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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聚会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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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晚风穿庭,廊灯次第亮起,暖光铺落满院。
青石小径之上,两人对峙而立,气氛紧绷如弦。
都珩眸色骤然沉冷,眉目凝霜,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严厉坚决,不带半分转圜余地:“你想乔装女子,随夙樱一同潜入贼营卧底,潜伏在内接应传信?”
“不行。”
短短两字,掷地有声。
他用力按住纳兰泱的肩,眼底是全然的抗拒与后怕,声色凌厉:“我绝不可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此事想都别想,我另有部署,你不许再肖想半分。”
纳兰泱反手紧紧扣住他的掌心,指尖缠紧他微凉的指节,眉眼软下几分,带着几分惯有的撒娇执拗,轻声劝慰:“洵亦,你先别急着否决我。我的武功身法、招式底蕴,与你相较也不差分毫,那些山野贼寇,根本奈何不了我。”
“奈何不了你?”
都珩骤然回头,眸光骤厉,怒目圆睁,胸腔积压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字字重如沉石:“你何时这般自负狂妄了?难不成你有三头六臂、天神护体?!”
“昔日你手握众多护卫亲随,坐镇城中,尚且不慎被杨自成设计擒获!如今敌营位置不明、人数不详、布防未知、陷阱暗藏,你凭什么孤身涉险?!”
他越说越急,语气裹挟着压抑的颤抖:“你以为强龙轻易便能压过地头蛇?简直是糊涂至极、自寻凶险!我说了——我不许!”
“我不是孤身一人啊。”纳兰泱连忙上前半步,放软语调,耐心逐条解释,眼底满是缜密算计,“还有夙樱与我同行,彼此照应、互为支撑,不会出半点纰漏。”
“你只需带重兵在外埋伏等候,待我摸清内部布防、摸清人质关押点位、传回信讯,我们里外夹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般布局,胜算翻倍,是最稳妥的法子。洵亦,你别气好不好?”
都珩转过身,正面正对他,眉眼覆满愠色,神色郑重严肃,一字一句,清晰决绝:“纳兰泱。”
“我不需要你以身犯险做卧底,照样能将这伙贼人连根拔起、一网打尽。我绝不会用你的安危换一场胜仗,你听明白了吗?”
“今日我细读所有陈年与新发卷宗,早已摸清他们的作案套路、流窜轨迹、窝藏习性。陈舟与何浪已分路暗访追查贼巢踪迹,不出一日必有确切落点。此事,无需你涉险,不必再议。”
他垂眸敛去眼底锋芒,长睫轻颤,压下满腔翻涌的怒火与惊惧,声音骤然放得极低、极柔,藏着无人可见的脆弱与偏执:
“可若是你出了半点差错、一丝意外……那我,也不必再活下去了。”
话音落,都珩不再多言,毅然转身,阔步朝着大堂方向快步走去,背影清冷执拗,带着未散的余怒与后怕。
纳兰泱愣在原地,心头又暖又涩,连忙抬步紧随其后,一声声轻唤他的名字,急急追赶,却始终追不上他决绝的步伐。
一前一后,两人相继踏入灯火通明的王府大堂。
此时席中宾客早已尽数落座。纳兰玥早已领着硕王纳兰毓入席就位,二人安然坐于席间,笑语温和。李伯督办膳事妥当,一道道精致佳肴接连上桌,琳琅满目、香气馥郁,满满一桌珍馐盛筵,已然齐备。
邓承州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趴在桌边,肚子空空如也,早已馋得难耐。
见两人终于归来,立刻直起身子,忍不住出声抱怨:“表哥!洵亦兄!你们二人去哪耽搁这么久?说好只是去府门迎硕王,结果阿玥妹妹都安顿许久了,你们才姗姗来迟!这满桌好菜摆着,可快要把我饿死了!”
话音刚落,身侧的李润兮心头一紧,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眸光隐晦示意他闭嘴。
他看得通透,方才两人进门之时气氛凝滞、神色异样,分明是刚刚争执拌嘴、余气未消,邓承州这般没眼色的直白追问,纯属往枪口上撞。
邓承州被捂得猝不及防,后知后觉察觉席间气氛微妙,众人皆是敛声不语。
他连忙端正坐姿,乖乖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半句,生怕触了两人霉头。
纳兰泱扫视一圈席间众人,见满堂寂静、气氛尴尬,只好抬手打圆场,扯开明朗笑意,朗声笑道:“行了行了,是我们耽搁久了。大家不必拘谨,速速动筷吧,再不动膳,佳肴便要凉透了,都放宽心思,尽兴便是。”
纳兰玥温柔起身,随手拉过一张空椅,摆至纳兰泱身侧,眉眼弯弯,关切至极:“王兄快落座歇息吧。方才你与洵亦哥哥不在,我已然将堂中各位兄长、世子一一介绍给阿修认识啦,不必再劳烦你费心。”
胡修端坐席间,闻言亦是浅浅附和,语气温润得体:“公主所言极是。王爷忙毕归来,快快入座尽兴。”
“还是阿玥最贴心懂事。”
纳兰泱小声嘀咕一句,眼底温柔漾开,余光悄悄瞥向已然落座的都珩,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嘟囔,“不像某些人,还跟我闹别扭、生闷气……”
话音未落,都珩忽然微微抬眸,长腿交叠,身姿慵懒后靠,双臂环胸,将座椅微微往后挪开半寸,眸光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淡淡开口:“不闹了。那你还不过来坐?洵王殿下。”
简单一句,瞬间抚平纳兰泱心底所有委屈与小情绪。
他眉眼瞬间亮起,所有郁结一扫而空,步伐轻快上前,活像只讨宠的小犬,几乎要黏在都珩身侧,挨挨蹭蹭落座,语气甜软亲昵:“来啦来啦!我就知道,我的洵亦最疼我,根本舍不得真生我的气。”
席间空位颇多,他身侧本紧邻着硕王纳兰毓,可为了挨着都珩,半点不犹豫,心甘情愿挪位贴近,分毫不在意旁人目光。
今夜洵王府盛设家宴,席上佳肴南北兼备、水陆俱全,山珍海味层层叠叠铺满长桌,热气袅袅,鲜香四溢,诱人垂涎。
府中更是备足了两款名酒,温润绵柔的罗浮春,与凛冽烈性的行军令,一柔一烈,相得益彰。
都珩单手慵懒撑着下颌,眸光越过席间,猝不及防落向身侧的纳兰玥,轻声问询:“阿玥,可会饮酒?”
纳兰玥骤然被点名,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含笑,落落大方应答:“多谢洵亦哥哥挂心,略会些许,只是酒量浅薄,算不得擅长。”
话音刚落,都珩抬手执起凛冽的行军令酒壶,抬手倾斟,顷刻间将白玉酒杯满满斟溢,酒光澄澈,烈气扑面。
纳兰泱瞥见这杯酒,瞬间眉头紧蹙、面露苦色。
昔日在定国侯府,他与老侯爷、伍德将军同饮行军令,烈性烈酒入喉,三人尽数酩酊大醉、失态酣沉,那灼烧喉咙、冲顶头脑的烈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刚想开口劝阻,让小妹莫饮这般烈性酒水,话到嘴边尚未吐出,纳兰玥已然举杯抬手,利落与都珩轻轻一碰杯,清脆一响,而后仰头抬手,杯盏倾覆,满杯烈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纳兰泱看着这坦荡模样,心底暗自轻叹: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烈酒烈性。
今夜席上,唯独纳兰泱一人慢酌温润清甜的罗浮春,其余众人皆好奇争尝难得一见的行军令。边境烈酒素来罕见入都,众人纷纷举杯尝试,席间气氛愈发热闹。
纳兰泱撑着下颌,悠然旁观,心底暗暗偷笑,静静等着看这群自诩能饮的人,待酒劲上头,尝尝烈酒醉人的苦头。
不料片刻后,邓承州已然面色泛红、眼含迷离,舌头微微发麻,抬手不停对着嘴边扇风,凑到纳兰泱身侧嚷嚷:“表哥!你怎么偏偏喝这寡淡的罗浮春?多没意思!”
“你尝尝这行军令!辛辣够劲、烧喉过瘾,喝着才叫痛快!罗浮春跟它比起来,简直跟白水一般无味!”
一旁的李润兮无奈侧目,淡淡打趣:“先管好你自己吧,脸都红透了,也好意思嘲讽旁人酒量?”
随即他转头看向纳兰泱,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看热闹的笑意,故意激将:“景翊兄,你到底能不能喝?若是酒量不济,便乖乖坐去孩童席上,别在这凑热闹了。”
纳兰泱最受不得激,立刻抬眼反驳,底气略显不足,却依旧嘴硬:“谁、谁说我不能喝!”
“那就别喝罗浮春了。”李润兮笑意更浓,故意揶揄,“不过也罢,你素来三杯即倒,喝什么都一样,不强求你逞强。”
话音未落,身侧的硕王纳兰毓已然执起酒壶,从容为纳兰泱满满斟上一杯行军令,浅笑着温声开口:“景翊,尝尝。”
“喝就喝!真当我半点酒量无有?一个个都小瞧我!”
纳兰泱被激得心头不服,抬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熟悉的滚烫烈性瞬间贯穿喉咙,直冲天灵盖,灼热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强撑着将空杯倒置,杯中无半滴余酒,抬眸傲娇扬声:“如何?这下可还敢看不起我?”
语罢便匆匆落座,鼻尖发酸,眼角被烈酒灼出细碎湿意。
他微微垂首,想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湿红,动作尚未抬起,一只温热修长的手已然先一步抚上他的眼尾。
都珩指尖轻柔,细细替他拭去那点微红湿意,随即递过一碗温热鲜汤,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顺气,嗓音温柔得一塌糊涂,尽数褪去先前的冷厉愠怒:“不必逞强。”
“我不气你了,真的不气了,无需这般为难自己博我欢喜。”
纳兰泱低头捧着热汤,乖乖点头,耳尖发烫,心底却早已软得一塌糊涂,甜得飘飘然。
世间万般再好,也不及都洵亦半分温柔。
席间另一侧,酒意微酣,灯火摇曳。
纳兰玥几杯烈酒入腹,脸颊染着浅浅绯红,额前细碎青丝垂落,落在清亮眉眼之间,添了几分朦胧娇媚。
胡静坐于对面,单手撑头,眸光灼灼,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眼底藏着温柔暗流。
晚风拂动发丝,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拂去额前乱发、别至耳后,指尖抬至半空,却骤然顿住。
男女有别,礼数不合。
终究是分寸占了上风,他缓缓收回手,敛去眼底悸动。
纳兰玥浑然不觉,随意抬手,利落将颊边碎发尽数挽至耳后,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精致耳垂,笑意清甜明媚。
胡修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而去,落在她细腻温润的耳骨之上,耳根悄然泛红,心头微痒。
良久,他压下心底悸动,低眉浅笑,声音温柔缱绻:“阿玥,改日我送你一支簪子吧。”
纳兰玥已然几分微醺,眼眸澄澈如水,漾着浅浅酒晕与温柔笑意,转头望向他,梨涡浅浅,软糯应声:“好。阿修可要说到做到,不许反悔。”
灯火温柔,四席喧嚣尽成背景。
胡修望着她澄澈纯粹的眉眼,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浅浅憾意。
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
他终究是晚了一步,未曾赶上她及笄之年,亲手为她送上一支成年玉簪,绾住她年少韶华。
而这份姗姗来迟的心意,便从此刻,缓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