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面圣 元 ...
-
御案明黄折子铺展,墨字历历在目,元正帝指尖微微发颤,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郁骤然散尽,眉眼间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龙颜大霁。
“好!好!太好了!”
他连道三声好,语声裹挟着难以按捺的激动与愧疚,回荡在肃穆大殿。
十余年前那场闹市掳掠,四岁幼女当众被劫,皇兄皇嫂临终牵挂、含憾而终,此事成了他登基以来最沉的一桩心病,午夜梦回时常耿耿难安。
“当年贼人胆大妄为,于朕眼底下掠走晋阳,是朕护持不力,一生难辞其咎。如今晋阳归来,朕总算能对九泉之下的皇兄皇嫂有个交代!先是阿毓平安归朝,而今晋阳失而复得,当真天佑大朔!”
欣喜过后,元正帝敛了眼底激荡,缓缓叠好奏折,指尖摩挲纸页边角,神色满是唏嘘愧悔。
十余载骨肉流离,幼妹漂泊异乡,受尽颠沛,皆是他当年疏漏所致。
他抬眸沉声道:“朕亏欠晋阳太多。大朔公主郡主寥寥无几,宫中至今唯有安宁一位公主。来人——传朕旨意!”
内侍躬身垂首,静候圣谕。
“今寻回失散多年晋阳郡主,念其流落十余载、身世凄苦,特晋封晋阳公主,位同嫡长公主。一应仪仗、俸禄、规制尽数比照长公主规格。赏赐交由礼部全权筹办,务必极尽丰厚、周全体面,随后同圣旨一同送入洵王府。”
纳兰泱快步出列,端端正正双膝叩地,衣褶铺落尘埃,礼数恭谨周全:“臣代晋阳公主,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翊快快平身。”元正帝抬手虚扶,待他起身,神色转瞬凝重,话锋骤然切回朝堂重案。
“再说这桩陈年拐卖旧案。当年卷宗潦草结案,余党隐匿暗处蛰伏多年,竟敢死灰复燃、重操旧业,残害大朔子民!”
他目光扫过文武朝臣,下意识望向武臣队列都珩常立的位置,空空荡荡,无人伫立。心头微顿,随即凌厉眸光直直锁定阶下的刘大人,声线沉厉带威:“此案此番必须彻查到底、连根拔除!若此番依旧查不清根源、抓不尽余党、救不回无辜百姓,朕!唯你庭尉府是问!”
凛冽天威当头压下,刘庭尉浑身一凛,脊背瞬间浸出薄汗,慌忙跨步出列跪地叩首,声音紧绷:“臣遵旨!定全力以赴彻查旧案,绝不放过一人,定不辱陛下所托!”
元正帝神色稍缓,长袖重重一拂,起身端立龙椅之前,朗声道:“若无其余启奏,今日早朝,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朝臣齐齐躬身,山呼跪拜,待帝后銮驾起身,方才次第直身,纷纷散去。
百官流水般退出大殿,片刻间殿内寥寥,只剩纳兰泱驻足原地。
身侧一道轻快身影快步凑上,李润兮眉眼含着真切笑意,快步追上他的步伐,压低声音好奇追问:“景翊兄,你慢些走!今日怎未见洵亦兄随你一同上朝?方才陛下似是有意寻他,见无人应答,我在旁看着都心头一紧,险些替你二人捏一把冷汗。”
他上下打量纳兰泱周身,细细查验,满眼关切:“昨夜听闻城郊山匪劫杀一事,你们身陷险境,可有受伤?快让我瞧瞧!”
纳兰泱步履从容,眉目淡然温和,随口安抚挚友:“无妨,不过一群山野杂鱼,伤不到我分毫。”
他缓步走下丹陛,轻声解释:“洵亦昨夜回城后便回了定国侯府,今早天未亮便径直去了廷尉府,想来是心急旧案,先行一步查阅陈年卷宗,提前着手查案了。”
李润兮闻言由衷感慨,眼底满是替他欢喜的暖意:“真是天大的喜事!先是你与洵亦情深不渝、彼此相守,如今失散十余年的小妹安然归来,骨肉团圆,你这一生,总算圆满无憾了。”
闻言,纳兰泱方才紧绷数日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恍然一拍额头,眼底掠过浅淡笑意:“倒是被你一提醒,我险些忘了正事。”
“昨夜救下你堂妹陈不晚,才顺藤摸瓜撞破这卷死灰复燃的拐卖大案。你且放心,她此刻安居洵王府,安稳无虞、无人惊扰。”
他侧首看向李润兮,温声邀约:“今日傍晚,你且来王府用晚膳,正好将她接回。”
“甚好。”李润兮当即应下,笑着颔首,“我晚些先去丞相府接上故归,再一同前往王府,也好亲眼见见这位失散归京、名动朝野的晋阳公主。”
“好。”纳兰泱驻足止步,二人并肩行至宫道分叉口,他微微颔首,“旭川就此留步,我还要前往皇后宫中复命、拜见陛下,不便同行。”
“你且快去,莫让圣驾久候。”李润兮摆手道别,转身离去。
彼时,坤宁宫偏殿,静谧安然。
纳兰玥独坐雕花窗下,独处一室已有整整一个时辰。
宫中人言陛下与皇后尚在大殿临朝,命她在此静候传召。殿内熏香袅袅,沉水香温润清雅,漫溢四隅,衬得满室寂然。
她支着下颌,指尖百无聊赖地轻轻拨弄青瓷瓶中盛放的秋菊。金蕊黄瓣,层层叠叠,开得肆意烂漫,迎着微凉秋光,灼灼盛放。
眸光静静落在盛放花枝上,她眼底情绪淡淡浅浅,无人窥见分毫波澜。
良久,步履轻缓,掌事姑姑躬身缓步而来,礼数周全,语气温和恭敬:“晋阳公主万福金安。陛下、皇后娘娘与洵王殿下已离朝至大殿,特命奴婢前来引路,请公主移步。”
纳兰玥闻声缓缓回神,眸光轻抬,轻声浅叹,语调清淡悠然:“公主?转瞬已是深秋,菊花盛放,岁岁年年,倒是从不误时节。”
掌事姑姑闻言连忙笑着回话,极尽讨好:“公主若是喜爱,奴婢即刻命宫人尽数采摘、妥善包裹,送入洵王府,供公主日日赏玩。”
“不必劳烦。”
纳兰玥缓缓直起身姿,素白指尖轻轻抚平衣摆褶皱,身姿端雅温婉,眉目清绝,语气淡然藏韵:“花开自有花期,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摘离枝头,朝夕便会枯败零落,倒不如任其自在盛放。洵王府庭院广阔,四时花木皆有,不缺这几枝秋菊。”
言罢,她微微侧身抬手,礼数得体:“劳姑姑引路,请吧。”
“公主请随奴婢前来。”
掌事姑姑躬身引路,二人穿行过长廊复道。宫墙朱红连绵,琉璃瓦映着天光,层层玉阶曲折幽深,一路皆是皇家肃穆气派。
行至大殿门槛前,纳兰玥抬步踏入,眸光骤然一敛,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换上温顺柔和的神色。
她稳步行至大殿正中,身姿盈盈一拜,屈膝跪地,礼数规整端庄,音色清润温婉:“臣女晋阳,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元正帝闻声立刻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亲手俯身将她扶起,眼中满是疼惜、愧疚与失而复得的滚烫暖意。
“晋阳快起,快起。”
他凝眸细细打量眼前少女,眉眼轮廓、鼻唇神韵,与当年早逝的皇嫂几乎如出一辙,依稀还能窥见四岁那年软糯孩童的模样。
岁月磋磨十余载,昔日稚童已然长成亭亭玉立、风华绝代的少女。
“十余载未见,我的小晋阳长大了,出落得这般端庄标致,与你母妃宛若一人复刻。”元正帝满心感慨,温声吩咐,“赐座。不必拘谨,便坐你王兄身侧,朕看着你们兄妹相伴,心中便是安稳欢喜。”
一旁端坐的皇后眉眼含着温柔笑意,细细端详纳兰玥容貌,由衷赞叹:“果真如此!景翊虽已是大朔数一数二的风姿人物,可晋阳却比兄长更肖长姐神韵,这般容色风骨、清雅气度,来日定然是我大朔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纳兰玥从容起身,微微垂眸屈膝颔首,谦逊有礼:“陛下与娘娘谬赞,晋阳蒲柳之姿,愧不敢当。”
语气温和得体,进退有度,全然不见半分山野流离的局促怯懦。
说罢,她缓步移步,安然落坐在纳兰泱身侧的席位,身姿端雅,仪态万方。
皇后越看越是欢喜,目光落在她身上略显陈旧的衣裙与朴素玉钗上,眼底添了几分疼惜,柔声细语道:“你身上这身衣裙已是旧年款式,不合宫中规制,也委屈了你。稍后姨母赐你几匹上等新贡蜀锦、云霞罗,让你王兄带回府中,遣顶尖匠人专为你裁制新衣。”
她抬手轻轻抚过纳兰玥发间素钗,笑意温柔:“这玉钗太过朴素简单,衬不出你的风华。你王兄常年心系朝堂军务,未曾婚配,素来不懂女儿家的妆奁细软。你不必拘谨,稍后本宫亲自为你挑选头面首饰、珠玉钗环,定要让我的晋阳,配得上公主尊荣。”
元正帝立在一旁,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心底愧疚翻涌,轻声长叹:“世人皆道花开倾城,可我晋阳天生绝色,何需华服珠玉衬色。”
话音微顿,他眸光沉沉,满是愧悔:“只是当年是朕疏忽,害你小小年纪流落异乡、颠沛十余载。晋阳,这些年受苦,你……可曾怨过朕?”
沉重问话落定,殿内一时静谧无声。
纳兰玥立刻起身垂首,身姿恭谨,应答得体周全,字字温顺妥帖:“陛下万万不必自责。当年歹人险恶、蓄意作乱,非是陛下护驾不周。晋阳能够保得性命、平安长大,如今得以重回都城、重回王兄身侧,已是天大福分,皆是托陛下与娘娘庇佑,晋阳感念尚且不及,岂敢有半分怨怼之心。”
一番话说得通透温柔、滴水不漏,既顾全帝王颜面,又尽显温顺懂事。
元正帝听得心中熨帖,愈发疼惜愧疚,朗声道:“朕方才朝堂之上,已破格晋你为晋阳公主。可朕知晓,这些虚名规制,远远弥补不了你十余载流离之苦。”
他目光灼灼,语气恳切宠溺:“但凡你心中所欲,珍宝、宅邸、封地、仪仗,无论何物,只管开口,朕尽数允你,尽数赐你!”
纳兰玥再度屈膝叩拜,姿态恭谨虔诚:“臣女多谢陛下天恩浩荡。只是晋阳无功不敢受厚禄,如今骨肉团圆、安稳归府,伴王兄左右,已是此生最大恩赐。臣女别无他求,唯愿陛下圣体安康、娘娘长乐顺遂,大朔国泰民安、岁岁无虞。”
“快些起身,地上寒凉,莫跪坏了膝盖。”元正帝连忙抬手扶起她,满心感慨,眼底暖意融融,“你兄妹二人当真一脉同源、心性如一。往年朕问景翊所求,他亦是只愿朕岁岁合欢、朝野安宁。你们兄妹心性纯良、言语妥帖,最是讨人疼惜。”
身侧的纳兰泱静坐无言,眸光静静落在身侧小妹身上,默然观察着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她流落商贾之家十余载,远离皇室礼教,却礼数周全、仪态雍容,谈吐得体、心性沉稳,一举一动皆有天家风骨,全然不似长于市井、漂泊异乡之人。
纵然是骨肉团圆的天大喜事,可纳兰泱心底深处,却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违和感。
这份妥帖、这份沉稳、这份滴水不漏的周全,太过完美,完美得让人心底隐隐生疑。
只是疑点朦胧缥缈,无半分凭据,终究无从说起,只能压在心底,暗自留心。
一旁皇后见状,笑着适时开口解围,柔声劝道:“陛下,骨肉重逢,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景翊还要督办拐卖旧案,公务繁忙,不如让兄妹二人先行回府歇息用膳,切莫耽误正事。”
元正帝挑眉轻笑:“朕宫中御膳齐备,还能少了他们兄妹一口吃食?”
纳兰泱适时起身,半躬垂首,神色端正肃穆,语气恳切:“陛下,陈年拐卖旧案蛰伏十余年、牵连甚广,如今余党复出、为祸民间,案情紧急、刻不容缓。臣暂且携公主告退回府,安顿妥当便即刻着手督办查案,不敢延误分毫。日后公主日日在皇城,入宫觐见、承欢圣颜,时日良多。”
闻言,元正帝不再挽留,带着几分不舍缓缓颔首:“也罢。晋阳,你便先随王兄回府休养。改日宫中设宴家宴,你再随景翊一同入宫,让皇叔好好看看失而复得的小晋阳。”
“臣女遵旨,晋阳告退。”
纳兰玥盈盈躬身行礼,随纳兰泱一同转身,并肩缓步踏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天光。
元正帝倚坐龙椅,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清瘦背影,眸光久久凝滞,喃喃自语,语声轻浅,满是怅然与怀念:
“眉眼神韵,当真与梓娘……一模一样。”
殿内余寂沉沉,旧绪暗涌,无人知晓,这场迟来十余载的骨肉归皇城,究竟是圆满重逢,还是暗流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