杀伐凌厉,顷刻之间便肃清所有匪患,刀起刀落、不见半分拖沓。

      尘埃落定,少年收刀而立,眼底戾气尽数褪去,漾起温柔坦荡的笑意,一双浅棕眼眸澄澈如骄阳,耀眼夺目,温声相邀:“姑娘孤身行路,山野凶险。若是要入城,不妨与我同行,我顺路护你一程。”

      昔日温柔赤诚历历在目,今夜兵刃相见、阴谋缠身的模样却真实刺眼。

      纳兰玥心头五味杂陈,比起被兄长识破身份的惶恐,她此刻更忧心的,是胡修的目光。

      她怕他亲眼目睹自己阴狠缠斗、暗藏城府的模样,会颠覆所有初见的美好,会觉得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纯粹坦荡的少女,从此心生隔阂、避而远之。

      看着陈不晚正要起身关合窗棂,纳兰玥忽然偏过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忐忑,轻声问道:“不晚,你说……阿修今夜见了我的模样,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陈不晚停下动作,转头望着她眼底的细碎不安,眉眼温柔笃定,认真宽慰道:“绝不会的。胡公子心性通透、眼光卓绝,绝非偏爱娇柔弱质之人。强者惺惺相惜,他那般潇洒不羁、顶天立地的人物,心悦的从来不是温室娇花,而是如主子这般坚韧果敢、风骨凛然的女子。”

      “就像王爷与太尉,强强相守、彼此契合,这般般配,才是世间最好的情意。”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夜风携着星光涌入室内。

      纳兰泱倚在门框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沉沉,带着几分探究与深意,淡淡出声:“哦?那不知你们姑娘,究竟是何等模样?陈姑娘不妨细细说来,让本王也听听?”

      身后的都珩静立随行,白衣沐月,眉眼沉静,默然将室内一切景象、少女苍白虚弱的神色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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