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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会面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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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笑语融融,暖意正酣之际,管家李伯步履匆匆穿过回廊,快步踏入大堂,对着上座的纳兰泱躬身急禀:“小王爷,昨夜送公主回府的那位胡公子,此刻已在王府正门候着了。”
纳兰泱闻言眉梢一挑,侧头看向身侧眼底藏着浅浅期待的纳兰玥,唇角勾起一抹了然戏谑的笑:“瞧瞧,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偏不倚,恰好来了。”
他随即抬眼看向李伯,温声问道:“既然人已到府,为何不速速请胡公子入内落座?”
“这……”李伯面露难色,微微顿首轻叹,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公子随行侍从抬了足足五六口朱漆描金宝箱,尽数说是赠予公主的贺礼。箱匣规制贵重、珠光掩不住,老奴一时拿捏不准分寸,不知该擅自收下,还是暂且搁置,只得先来回禀王爷与公主定夺。”
纳兰泱眼底笑意更深,眸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脸颊微热的纳兰玥,故意高声打趣:“看来咱们阿玥的救命恩人,果真非富即贵。”
“尚未定亲、未过门之人,手笔便这般阔绰大方,足见家世底蕴雄厚。日后阿玥若是真的随了他,这辈子也断然不会受半分委屈苦楚。”
一席话落,纳兰玥耳尖绯红,垂着眸不敢应声,心底却悄悄漾开细碎甜意。
此刻府门之外,胡修尚不知王府大堂之内众人正围着自己百般调侃揣测。
他一身雅致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卓绝,立于朱门之下,从容不迫抬手整理衣襟袖摆。袖口轻敞,露出腕间冷白肌肤,他垂眸细查周身衣饰,转头看向身侧垂立的侍从,淡淡开口:“替我瞧瞧,今日这身装束,可有半分不妥疏漏?”
侍从连忙抬眼细细打量,极尽谄媚恭维,语气滔滔不绝:“公子风姿卓然,气度无双!套用中原世人的话,公子这般容貌身段,无论着何衣衫,皆是惊为天人,明艳绝尘,无人能及!”
夸赞之余,侍从神色渐敛,压低声色,面露忧色:“只是公子,您此番全然未曾乔装遮掩,以真面目入洵王府,万一撞见玄如烈世子,被他当场认出真身,怕是会徒生风波,坏了咱们的筹划。”
胡修指尖漫不经心拂去肩头落尘,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抹桀骜冷冽的暗光,语气漫不经心,却自带威压:“无妨。”
“昔日在漠北草原,他尚且奈何不得我分毫,如今身在中原异地、寄人篱下为质,就更翻不起半点风浪。你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话音落,王府大门缓缓开启。
李伯面带和煦笑意快步走出,对着胡修躬身做请:“胡公子久候多时,王爷有请,速速入府赴宴落座。”
“有劳老伯引路,亦多谢洵王盛情相邀。”
胡修抬手从容拱手道谢,礼数周全,温润得体。随即侧身侧目,对着身侧侍从压低嗓音吩咐:“你率人先行返回驿馆等候,我入府赴宴,去去便归。”
“属下遵命,公子万事小心。”
侍从躬身退去,悄无声息带人撤离。
庭院风过疏枝,落影斑驳。胡修紧随李伯身后阔步前行,步履从容沉稳,腰间悬挂的细碎银铃随步伐轻轻晃动,叮当清脆,声声入耳,为沉静王府添了几分异域灵动。
转瞬便至大堂门槛前。
胡修抬步踏入的刹那,目光下意识扫过堂内众人,视线猝不及防与玄如烈骤然相撞。
四目相对。
胡修眸光微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玩味了然,唇角微微一抿,漾开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从容淡定,不露分毫破绽。
而玄如烈浑身一僵,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愕,呼吸猛地滞涩在胸腔,连端着青瓷茶盏的手腕都死死僵在半空,指尖泛白,茶液微微晃动,险些泼洒而出。
满堂笑语喧嚣,唯独他这一隅死寂凝滞,心绪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李伯并未察觉二人暗流涌动,将人稳妥引至堂中后,对着纳兰泱躬身回禀:“王爷,胡公子已请到。老奴这便去后厨督办晚膳,即刻传菜上桌。”
“辛苦李伯,去吧。”
纳兰泱随意抬手挥退管家,目光落定在立身堂中、风姿卓绝的胡修身上,温声含笑招呼:“胡公子快请落座。本王来为你逐一引荐在座诸位亲友。”
话音落下,胡修却始终驻足未动,目光淡淡锁在玄如烈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纳兰泱心头微微一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神色反常、心绪大乱的玄如烈,心底骤然生出清晰揣测——
这二人,定然相识!
沉寂须臾,玄如烈喉间发紧,牙关微咬,极轻极哑地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几不可闻:“胡……”
胡修闻声终于缓缓开口,声线清润温和,字字从容,偏偏暗藏机锋,滴水不漏:“这位公子莫非认得在下?”
“在下祖籍幽州,世代经商,虽听闻漠北风光壮阔,却从未踏足半步。观公子装束气韵,倒是颇具漠北十三部风骨。”
他眸光浅浅掠过神色紧绷的玄如烈,语速极慢,带着几分狡黠玩味,刻意加重语气:“听闻洵王唤您世子殿下,在下区区幽州商贾,应当与世子素未谋面。若真有幸相识,倒是在下高攀了,不知……世子殿下以为然否?”
这番话看似谦逊客套,实则此地无银三百两,句句试探、字字施压。
玄如烈心神大乱,强行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勉强收敛眼底震惊与慌乱,扯出一抹牵强笑意,缓缓松了僵滞的手腕,故作淡然颔首:“是我一时眼花认错人了。公子容貌风骨,与我漠北旧人有几分相似,故而失神唐突,还望公子海涵见谅。”
“既然二位素不相识,皆是误会一场,那便快些落座吧。”
纳兰泱心思通透,隐约察觉二人之间异样气场,却未曾深究,只当是容貌相似引发的乌龙,连忙出声打圆场。
他悄悄伸手扯了扯玄如烈的衣袖,低声打趣化解尴尬:“初见胡公子时,我也误以为是漠北来客,可你听他一口流利纯正的中原汉话,可比你初来都城之时标准太多了,半点异域口音也无。”
玄如烈勉强扯出笑意,心绪纷乱如麻,沉默落座。
众人纷纷归位,气氛稍稍缓和。纳兰泱刚拉过椅凳,尚未落座,门外再次传来李伯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纳兰泱微微侧目,温声道:“别急,慢慢说,又出了何事?”
李伯喘着粗气,躬身急报:“硕王殿下的车驾已然停在府门之外,不知殿下是否要同太尉大人一同出府迎候?”
纳兰泱微微蹙眉,满心疑惑:今日只为阿玥设接风私宴,并未传信邀硕王赴宴,怎会突然登门?
心底虽有几分无奈抱怨,他却依旧稳稳抬手牵住身侧都珩的手,温声起身:“走吧,洵亦。硕王亲临府邸,我们理应出府迎候,不可失了礼数。”
言罢,他转头对着堂内众人颔首致歉:“我与洵亦、阿玥暂且失陪片刻,去去便回,诸位随意落座闲谈。”
说罢,三人一同转身离堂,快步往府门而去。
大堂之内,外人尽数离去,瞬间少了大半拘束。
四下无人注意,玄如烈当即微微挪动座椅,悄悄凑近胡修身侧,目光死死锁着他的面容,眼底满是凝重、警惕与震怒,一瞬不瞬打量,良久沉默无言。
纳兰泱、都珩一行人前脚刚踏出大堂,殿中松弛下来的空气里,玄如烈周身的温度便骤然沉落至冰点。
他死死盯着眼前悠然品茶的胡修,胸腔里积压数年的惊惧、怨怼、忌惮与旧恨,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克制。
眼前这张脸,看着温润俊美、风雅无双,可落在玄如烈眼底,却是漠北草原最阴狠刺骨的梦魇。
胡颜旭。
漠北十三部最年轻、最诡谲、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少主。
年少时草原比武,他一招废了他半臂锐气;部族权争,他轻描淡写一句话,便挑动各部势力逼得他父汗玄鹰部可汗俯首退让胡狼部;就连他最终被送来中原为质,看似是两国议和,实则也少不了此人暗中推波助澜、顺势逼退的结果。
他们自年少便针锋相对、彼此制衡、互相算计,是同族至亲,更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时隔整整两年,他以为此生只会困于中原帝都、再不见漠北风云,却万万没有想到,胡颜旭竟敢孤身踏足大朔腹地,还以一介幽州富商“胡修”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混进洵王府。
玄如烈指节死死扣紧椅沿,指骨泛白,青筋隐隐绷起,胸口剧烈起伏,面上却强行压着不敢显露半分异常。
他悄悄挪椅凑近,目光一寸寸刮过胡修眉眼,试图从这张伪装完美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入目所见,尽是从容慵懒、游刃有余,仿佛此番潜入中原、搅弄风云,于他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
良久,玄如烈喉间发涩,压着极致紧绷的气息,咬牙低问:“你疯了?你竟敢以真身示人入境!”
胡修漫不经心放下青瓷茶盏,杯底落桌,轻响一声,却像敲在玄如烈心尖。
他侧眸看来,狭长凤目微微上挑,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漠北风沙养出的凉薄桀骜,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嗤笑:
“许久不见,玄如烈,你果然还是半点长进没有。”
“依旧这般沉不住气,依旧这般愚蠢。”
一句嘲讽,瞬间戳中玄如烈积压数年的郁气。
年少赛场被碾压、权争之中被算计、被迫离乡为质、数年不得归乡……所有憋屈尽数翻涌。
玄如烈袖中双拳紧攥,肩背绷紧,几乎要当场起身与他对峙,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可余光扫过前方闲谈的邓承州与李润兮,只能硬生生压住所有戾气,俯身贴近,气息发颤,字字沉重: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在漠北安稳待着,潜入中原腹地、混入王府、接近晋阳公主,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是父汗授意?还是你私自行事?十三部还有谁随你入境?你们是不是……早有预谋?”
一连串质问急促压抑,藏着他最深的惶恐。
他太了解胡颜旭此人——心机深沉、杀伐果断、步步为营,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既然敢孤身入中原,心中必然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可面对他满心焦灼、字字逼问,胡修却全然懒得理会。
他侧脸依旧对着前方,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甚至抬手虚虚与邓承州碰杯,姿态亲昵自然,完美扮演着温润有礼、性情谦和的异乡贵客。
在外人眼里,他谦和无害、风度翩翩。
唯独贴近耳畔的这一方寸之地,他吐字极轻、极冷,字字带锋,句句压人: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玄如烈,你身在中原为质,享中原安稳、避漠北纷争,日子过得太过安逸,是不是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部族的规矩、忘了当年是谁逼你俯首认输?”
一句话,瞬间戳穿旧年伤疤。
玄如烈脸色骤然一白,呼吸猛地一滞。
当年草原穹奴连大会,他年少意气、自负高傲,以为可压过各部少主、却偏偏遇上初露锋芒的胡颜旭。
那一日万人观赛,胡颜旭亲手折他锐气、破他招式,当着所有部族的面,告诉他——他不配。
自那以后,他步步退让、步步受制,直至最终被送来中原为质,彻底远离权力中心。
这些旧伤,他压了整整数年,从不敢与人提及。
如今被胡颜旭轻描淡写翻出,字字诛心。
玄如烈牙关紧咬,眼底满是怒色与无力:“我没忘!可你也不该这般肆意妄为!”
“你以真身现身,毫无遮掩,一旦被朝廷识破身份,便是两国衅端!边境即刻动荡,漠北数年隐忍布局尽数作废!”
“你疯了,你根本就是在赌整个十三部的命运!”
“赌?”
胡修低低一笑,笑意凉薄又狂妄。
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漠北王族独有的杀伐,语气慵懒又强势:
“本少主行事,何须你来置喙?”
“漠北安稳,无需你一个质子操心。万国朝贡将至,我提前入境,不过是替部族看一看——这所谓繁华中原,究竟藏了多少虚实、多少软肋。”
他转头,眸光直直锁住玄如烈紧绷的脸,警告意味十足:
“再者,我是晋阳公主救命恩人,洵王亲自邀我入府,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你若敢多嘴、敢坏我事、敢露半点破绽——”
他唇角微扬,笑意温柔,出口的话却冰冷刺骨:
“我便割了你舌头,让你永远困在中原,做个有口难言、有家难回的废人。”
杀气一瞬炸开,又一瞬尽数收敛。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玄如烈浑身血液瞬间发凉,背脊爬满寒意。
他太清楚,胡颜旭从不说空话。
年少时有人多言非议、妄议他决策,第二日便无声无息消失在草原,从此尸骨无存。
他绝对说到做到。
玄如烈被迫压下所有戾气,咬牙低声反扑警告:
“胡颜旭!这里是大朔!不是漠北草原!”
“你在此肆意妄为,一旦败露,无人能保你!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我、连滞留在中原的所有族人、连整个十三部,都要被你拖入绝境!”
“你别太自负!”
“自负?”
胡修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侧身贴近他耳畔,气息微凉,字字嘲讽:
“你如今倒分得清中原与漠北了?”
“当年若是你有半分今日的警醒,也不至于输得一败涂地、被迫离乡为质。”
他眸光微敛,语气带着极致的压迫:
“安分做你的闲散质子,好好装你的温顺宾客。”
“别窥探、别多言、别妄动。”
“不然来日漠北铁骑南下、烽烟四起之时,你困在左祁城内,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连最后一条活路,都是我施舍给你的。”
一句话,彻底击溃玄如烈所有底气。
他僵坐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胸口翻腾怒火与惧意,却半句不敢再反驳。
旧怨、新惧、权争、宿命、两国暗流……层层重压压得他心神大乱。
邓承州笑得爽朗,毫无察觉暗流:“你看他俩,真是越聊越投缘!玄如兄难得这般热络!”
李润兮眸光通透,淡淡扫过紧绷无声的二人,唇角浮起一抹微凉讥讽:
“投契?”
“我看是刀光藏袖、暗里较劲。”
“玄如世子这脸,怕是快要气熟了。”
满堂欢声笑语,掩尽一隅风起云涌。
无人知晓,这看似热闹温情的接风私宴之上,早已藏下了漠北与中原、旧敌与新局的滔天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