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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同行     也 ...

  •   满堂笙歌沉歇,笑语渐消。

      这一席酣饮从暮色沉沉直续至东方泛白、天光微亮,方才堪堪作罢。
      一夜纵情欢宴,杯盘狼藉错落,满殿酒气氤氲,裹挟着残存的烟火暖意,漫溢整座大堂。

      席间众人皆是酣然沉醉,姿态各异,百态尽现。

      玄如烈早已撑不住浓重酒意,整个人软软伏倒在红木案几之上,眉眼紧闭,睡得人事不知。乌发散乱垂落,缕缕发丝沾染淋漓酒液,濡湿贴在白皙脸颊,唇角坠着细碎涎水,全无平日王族矜贵冷态,只剩一派孩童般的懵懂憨然。

      胡修退场最早,在一个时辰前便被贴身侍从躬身接走。
      彼时他神智尚且清明,眼底无半分醉迷,只是双腿早已被烈酒浸得虚软发飘,步履踉跄摇晃,堪堪踏出大堂门槛时险些踉跄栽倒,被侍从及时稳稳扶住,方才勉强登车离去。

      另一侧席位,邓承州侧身蜷卧,安然枕在李润兮膝头,呼吸匀净绵长,睡得安稳沉熟。
      李润兮亦是酒意昏沉,后背慵懒倚靠椅背,眼帘半阖半垂,眉眼朦胧倦怠,指尖下意识轻轻拍抚着怀中小少年的后背,带着无声的温柔纵容。另一只手松松垂落,指间还扣着半盏残酒,酒香袅袅,萦绕指尖。

      满堂醉客之中,唯独纳兰泱醉得张扬肆意、桀骜鲜活。

      他歪歪斜斜倚坐椅中,身形晃悠不定,脊背挺不直、腰身立不稳,浑身皆是散漫醉态,偏生嘴里依旧不肯服输,念念有词反复嘟囔:“再来……本王还能喝!”

      下一瞬,他猛地撑着桌沿起身,身形踉跄摇晃,指尖遥遥点着席间一众醉倒之人,一手拎着半垂的酒壶,眉眼染满酣然酒意,扬声肆意笑道:“瞧瞧你们一个个!尽数败下阵来!论酒量,本王才是这满堂最能喝的人!”

      喧嚣醉态尽数落入身侧一人眼底。

      都珩立在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是满堂狼藉醉色里唯一的清醒之人。他静静伫立凝望,看着少年酒后张扬傲娇、耍赖逞强的模样,无奈轻轻摇头,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宠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暖意,眸光缱绻缠绵,寸寸皆落于纳兰泱一身。

      他缓步上前,抬手脱下身上素色外衫,温柔覆在纳兰泱单薄肩头,替他隔绝拂晓微凉的夜风。指腹轻轻揉过他凌乱温热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极尽纵容,轻声哄慰:“是是是,我的景翊,是天底下最能喝的人,无人能及。”

      这一幕温情脉脉、爱意缱绻的画面,恰好落入一旁全程清醒的张扬眼中。

      他今日滴酒未沾,始终躬身肃立,眼底见闻尽数清晰。此刻望着素来清冷寡欲、如谪仙临世、不近凡尘的太尉大人,这般俯身温柔、万般纵容的模样,整个人骤然怔住,心底满是震撼愕然。

      世人皆知都珩冷面铁血、杀伐果断、心性淡漠,从不对任何人流露半分温情。

      原来这般清冷谪仙般的人物,也会为一人褪去冰霜、沾染凡心,将所有温柔偏爱,尽数予洵王一人。

      心绪翻涌间,张扬已然收敛神思,背起醉酒沉沉的硕王纳兰毓,稳步走到都珩身前,躬身垂首,低声恭谨禀报:“太尉大人,属下即刻带我家王爷回府歇息。特此告知大人一声,我二人先行告辞。”

      “一路慢行,仔细照看硕王殿下。”都珩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叮嘱。

      张扬应声告退,背着昏沉熟睡的纳兰毓,稳步转身离去,悄然消失在拂晓晨雾之中。

      待堂中宾客尽数散尽,喧嚣落定,四下只剩寂寂晨光与袅袅酒香。

      都珩这才缓步走到兀自伫立、身形摇晃的纳兰泱身前,静静凝望着他泛红的眉眼、迷离的双眸,嗓音温柔缱绻,低缓询问:“殿下,夜深天晓,该回寝殿歇息了。今日是要臣背您,还是抱您回去?”

      纳兰泱脸颊酡红似霞,双眸水汽氤氲,视线朦胧迷离,满是醉意昏沉。他定了定神,费力辨清眼前熟悉的清冷身影,眼底瞬间漾起狡黠笑意。

      不等都珩再言,他骤然抬手,双臂骤然箍紧都珩脖颈,用力将人往下带,同时双腿灵巧盘上他的腰身,整个人稳稳挂在他身上,带着酒后的顽劣狡黠,坏笑出声:“既不用背,也不用寻常抱。劳烦太尉大人,就这般,送本王回屋。”

      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都珩耳畔,软糯又张扬。

      “遵命。”

      都珩低笑应声,语气满是无奈纵容。

      他一手稳稳圈紧纳兰泱细软的腰肢,牢牢将人锁在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臀侧,力道稳妥轻柔,小心翼翼将人整个人圈抱怀中,步履沉稳,一步步往寝殿走去。

      踏入内室,他轻轻俯身,将怀中之人稳妥安置在柔软床榻之上。

      甫一沾枕,疲惫与酒意瞬间席卷而来,纳兰泱脑袋一歪,靠着软糯锦枕,眨眼便呼吸匀净,沉沉坠入梦乡,睡得香甜安稳。

      一夜酣眠无梦,待纳兰泱再次悠悠转醒时,窗外天色已然日暮西山。

      残阳西坠,漫天橙红余晖漫洒院落,晚风穿庭,褪去白日燥热,染着浅浅秋凉。

      宿醉的后劲汹涌袭来,他只觉头脑昏沉胀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浑身酸软无力,胃中翻涌滞闷,半点胃口也无。

      睁眼身侧空空荡荡,床榻微凉,早已没了都珩的气息。

      纳兰泱揉着发胀的脑袋,懒懒倚靠床头,心底暗自思忖,想来是都珩公务繁忙,已然前往太尉府处置差事。

      今日本是休沐之日,昨夜众人彻底松懈放纵,通宵畅饮、彻夜欢谈,直至拂晓方才散去。此刻回想,纳兰泱满心懊悔,只恨昨夜贪杯太过,落得这般难受模样。

      正怔神恍惚间,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李伯准时端着膳食走入殿中,动作熟稔利落,仿若早已算准他苏醒的时辰,分毫不差。

      纳兰泱撑着床头坐起身,睡眼惺忪,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慵懒:“李伯,洵亦今日何时离府的?”

      李伯一边有条不紊排布桌案膳食,一边笑着温声回禀:“回王爷,约莫两个时辰前,太尉大人便策马前往太尉府处置公务了。大人临走前特意叮嘱府中上下,不许任何人惊扰您安睡,知晓您醉酒酣眠,醒后必然头痛难受,让您好生歇息,不必被琐事打扰。”

      话音落,李伯抬手从丫鬟托举的沉香木盘里,端过一只五彩凤舞瓷碗,双手恭敬奉上:“这是大人清晨亲手熬制的蜜水,温养解醉,这会儿温度刚好适宜。大人特意吩咐,您一醒便即刻奉上,恰好能缓解宿醉胀痛、驱散烦闷。”

      纳兰泱抬手接过瓷碗,仰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清甜温润的蜜水滑入喉间,缓缓淌入脏腑,瞬间抚平了满腔燥闷胀痛,头脑也清明少许。

      他随意抬手拭去唇角水渍,将空碗递还,轻声追问:“洵亦可还有别的交代?”

      李伯接过空碗妥帖放好,笑意温和:“大人吩咐,待王爷醒后用完晚膳,便可移步云陇大街寻他。杏花院探查一事今日照常进行,让您不必匆忙赶路,无论多久,他都会静静等候。”

      “知晓了。”

      纳兰泱淡淡应声,目光落在满桌精致膳食上,骤然想起昨日被自己禁足的纳兰玥,心头微顿,随即轻声询问:“对了,阿玥今日如何?可还在生气?”

      “回王爷,昨夜您将公主与陈姑娘安置回寝殿后,二人便早早安歇了。”李伯娓娓回道,“今日公主三餐皆按时用度,只是日间频频踱步院门,数次想要出府,想来心里还憋着些许闷气,未曾全然释怀。”

      纳兰泱闻言,无奈轻叹一声,抬手撑着额头,满心怅然无措:“女儿家的心思,最是难猜,也最是难哄。”

      “我何尝不知她心怀大义、悲悯苍生,只是我身为王兄,唯有护她周全,才是本心。”

      他沉吟片刻,缓缓吩咐:“后厨每日挑些她爱吃的精致点心菜式,日日送去。禁足不必严苛,可允她在府中庭院随意走动透气,纾解心绪。待杏花院一案彻底了结,百姓得以安稳,我再亲自去与她赔罪致歉,但愿她莫要记恨我这份强硬偏执。”

      “王爷一片护妹苦心,公主聪慧通透,血脉至亲,定然知晓您的良苦用心,绝不会记恨。”李伯躬身温声宽慰,随即再度禀报道,“浴房热水已然备好,熏香衣物也已安置妥当。老奴便不打扰王爷用膳歇息,先行退下了。”

      纳兰泱微微颔首,目送李伯躬身退离。

      待殿中无人,他慢条斯理用完晚膳,起身舒展身形,缓步朝着浴房走去,静心休整,静待入夜查案。

      而此刻的太尉府内,都珩全然无半分休憩松懈。

      休沐之日,他依旧端坐案前,埋首伏案,整日未曾停歇。桌案上堆满白虎营递来的边防军报、密档卷宗,他逐字逐句细细翻阅核对,神色沉静肃穆,一丝不苟。

      门外脚步声轻响,陈舟端着温热膳食推门而入,将餐食轻轻置于案侧,看着久坐未动、眼底含倦的都珩,忍不住轻声劝道:“大人,已然日暮入夜,该用晚膳了。您伏案一下午未曾歇息,暂且放下卷宗休整片刻吧,切莫过度操劳伤身,若是累坏身子,王爷知晓,定会怪罪属下未曾劝诫。”

      都珩指尖轻捏发胀的眉心,抬眸淡淡一笑,温声回道:“无妨,暂且放置一旁,待我将这卷军报核对完毕再用膳不迟。”

      随即他抬眸,话锋一转,沉声问询:“北边商会一事,进展如何?”

      陈舟即刻收敛神色,据实细细回禀:“图家兄弟已然北上多日,赶赴幽州与旧友接洽商谈生意。按照传回来的消息,待此番交易落幕返程,咱们白虎营所需的驯鹰便可尽数配齐。届时玄如世子便可入营,亲自教导众人驯鹰之术,完善侦查布防。”

      “甚好。”都珩微微颔首,沉声道,“你先退下吧。今夜我另有差事,需赶赴云陇大街,探查杏花院隐秘。”

      陈舟闻言,脚下微顿,并未即刻退离。他怀抱着食案,面露恳切难色,犹豫片刻,终究壮着胆子试探恳请:“大人……属下斗胆请示。”

      “属下与何浪入太尉府侍奉多日,日日坐守府中,闲散无事、未曾立功,空食皇粮,心中实在愧疚不安。今夜探查一案凶险未知,可否带属下二人随行历练?属下也想亲自出力,为大人、为王爷分忧,也好堵住旁人闲言碎语,证明自身本事。”

      他自白虎营底层被都珩破格提拔为贴身亲信,府中难免有细碎流言非议,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只想凭实绩立住脚跟,不负大人栽培。

      都珩垂眸思索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缓缓颔首:“也好。”

      “今夜你与何浪随行,充当我与王爷的随从护卫即可。切记无需靠前,只需隐于身后、暗中戒备。四人同行太过惹眼,切记低调隐匿,谨言慎行,静待吩咐。今夜目标,探查杏花院虚实,寻访神秘东家踪迹,摸清其中暗藏猫腻。”

      “多谢大人成全!属下定然谨守指令,不敢有半分差池!”陈舟瞬间面露喜色,满心振奋,躬身应声,“属下即刻前去告知何浪,提前整装待命,做好万全准备!”

      都珩笑着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欣慰:“去吧。”

      待殿门合上,殿内重归寂静。

      都珩放下手中卷宗,缓缓起身舒展筋骨,眉眼间的肃穆冷峻尽数褪去。

      一想起昨夜纳兰泱醉酒张扬、软糯撒娇、肆意依赖他的模样,清冷眉眼间瞬间漾开温柔笑意,心底暖意蔓延。

      他家这位洵王殿下,看似桀骜张扬、尊贵冷艳,实则这般纯粹可爱,满心赤诚,处处惹人怜爱,让他万般倾心、甘愿偏爱。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一场探查杏花院、深挖旧案秘辛的暗夜之行,已然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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