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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和解     见 ...

  •   席间气氛紧绷到极致,两股气场僵持对峙,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默默静观局势许久的都珩,终于缓缓起身。他长腿迈步上前,一手轻揽住纳兰泱的腰臂,轻轻将人拉至自己身后牢牢护着,抬眸看向神色焦灼的硕王,声线温和却带着不容僭越的压制力:“景翊,你先退下。这里交给我。”

      纳兰泱胸中怒意未平,满心郁结难消。
      他狠狠一甩宽大锦袖,眼底带着未散的戾气与孩子气的委屈,狠狠瞪了纳兰毓一眼,才转身落回席位。
      刚一坐定,他便抓起案上酒杯,仰头狠狠灌下一杯烈酒,辛辣灼烧入喉,却半点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闷气。

      都珩抬步上前,稳稳拦下仍欲上前辩解的纳兰毓。他眸底温柔尽数敛去,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语气清淡却字字端正:“硕王殿下。景翊已然退步收声,今夜本是私宴,大家都酒意上头,何苦再执着争执,徒添争端、败尽满堂雅兴?不如就此作罢。”

      可此刻的纳兰毓早已心绪纷乱、焦灼难耐,根本听不进半分劝阻。他情急之下伸手攥住都珩的小臂,指尖用力,目光急切恳切,执意要越过他直面纳兰泱:“洵亦兄,此事我必须解释清楚,还请你莫要再拦我!”

      “赏花宴一别,我本以为你我兄弟已然和解释怀,我心底日日庆幸总算消弭隔阂,却没想到,那点旧怨依旧卡在景翊心底、从未散去。今日我只求一次坦诚相对,与他好好说清原委。”

      都珩垂眸望着他急切失态的模样,眉眼间寒意渐深,眉梢覆上一层薄怒。

      素来沉稳有度、隐忍克制的他,此刻心头已然生出不悦。

      旁人不懂,他最清楚——景翊本就敏感重情,最忌被至亲算计、被至亲辜负。

      谁敢惹纳兰泱难过不快,他便容不得谁。

      哪怕对方是堂堂硕王,他亦毫无半分忌惮。

      都珩五指微拢,已然欲扣上纳兰毓的手腕,打算略施惩戒压下这场无端纷争。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身后忽然传来纳兰泱清冷的声线。

      “洵亦,让他过来。”

      纳兰泱不欲再让满堂宾客围观王府内斗、贻笑大方,抬眸淡淡示意,眼底是酒后的疏冷与倔强。

      都珩动作微顿,随即收回力道,转身踱步回纳兰泱身侧落座。他双腿交叠、慵懒靠坐,冷眼睨着立在原地、神色窘迫的纳兰毓,周身气场沉冷无声。

      纳兰泱抬手,自桌下拎起一坛封存完好的行军令烈酒,掌心发力,重重墩在实木案几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彻席间,酒坛震荡,醇厚烈酒溅出少许,在桌面洇开一片湿润酒痕。

      他单腿曲起踩在椅边,身姿恣意不羁、带着几分酣然醉意,指尖轻点坛口,眉眼扬起一抹散漫又挑衅的笑:

      “硕王殿下不是一再辩驳,口口声声说自己从未算计手足、无愧于心吗?”

      “既然如此,多余辩解皆是空话。”

      “这一坛行军令,你若能一口气尽数饮尽,今日所有旧怨、所有隔阂、所有猜忌,我纳兰泱与你一笔勾销,从此与你再无半分芥蒂。如何?”

      行军令是边境最烈的烧喉烈酒,劲猛霸道、灼腑焚心,寻常壮汉小酌几杯尚且扛不住眩晕灼痛,更别说一坛豪饮。

      纳兰毓望着那沉甸甸的酒坛,喉结不自觉重重滚动一下,心底生出几分怯意。他沉吟良久,目光沉沉望着纳兰泱决绝的眉眼,终究咬牙上前一步,轻声笃定:“一言为定。”

      纳兰泱轻抚下颌,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笃定的笑意:“自是一言为定。”

      他心底早已笃定——纳兰毓绝不敢饮。

      他虽酒量尚可,却素来温润自持,这般烈火穿喉的烈性烈酒,一坛入腹,定然五脏灼烧、头痛欲裂、伤身至极。

      一旁随硕王而来的侍从见状大惊,连忙上前躬身急劝:“殿下!万万不可!此酒烈性霸道,断然不可一气饮尽,伤身致命啊!殿下三思!”

      话音刚落,纳兰泱一记冰冷冷眼扫来,压迫感骤然覆身。

      侍从浑身一僵,瞬间噤声,不敢再多劝一字,只满心焦灼地暗自望着自家王爷。

      纳兰毓却轻轻摇头,对着侍从温声安抚:“无妨,不过一坛酒,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且退下,莫要再惊扰洵王殿下。”

      说罢,他抬手稳稳拎起酒坛,指尖揭开厚重坛盖,凛冽酒气瞬间扑面而来。

      纳兰毓仰头,唇瓣贴合坛口,豪饮入喉。

      巨大坛口难以把控,大量烈酒顺着他唇角肆意溢出,顺着修长脖颈一路淌下,尽数打湿了胸前锦白衣襟,浸透一片湿凉。

      他不曾停顿半分,一仰头、一口口尽数吞咽入腹,烈酒穿喉、灼痛五脏,他硬生生咬牙强忍。

      不过片刻,满满一坛行军令,已然见底空空。

      纳兰毓双臂微颤,将空坛轻轻落于桌面,抬手用袖角胡乱拭去唇角残酒。

      酒劲轰然上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脚下虚浮轻晃,身形摇摇欲坠,脸颊绯红如晚霞浸染,眼尾氤氲出浓重酒色,眼神迷离涣散,喉间忍不住阵阵剧烈咳嗽,眼底被逼出层层水雾泪光。

      他抬眸望着纳兰泱,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哑声轻笑:“景翊……这般,你可满意了?”

      纳兰泱望着他狼狈隐忍、强撑体面的模样,心底那点赌气的戾气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自责与愧疚。

      他本只是酒后一时置气、故意刁难,随口为难,从未想过温润自持的纳兰毓,竟真的为求一句和解,甘愿硬生生扛下这满坛灼骨烈酒。

      心头酸涩翻涌,他当即起身,意欲上前搀扶。

      可下一瞬,一道急促身影自大堂门外风风火火冲闯入席。

      张扬大步疾奔而至,稳稳伸手揽住即将踉跄摔倒的纳兰毓,双臂死死将人护在怀中,声音震颤焦灼:“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纳兰毓靠在他怀中,勉强稳住身形,微微摆了摆手,语气带着酒后的慵懒沙哑:“无事,扶我便可。你不是回阳州,原定明日才归?怎提前回来了?”

      张扬扶着他缓缓站直,眼底满是心疼焦灼,低声回禀:“属下日夜惦念殿下安危,连夜提前返程。归府听闻殿下孤身前来洵王府赴宴,放心不下,即刻赶来寻您。”

      说罢,他小心翼翼搀扶纳兰毓落座,身姿笔直立在纳兰毓身后,一双冷眸沉沉扫过满堂众人,戒备满满、怒意暗藏。

      纳兰毓侧首,压低声音轻声叮嘱:“张扬,快行礼,切莫失了礼数。”

      张扬唇瓣紧抿,满心愤愤不甘,却不敢违逆王爷吩咐。他迈步上前,对着上座纳兰泱敷衍至极地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冷淡:“洵王殿下万安。”

      礼数潦草、态度桀骜,全然无半分恭敬。

      一旁的邓承州本就耿耿于怀当年赏花宴之事,最恨手足相残、暗中算计,见状当即拍案而起,厉声呵斥:“张扬!你这是什么态度!”

      “看似行礼,实则满脸愤懑不敬!区区属下,也敢对当朝王爷暗藏怨怼、肆意轻慢?你是活腻了不成!”

      张扬淡淡斜睨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致轻蔑的笑意,语气不卑不亢、字字带刺:“洵王殿下尚且未曾开口问责,何时轮得到邓小公子越俎代庖、率先叫嚣?莫非,是小公子不将洵王殿下放在眼中?”

      话音落,他再度转头,直面纳兰泱,字字铿锵、句句恳切,全然不惧触怒王权:

      “洵王殿下次次咬定我家王爷暗算太子、手足相残!可殿下何曾站在我家王爷的立场,体会过半分苦楚?”

      “我家王爷自幼被迫远离王室、远离至亲,自幼流落他乡、受尽磋磨苦难!好不容易归宗认亲、重回父母身侧,却还要被同胞弟弟当众猜忌、当众羞辱、当众苛责!换做是殿下您,您又当如何自处?!”

      “住口!”纳兰毓急忙拽住张扬袖口,厉声制止。

      “让他说。”

      纳兰泱指尖不耐地轻叩桌面,眉眼覆着浅淡寒意,语气冷沉:“硕王,就让张二公子畅所欲言。本王倒要听听,他这伶牙俐齿,还能吐出多少大逆不道的妄语。”

      张扬毫无惧色,接着朗声直言:

      “赏花宴之后,洵王殿下亲口许诺与我家王爷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今日不过一句公事问询,殿下便当众发难、步步紧逼!”

      “我家王爷从未害人之心,步步隐忍、步步退让,不过是为自己求一线安稳生路、一丝手足温情!这难道也有错?!”

      句句落地,精准戳中纳兰泱心底最柔软、最愧疚的软肋。

      他骤然失语,心口闷涩难言。

      他何尝真的记恨纳兰毓一生?
      不过是今日酒劲上头、心绪烦躁,又被纳兰毓公事公办的劝解戳中逆鳞,一时赌气失控、肆意发难。

      此刻酒意渐醒,看着纳兰毓满脸绯红、隐忍狼狈的模样,听着张扬句句实话,方才自己刻意刁难、逼表兄豪饮伤身、当众撕破旧诺的种种任性行径,尽数涌上心头。

      羞愧、自责、愧疚,层层堆叠,压得他抬不起眼。

      满堂一瞬沉寂。

      见纳兰泱默然不语、神色复杂,都珩适时缓步而出,从容拱手,温声替他圆场解围,分寸得体:

      “硕王殿下息怒。景翊本就酒量浅、不胜酒力,今日席间被众人轮番劝饮,酒劲冲头、心绪浮躁,方才一时失性口不择言,绝非真心与殿下置气。还望殿下宽宏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纳兰毓闻言,温柔浅笑,全然释然摇头,眼底无半分怨怼:“无妨。我从未怪过景翊。你我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些许误会争执,何足挂齿。倒是属下张扬鲁莽失礼、口无遮拦,是我管束不严,在此致歉。”

      语罢,他微微颔首,诚恳致歉。

      纳兰泱心底愧疚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他起身执起两杯清酒,缓步上前,将其中一杯递至纳兰毓手中,眉眼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只剩真诚歉意,轻声开口:

      “阿毓,对不住。今日之事,是我错了。一时任性偏执、酒后失度,刻意为难于你,违背前诺、心胸狭隘,是我不该。希望此刻致歉,尚且不晚。”

      纳兰毓抬手接过酒杯,抬眸望着眼前久违温柔坦诚的弟弟,眼底漾开温润笑意,轻轻与他杯盏相碰:

      “一杯释前嫌。今日过后,你我兄弟,再无隔阂、再不生隙。”

      “好。”

      纳兰泱重重颔首,眼底澄澈坦荡。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清甜温软,洗去了先前烈酒的灼痛,也尽数消融了经年猜忌、层层误会、耿耿旧怨。

      一席酒罢,风雨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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