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84、拦截 胡

　　暮色四合，晚风穿庭。

　　胡修正独坐别院廊下煮茶，青烟袅袅，茶烟绕盏，四下清寂无事，只余满院闲散无聊。

　　可他身边的侍从胡金，素来好动耐不住清静，缠在身侧百般央求，非要拉着他去往左祁城最繁盛的云陇大街闲逛，一心想要一睹中原夜市的绝代风华、市井烟火。

　　胡修起初百般推辞，性子清冷恬淡，本不喜闹市喧嚣。可耐不住胡金软磨硬泡，终究松了口，随他缓步出城。

　　可刚踏入云陇大街街口的那一刻，他素来沉静淡漠的眼眸，骤然被满眼繁华牢牢攫住。

　　沿街千灯次第高悬，绛纱灯笼连绵无尽，暖红光海铺展十里长街，灯影灼灼倒映长空，与漫天璀璨星河交缠相融，星灯难辨、天光不分。

　　真真是夜市千灯照碧云，满城灯火沸长夜，明明是沉沉暗夜，却亮如白昼，耀目动人。

　　温柔婉转的丝竹乐声穿风漫卷，悠悠扬扬覆满整条街巷，高低错落、缠绵悦耳。街边摊贩林立，叫卖吆喝此起彼伏、热闹喧阗，软糯点心、鲜香熟食、古玩饰物琳琅满目。往来游人摩肩接踵，锦衣高官、素衣书生、盛装仕女穿梭不绝，衣袂翩跹、笑语盈盈。

　　一眼望去，满目升平烟火，尽是千年不夜城的盛世气象。

　　胡修立在街口，久久凝眸，心底满是震撼。

　　一旁的胡金早已按捺不住雀跃心性，一溜烟冲到街边小吃摊位前，熟稔落座，转头对着怔神的胡修大力挥手呼喊：“阿旭，快过来！这家的糯米丸子是整条街最地道的！我刚点了两碗牛肉面，前几日你还念叨着想吃中原面食，正好尝尝！”

　　胡修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缓步抬步走至摊前落座，抬手接过胡金递来的糯米丸子，轻咬一口。

　　黄豆粉的醇厚裹着糯米的清甜，软糯绵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香气绵长。纵使他素来不喜甜食，此刻也忍不住心生赞叹。

　　“中原果然地大物博、繁盛无双。”他细细咀嚼，轻声感慨，“寻常街边小食，尚且做得这般精致考究、滋味绝佳。果真如母妃昔日所言，是一处烟火温柔、令人心驰神往的锦绣天地。”

　　胡金一边舔去唇角沾着的细碎黄豆粉，一边大大咧咧摇头，眼底藏着草原儿女的桀骜与野心：“中原吃食虽精，温柔有余、豪迈不足，终究不如我们草原吃食痛快恣意。”

　　可话音一转，他眸光沉了几分，暗藏锋芒：“但这中原确实富庶繁华、美轮美奂。若是日后大计得成，这片锦绣山河、万千盛景，尽数都会归我们所有。到那时，我们也有能力寻回流落此地的王妃娘娘，让你们母子团圆。”

　　提及母妃二字，胡修脸上温润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眼底暖意寸寸褪去，覆上一层幽深沉冷的阴霾。周遭喧嚣烟火，仿佛瞬间与他隔绝。

　　胡金见状心头一紧，瞬间闭了嘴，放下手中吃食，垂首沉默不语，自知失言触到了主子的逆鳞与隐痛。

　　气氛凝滞间，胡修缓缓转头，目光漫过熙攘人流，眸光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丝清亮。

　　他抬手微微眯眼，遥遥望向街对面，低声开口：“胡金，你快看，那两道身影，是不是洵王纳兰泱与太尉都珩？”

　　胡金立刻顺着目光望去，眯眼细细辨认，望着那一黑一白、挺拔相携的两道身形，连连点头：“没错！身形气度分毫不差，正是他们二人！只是这夜深人静，他们不在府中休憩，跑来闹市做什么？难不成也和我们一样闲来无事，逛街散心？”

　　二人敛了神色，屏息凝神，遥遥观望。

　　只见街灯影影绰绰之下，纳兰泱与都珩并肩而立，十指相扣、缓步前行，步履从容沉稳，径直穿过喧闹人群，抬步迈入了街对面那座帘幕垂垂、雅致隐秘的杏花院中。

　　胡金嘴里嚼着糯米丸子，满脸戏谑诧异，低声打趣：“没想到啊！堂堂洵王爷、清冷太尉大人，竟然也会逛花楼寻乐。二人皆是世间顶尖的皮囊风华，身份尊贵、旁人追捧，怎么看都不缺红颜相伴。看来这杏花院定然暗藏玄机、别有洞天！主子，要不我们也跟进去瞧瞧热闹？”

　　“不去，无趣。”

　　胡修淡淡回绝，重新拿起一串糯米丸子，眼底兴致寥寥。

　　方才扫视满街人群，他始终未曾见到那抹清甜灵动的身影——纳兰玥不在此处。
　　瞬间，这满城繁华、万般热闹，于他而言都失了大半趣味。

　　正此时，面铺老板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快步走来，瓷碗落桌轻响，笑声爽朗：“二位客官，您的大碗牛肉面好了！趁热吃最是入味，有任何需求随时招呼小的！”

　　“多谢店家。”

　　胡金利落应声，随手将一碗面推至胡修面前，递过竹筷，兴致勃勃催促：“快吃快吃！这香气绝了，味道定然绝佳！”

　　说罢，他便埋头大口嗦面，吃得酣畅淋漓、满嘴鲜香。

　　胡修面无表情接过筷子，慢条斯理进食，刚夹起一块饱满牛肉，正要送入唇间。

　　身侧胡金骤然一声惊呼，嗓音突兀，惊得他指尖一颤，牛肉径直落回面碗，溅起细碎汤汁。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胡修敛眉不耐，双臂环胸，冷眼侧视。

　　胡金顾不上擦去嘴边油渍，含着满口面条，含糊不清抬手指向胡修身后巷口，眼底满是惊疑：“主子！你快看那两个女子！尤其是那个戴斗笠、背长刀的黑衣女子，身形看着格外眼熟！不对劲……她们二人的去路，分明也是杏花院！”

　　胡修眸光骤然一紧，猛地转头望去。

　　巷口晚风拂动，轻纱摇曳，斗笠之下隐约露出一截白皙下颌，眉眼轮廓依稀可辨，那抹熟悉的灵动轮廓，瞬间撞入眼底。

　　“阿玥？”

　　他低声喃喃，满心错愕不解，眼底翻涌疑惑，“她昨日明明被洵王禁足府中，不许踏出半步，怎么会深夜现身云陇大街，还孤身靠近杏花院这种是非之地？”

　　心念骤转，他立刻转头看向还在埋头吃面的胡金，眸光清亮：“你方才不是想进杏花院一探究竟？”

　　胡金立刻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好奇。

　　“那还不快走！”

　　胡修抬手不轻不重拍在他头顶，随即随手掏出一锭沉甸甸的白银放在桌角，起身迈步，声音利落干脆：“店家，不用找了！”

　　话音落，二人即刻抬步，循着那两道身影的踪迹，悄然追去。

　　彼时，杏花院内部，雅致清幽，笙歌细软，与外头市井喧嚣截然不同。

　　纳兰泱与都珩正沿着木质楼梯缓步登上二楼，今夜二人刻意前来，只为碰碰运气。

　　据陈舟、何浪暗中探查回报，杏花院神秘莫测的幕后东家，素来行踪诡秘，唯独每月十五之夜，必会亲临院中一趟。
　　今夜恰逢十五，是唯一能主动接触、与其谈判交易的绝佳时机。

　　纳兰泱手扶雕花楼梯扶手，眸光带着几分疑虑，轻声询问身侧之人：“洵亦，消息当真准确？你怎敢笃定，今夜他一定会现身？”

　　都珩缓步前行，眸光淡淡俯瞰楼下满堂饮酒作乐、笑语缠绵的宾客，语气沉稳笃定：“院中侍女私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今日十五，他必来赴约。”

　　话音未落，院外长街之上，一道尖锐凄厉的妇人嘶吼骤然炸开，穿透层层笙歌笑语，清晰传入院中：

　　“抢人了！当街抢人！诸位好心人，快来救人啊！”

　　声响炸裂街头，瞬间惊动满城游人。

　　杏花院内诸多闲散歌妓、侍女纷纷驻足，齐齐涌至临街窗畔、大门边，探头探脑，好奇望向街上乱象。

　　楼梯间的纳兰泱与都珩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已然心领神会。

　　二人眸光一凛，默契十足，同时旋身纵身，自二楼楼梯纵身跃下，身姿轻盈利落，稳稳落地，随即快步拨开围观人群，疾步冲出杏花院大门。

　　街头人流纷乱、喧哗四起，方才作乱的歹人早已趁着混乱遁逃，只余下空荡荡的巷角残影。

　　纳兰泱凝望着那道黑衣斗笠身影消失的拐角，眉眼沉凝，沉声开口：“方才掳人逃窜的，会不会就是我们追查已久的拐卖团伙？”

　　“暂且不明，追上去一探便知。”都珩语气冷静果决，已然迈步欲追。

　　纳兰泱心头微忧，快步跟上：“陈舟与何浪二人不见我们踪迹，万一失联，该如何是好？”

　　“无妨。”

　　都珩反手稳稳攥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安稳，步履不改，低声安抚：“我早令二人在暗处原地待命，不必紧随。待我们查探完毕，折返杏花院即可汇合，不会失联。”

　　言罢，二人身形一闪，借着夜色掩护，循着踪迹疾步追入幽深巷道，转瞬消失在层层夜色之中。

　　另一边，城郊玄进寺后山。

　　密林丛生，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月，林间幽暗静谧、路径错综复杂。

　　纳兰玥一身利落黑衣，头戴覆纱斗笠，后背长刀飒爽凛冽，与身旁一袭紫衣、面纱遮容的陈不晚一路疾追，终究还是在曲折密林之中，彻底跟丢了方才当街掳人的歹人与被拐女子。

　　林间晚风萧瑟，树影婆娑，四下寂然无声。

　　“可恶！差一步就追上了！竟让他们逃了！”

　　陈不晚气得狠狠顿足，眸底满是不甘焦灼，转头看向身侧的纳兰玥，急声请示：“主子，歹人逃窜时间不长，定然走不远！我们要不要继续深入密林追查？”

　　纳兰玥立在原地，斗笠轻纱随风微动，眸光沉静锐利，微微抬手拦下：“不必追了。此地地势复杂、暗险丛生，对方早有准备，刻意隐匿踪迹，再追只会徒增凶险。暂且折返，从长计议。”

　　二人刚转身欲离去，两道挺拔身影已然稳稳拦死林间去路，气息凛冽、气场压人。

　　纳兰泱跨步上前，眉眼覆满冷厉锋芒，眸光狠戾逼人，字字铿锵：“二位深夜潜行、行踪诡秘，此番打算去往何处？”

　　“方才街巷掳人一案，人定然在你们手中。乖乖交出被掳女子，我尚可留你们全尸，让你们死得痛快。”

　　陈不晚即刻上前半步，腰间软剑倏然出鞘半寸，清冷剑光映着林间月色，身姿凛然挡在纳兰玥身前，戒备十足：“二位公子分明是误会！我姐妹二人亦是追踪掳人歹人而来，一路追至此地，已然不慎跟丢，绝非作恶之人！”

　　“误会？”

　　纳兰泱抬手轻摩挲下颌，眼底掠过一抹戏谑冷然，挑眉轻笑：“姑娘这话，未免太过敷衍搪塞。”

　　“寻常良民百姓，何故斗笠遮面、面纱掩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深夜荒林、行踪诡异，怎么看都绝非善类。”

　　他眸光骤然一沉，语气不容置喙：“我没空与你们迂回废话，立刻交人！”

　　陈不晚又气又急，眉眼含恼，语气愤懑：“我们已然说明实情！无凭无据，为何执意苛责！有此争执的功夫，不如全力追查歹人，营救无辜被掳百姓！”

　　僵持之际，都珩缓步上前，身姿沉稳清冷，目光落在二女身上，语气平和却暗藏洞悉：“二位，可是杏花院中人？”

　　他抬手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小叶紫檀令牌，令牌纹理细腻、暗刻院徽，正是方才追凶途中，于巷角地上偶然拾得之物。

　　“此物，应当是二位匆忙追凶时不慎遗落。”

　　陈不晚低头瞥见那枚熟悉令牌，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果然空空如也，瞬间又急又怒：“那是我的令牌！速速还我！卑鄙偷袭，算什么君子！”

　　都珩全然无视她的愤懑，眸光越过急躁的紫衣女子，直直落在身后静默伫立、斗笠遮颜的黑衣女子身上，目光笃定，语气沉稳开口：

　　“斗笠之下之人，想必便是杏花院隐匿多年、从不露面的幕后东家。”

　　“我与洵王殿下今夜专程至此，不求寻衅，只求与您一谈。不知东家，可否愿意与我们做一笔交易？”

　　林间夜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

　　幽暗密林之中，对峙僵局已定，一场关乎拐卖大案、暗藏无数隐秘的隐秘谈判，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