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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动怒 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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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酒香缱绻,笑语未歇,硕王纳兰毓轻轻搁置手中玉杯。
灯火映在他眼底,晕开一层浅浅绯色,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染上几分沉肃郑重。
“今日登门赴宴,一来是久别重逢,见见归府的阿玥。”
他抬眸环视席间,目光落定在上座二人身上,语气沉稳端正:“二来,是为那桩牵动都城人心的女子幼童拐卖大案。”
纳兰泱闻声抬眼。
灯下少年眉眼清艳,眼下一点朱砂痣殷红夺目,衬得那张本就绝色的面容,骤然添了几分凛冽威仪,淡淡出声:“何事?”
“父皇已然下旨,特许我随军协助洵亦兄查办此案,让我借这桩大案历练差事、体察民情。”纳兰毓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娓娓道来,“我此番前来,也是想问一问景翊、洵亦兄,二位连日追查,对此案可已有明晰头绪、可行对策?”
话音落下,席间气氛微凝。
都珩指尖轻扣杯沿,眸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神色暗藏的玄如烈、眼底微动的胡修、心性单纯的邓承州,个个心思各异。
他眸色微凉淡漠,出声委婉却坚决,不动声色将公事隔绝在外:“硕王殿下。”
“今夜是私宅家宴,早已说好只叙情谊、饮酒闲谈,不谈朝堂政事、公务案牍。”
他微微抬眸,分寸得体,字字严谨:“再者,席中皆是闲散亲友,不必无端卷入凶险重案。殿下若要问询案情进度、白虎营布防、太尉府动向,尽可来日移步廷尉府、太尉府质询,下官自当据实禀报。”
一席话说得温柔有礼,却堵得滴水不漏。
纳兰毓瞬间知晓自己失言,打乱了家宴雅兴,眼底当即浮起几分歉疚,微微颔首:“是我思虑不周,唐突诸位了。”
他端起满杯烈酒,起身举盏,姿态坦荡谦和:“这一杯,我自罚赔罪,扫了大家雅兴,诸位莫怪。”
言罢,仰头一饮而尽,杯底利落朝天。
满堂气氛刚欲缓和,对面席间,纳兰玥忽然轻轻开口,眸光清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果敢:“王兄,洵亦哥哥,我有一计,不知二位可否愿意一听?”
都珩眸色微软,颔首温允:“阿玥但说无妨。”
纳兰玥纤细指尖轻轻在桌沿缓缓游走,眼底是与年纪不符的冷静通透:“此案歹人狡诈多疑,流窜多年、踪迹隐秘。他们素来只掳幼童与孤身女子,目标极其固定。”
“既然如此,不如我与不晚妹妹一同出面,乔装孤身女子,以身做饵,潜入暗处引蛇出洞。待摸清他们新的藏身巢穴、布防陷阱,再悄悄递回消息,你们在外围重兵合围,一击破局,永绝后患。”
话音落地的刹那——
“不行!”
三道沉厉坚决的声音,齐齐炸响在大堂。
纳兰泱的护妹急切、都珩的极致紧张、胡修的本能阻拦,三声重叠,铿锵有力,惊得纳兰玥指尖一颤,下意识收回手,微微怔住,心头莫名一紧。
纳兰泱先是眉心一拧,心底暗道一句:不愧是他纳兰泱的亲妹妹,胆识、思路、计策,竟和昨日自己所想的卧底之计如出一辙。
可转瞬之间,心头的欣慰尽数化作后怕与恼怒。
思路相同是胆识,真要以身犯险,却是万万荒唐!
他正斟酌措辞,想着如何好好教导、拦下妹妹这凶险念头。
身侧,都珩冷冷斜睨了纳兰泱一眼,暗含警告——似在迁怒昨日他那胡闹的卧底想法,险些教坏阿玥。
随即,他眸光骤然转寒,锋利如刃,直直锁向出声阻拦的胡修。
胡修被这猝不及防的冷厉眼神压迫得心头一凛,悄然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抬手摆手,急急解释,神色真切:“我绝无他意!只是真心担忧阿玥安危。她一介弱质女流,手无兵器、无随军护卫,怎能孤身涉足贼窝险境?我只是不愿见她冒险。”
确认他别无图谋,都珩这才缓缓收回迫人的目光。
纳兰玥见三人反应激烈,连忙坐直身子,认真恳切地逐条解释:“王兄、洵亦哥哥,你们不必过度忧心。我能自幽州千里孤身奔赴都城寻亲活命,绝非娇弱无用的闺阁女子,我自有自保本事与警觉心性。”
“况且不晚妹妹方才从贼窝死里逃生,歹人定然已知她容貌样貌,早已全盘转移据点、提高戒备。你们再派陌生暗探潜入,只会暴露被杀,绝无可能再探得半点消息!如今之计,唯有我二人最合适。”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纳兰泱直接一口回绝,态度强硬到底,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偏执:“我这辈子,就你这一个亲妹妹。我们兄妹离散十余载,好不容易重逢团聚,我绝不可能、也绝不允许你拿自己的性命赌一场胜算!”
纳兰玥小手紧紧攥成紧实的拳头,脊背挺直,眉眼倔强,神色凛然郑重,字字铿锵:
“我虽是王妹,亦是大朔晋阳公主!”
“食百姓俸禄、受万民供养,享尊荣、得庇护,便该为苍生担责!那些无辜被掳的女子幼童,此刻深陷囚笼、日日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亲眼所见、心知苦楚,岂能坐视不理、安居高阁?!”
“笑话!”
纳兰泱骤然抬手重重一拍桌面,杯盏轻颤,酒水微漾,他眉眼冷峭,怒极反笑,声色凛冽:
“我大朔数百万热血男儿、沙场将士、官府兵卫,朝堂百官、各地侦捕,难道还要靠你一个弱冠公主以身赴险,破凶案、救苍生?!”
“刚得册封,便满口公主之责、万民之任?你倒是大义凛然!”
他目光锐利盯着她,句句敲在实处:“你一心想去送死,可你问过不晚姑娘的心意吗?问过她是否愿意再入噩梦?今日你旭川哥哥本是接她归家团聚、重获安稳,你偏要拉她再入险地!此事,我绝不准!往后也不许再提半个字!”
一语落毕。
满堂骤然死寂。
落针可闻。
就在这沉凝压抑的死寂之中,一道清浅却坚定的女声,自大堂门口缓缓响起:
“洵王殿下,民女愿意。”
众人闻声,尽数转头望去。
门口立着一道素衣清瘦身影。
陈不晚一身素雅布衫,衣色清淡、不染华饰,身姿挺拔、眉眼沉静,淡雅脱俗,却自带一身历经生死的坚韧孤勇。
她步履轻盈却坚定,一步步踏入满堂权贵目光之中,行至正中,从容躬身行礼,随即双膝一屈,直直跪地,双掌平贴地面,俯首郑重叩拜:
“殿下。公主心意赤诚,为民请命。民女曾身陷贼窝、熟知贼人行事狡诈、暗地规矩,熟悉地形陷阱。”
“民女自愿同公主一同深入敌营,探查巢穴、传递消息,为辅大案、解救百姓。恳请殿下应允!”
纳兰泱慵懒倚靠椅背,单手撑额,居高临下俯视跪地的纤细身影,眼底覆着一层沉沉冷色。
他侧首淡淡递出一个眼神。
一旁的李润兮瞬间会意,即刻起身,缓步上前,温声相劝,俯身欲扶:“不晚,先起身再说。此事凶险万分,绝非意气用事便可为之,殿下自有全盘筹谋,容后再议,切莫固执。”
可陈不晚脊背笔直,跪地不动分毫,眼神决绝,分毫不肯退让。
见状,纳兰玥亦是心头一狠,当即起身,快步上前,直直跪在陈不晚身侧,仰头望着上座脸色冰冷的纳兰泱,软糯的语气里,带着十足倔强:
“王兄今日若是执意不许,那阿玥便和不晚妹妹一同跪在此地,长跪不起,直至王兄点头应允为止!”
纳兰泱指尖不耐地轻敲桌案,哒哒轻响,每一声都压着翻涌的怒火。
他眼眸微眯,眼底冷光凛冽如刀,胸口怒气层层积压,极力克制着翻涌的脾性。
“阿玥!”李润兮无奈叹气,再度伸手相扶,苦声劝道,“你何苦这般逼迫你王兄?王爷从始至终,全是疼你护你,唯恐你受半点伤害。入秋夜凉,地面寒沁入骨,快些起身,莫要冻坏身子。”
“旭川,你让开。”
纳兰泱压着怒火,冷声开口,眼底寒意层层叠叠:“让她跪。我倒要看看,她这一身娇养傲骨,究竟能硬到几时,能跪到几时。”
他垂眸看向倔强含泪、不肯服软的妹妹,声色严厉:“今日就算你将这大堂地砖跪穿,我也绝不会应下此事。半分余地,都没有。”
纳兰玥眼眶泛红,水雾氤氲,却死死憋着不肯落泪,仰头倔强对峙:“王兄若是将我囚在府中,日日锦衣玉食、安稳无忧,可我夜夜想起那些水深火热的无辜女子,心中愧疚难安、寝食难安!”
“若是如此苟活,倒不如让阿玥一头撞死,干干净净!”
“行。”
纳兰泱怒极反笑,猛地挺身起身,宽袖一扬,戾气骤生,抬手扬臂,眉眼尽是怒意:“那你便撞一个给我看看!”
“真是反了你!刚归府便肆意忤逆兄长,还敢以死相逼!”
“与其让你无知任性、落入贼人手底受尽折辱折磨,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今日我便替逝去的父王母妃,好好管教管教你!”
掌风将至,纳兰玥吓得心头一慌,连忙抬手抱头,下意识蜷缩身子。
身侧的陈不晚更是即刻起身,毫不犹豫伸手将纳兰玥紧紧护在怀中,脊背挺直,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攥住了纳兰泱扬起的手腕。
都珩起身立在他身侧,眸光沉静,轻轻对着他摇头,嗓音低沉温柔,压下他满腔暴怒:“景翊,够了。”
“别再动怒。阿玥年少赤诚、心有大义,当众这般责罚,失了她的体面,也徒惹旁人看我们洵王府的笑话。”
被他温柔稳稳按住怒火,纳兰泱胸口剧烈起伏几番,终究是硬生生压下所有戾气。
他猛地甩开衣袖,侧身喘息两息,敛尽翻涌怒意,咬牙沉声道:“李伯!”
“在!”
“将公主带回寝殿禁足,陈姑娘一并安置别院。”纳兰泱声色冷硬,不容置喙,“这几日严加看管,寸步不离,不许二人踏出王府半步!谁敢私放,严惩不贷!”
李伯应声上前。
纳兰玥心头一急,连忙转头,泪眼婆娑,向着一旁沉默观望的硕王纳兰毓投去求助目光,满眼恳切。
纳兰毓心下微动,微微颔首,随即上前一步,温声劝解:“景翊,阿玥只是心善赤诚、太过心切,并无过错。”
“她提出的计策确实巧妙可行、胜算极高,大可从长商议,细细筹划。她才刚归家,你便重罚禁足,未免责罚过重,寒了她一片赤诚之心。”
这话一出,彻底引燃了纳兰泱积压的怒意与芥蒂。
他眸光骤然一冷,脸色覆满沉沉阴云,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冰冷带刺:“硕王殿下。”
“何时轮得到你来插手我洵王府的家务事,来质问我如何管教自家妹妹?”
他步步凑近,压低嗓音,附在纳兰毓耳畔,笑意凉薄,字字嘲讽:“我不像殿下,手足凉薄、心性隐忍,巴不得亲手将亲生弟弟推入深渊,为自己的储君之路扫清一切障碍。”
纳兰毓浑身一僵,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无奈与疲惫,低声恳切解释:“景翊,你明知我绝非此等心性,我从未有过半分残害太子、手足相残的念头,你怎能这般揣测我?”
“是吗?”
纳兰泱骤然用力,一把狠狠甩开他的手,力道凛冽,眉眼尽是疏离冷漠,句句直戳痛处:
“那赏花宴落水一案,殿下自导自演、布局天衣无缝,可谓算尽人心、滴水不漏!”
“如今太子身陷东宫、常年禁足,备受猜忌、不得自由。硕王殿下,莫非转眼,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语封喉。
满堂寂静无声,暗流汹涌,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