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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重逢 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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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熏香从寝殿漫出,纳兰泱卸去满身血污,褪去一身沉重戾气,踏着微凉月色走到院中。
晚风拂过廊下灯笼,暖黄光影晃动摇曳,连日血战堆积的疲惫消散大半,头脑终于清明几分。
他独自立在早已落尽繁花的紫藤花墙前,目光怔怔落在光秃秃交错缠绕的藤蔓枝桠上,久久失神。
十余年岁月弹指而过,沙场朝堂风波不断,无数人事更迭消散,可母妃临终前攥着他手腕,字字泣血的嘱托,至今清晰刻在他心底,分毫未忘。
彼时卧榻上的女子气息微弱,指尖死死扣住他的掌心,一遍一遍反复叮咛:“阿泱,此生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玥玥。”
“你要牢牢记住,玥玥右手小臂内侧,有一块赤红浑圆、状如朝阳的胎记,这是她独有的记号,千万莫要认错。”
纳兰泱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小臂,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酸涩。
当年不过四岁、软糯娇憨的小妹,被歹人当众掳走,音讯全无十数载。天地辽阔,疆土万里,人海茫茫,他究竟该去往何处寻觅?时隔这么多年,玥玥会不会早已淡忘王府,淡忘世上还有一个日日惦念她的兄长?
纷乱思绪翻涌之际,急促的脚步声自府门方向匆匆传来,一名值守侍卫快步奔至寝殿门前,单膝跪地躬身禀报,语气急促:“启禀王爷,方才府门外来了一男一女二人,直言要面见您,属下等人已将二人拦在府门之外,不知王爷是否愿移步一见?”
纳兰泱眉心微蹙,满心皆是寻妹无果的倦怠,声音冷淡淡无波澜:“不见,本王身心俱疲,无暇会客。”
说罢,他转身抬手便要推开殿门,打算回房休憩。
侍卫应声正欲起身退去,脚步刚挪开半步,身后忽然传来纳兰泱急促的叫停声。
“等等。”
纳兰泱一只脚已经踏入殿内,闻声猛地顿住脚步,心头莫名窜起一丝难以按捺的悸动,连忙回头追问:“你方才可看清那二人样貌?”
侍卫即刻回身垂首回话:“未曾看清那女子容貌,她身子孱弱畏寒,从头到脚裹着厚重狐裘,兜帽严严实实遮住整张脸。一旁随行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生得一副极好皮囊,只是观其眉眼轮廓,并不似咱们大朔中原人士。”
短短几句话,瞬间搅乱纳兰泱沉寂多年的心湖,那股萦绕十余年的期盼骤然涌上心头。
“走,本王随你前去看看。”
他反手扣紧殿门,脚步匆匆朝外走去,催促侍卫:“还愣着作甚,快走。”
侍卫连忙跟上,看着他单薄单衣,忍不住迟疑劝阻:“王爷,夜深露寒,您身上衣衫单薄,极易染上风寒,不如回屋添一件外袍再动身,您的身子万万耽搁不得。”
纳兰泱此刻心乱如麻,心底隐隐生出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猜想,只恨脚步不够迅疾,几乎要伸手拽住侍卫快步狂奔,语气急切:“无妨,一点寒气算不得什么,速走!”
心底一个念头疯狂盘旋——会不会是玥玥?
世间怎会有这般凑巧之事,深夜寻上门来,女子身形单薄,又有异域容貌的男子相伴,一切都隐隐契合他幻想过无数次的重逢画面。
厚重朱漆府门缓缓向内敞开,夜风裹挟寒凉扑面而来。
门外夜色深沉,那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将女子牢牢圈在怀中,宽大衣袍尽数裹住她单薄身躯,怀中女子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显然是在门外等候许久,早已冻得浑身冰凉。
门轴转动的轻响惊扰了二人,女子闻声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少许,一双澄澈眼眸直直撞进纳兰泱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纳兰泱浑身骤然一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这张脸,与他自己七分相似,眉眼轮廓、鼻唇线条,竟和逝去的母妃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几分成年人历经世事的沉稳,多了一抹未经世事的稚气柔和。
兜帽之下,她肌肤莹白似雪,未施半点粉黛,唇瓣因严寒失尽血色,泛着苍白。
最动人的是一双眼眸,清透如山间秋水,藏着万千柔绪,只一眼,便叫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立于她身侧的男子身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容貌俊美冷冽,下颌线条锋利分明,一双眸子是极深的墨色,深邃锐利,似藏着化不开的沉沉夜色。及腰墨发并未依照中原礼制束起,发尾微微卷曲,耳畔编着几缕细碎发辫,装束眉眼处处透着独属于漠北异域的独特美感。
女子轻轻启开泛白的唇瓣,声音带着一路颠簸的沙哑与难以抑制的悲戚,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水光,声音轻轻颤抖:“王兄……是你吗?”
自望见这张酷似母妃的脸庞起,纳兰泱眼底早已悄无声息蓄满滚烫热泪,压抑十余年的思念、煎熬、忐忑在此刻尽数翻涌。他声音发颤,朝着女子伸出手:“你是玥玥?快过来,让王兄好好看一看。”
纳兰玥立刻挣开身侧男子环着她的手臂,一步一步缓慢朝着纳兰泱走近。
纳兰泱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右手,迅速掀开衣袖。
小臂内侧,一块赤红圆润、宛如朝阳的胎记清晰浮现,和母妃当年描述的分毫不差。
巨大的狂喜席卷全身,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狠狠将纳兰玥拥入怀中,胸腔剧烈起伏,激动得浑身发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反复呢喃:“是我的玥玥,果真就是你。方才远远望见你的模样,我心底便隐隐确定了,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像母妃的人。”
纳兰玥埋在他温暖的怀里,积攒十几年的委屈、漂泊、恐惧尽数化作泪水,顷刻哭成泪人,哽咽不停:“王兄,我寻了你整整十几年,今日终于寻到你,我终于回家了。”
“外头风大,莫要久站,先进府。”纳兰泱缓缓松开她,抬手温柔揉了揉她垂落的发丝,随即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异域男子,眼底生出几分审慎的警觉,出声询问:“不知这位公子是?”
不等纳兰玥开口作答,男子率先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有礼:“回王爷,在下与郡主在城门口密林偶遇。彼时郡主正遭人追杀,饥寒交迫身陷险境,在下便带着随从出手将她救下。听闻她千里奔赴都城寻亲,在下便顺路护送她前来洵王府。”
纳兰泱抬手朝他做出礼让的手势,眼底褪去几分戒备,多了几分感激:“夜深露重,公子既是阿玥的救命恩人,不妨一同入府,喝一碗热汤暖暖身子,我们也好坐下细说前因。”
男子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局促,微微颔首:“既然王爷盛情相邀,在下便却之不恭,多谢王爷。”
三人一同移步走入王府大堂,暖炉烘得室内暖意融融。纳兰玥抬手褪下身上厚重狐裘,随手递向身侧的胡修,男子坦然抬手接过,妥帖拢在臂弯。
纳兰泱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二人对视之时,眼波流转,含蓄缱绻,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脉脉温情。
他轻咳两声,打破空气中略显暧昧的静谧。
纳兰玥这才恍然回过神,慌忙收回伸出去的手,脸颊微微泛红。一旁的胡修目光依旧落在纳兰玥身上,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柔和的弧度。
纳兰泱端起桌上温热的肉汤,轻轻吹去表层浮油,状似随意开口打探:“方才见公子一身装束打扮,发式衣袍皆与都城人士截然不同,尚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男子抬眸望向纳兰泱,一双浅棕瞳眸清透干净,从容作答:“在下祖籍幽州,姓胡,单名一个修字。家中世代经商,此番带着商队远赴都城做南北贸易。”
听闻幽州二字,纳兰泱心中残存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幽州、云州、荆州、朔州皆是大朔北疆边关重镇,赫赫有名的幽云骑,便是取幽州、云州二地为名。
其中幽州与云州紧邻漠北荒原,多年来边境百姓与燕赤十三部互通婚嫁,不少人天生带着漠北族人的特征,身形高大魁梧,五官深邃立体,与胡修的样貌装束恰好契合。
纳兰泱将吹至温热的肉汤推到纳兰玥面前,转头看向胡修,语气诚恳温和:“公子对阿玥有救命大恩,都城路途繁杂,不如暂且留在王府小住,出入也能方便许多。”
胡修端起碗中热汤浅饮一口,随即轻轻放下,委婉推辞:“多谢王爷美意,只是不必劳烦王府。在下与郡主不过萍水相逢,出手相救也只是举手之劳,不敢借此叨扰。待喝完这碗热汤,在下便即刻告辞,商队一众随从初入皇城,如今还在驿站等候,不便久留,打扰王爷与郡主骨肉重逢叙旧。”
眼见胡修碗中肉汤饮尽,纳兰泱缓缓起身,打算亲自送客:“既然公子心意已决,本王也不便强行挽留。往后公子在都城若有任何难处,但凡洵王府能够出力之处,本王必倾力相助。”
“王爷不必相送。”胡修接过纳兰玥方才脱下的狐裘披风披在身上,转身朝着大堂门外走去,踏出门槛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向纳兰玥,轻声道:“郡主好生保重,他日有缘再会。”
话音落,他孤身一人迈步走出洵王府朱门,径直走向香樟树下静静等候的一辆黑色马车。
车夫连忙掀开车帘,待胡修落座,低声开口询问:“世子,您回来了?此番入府一切可还顺利?”
胡修斜倚在车厢柔软锦垫上,指尖漫不经心摩挲袖口,淡淡开口:“还算顺遂。这位洵王果然传言不虚,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方才险些被他看穿破绽。不过此番送纳兰玥前来,也算卖了洵王府一个人情,于我们而言,不算亏本。”
车夫扬鞭催动马车,低声提醒:“属下先前打探清楚,那玄如烈世子如今常住洵王府,世子千万小心,莫要与他撞见。”
“未曾碰面。”胡修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玩味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惋惜,“只是可惜,今日没能见到定国侯世子都珩。世人皆称他是中原未来的战神,心中本想一睹风采,未能如愿。这洵王府倒是热闹非凡,洵王心性也宽,各色人物都能容入门下。”
车夫心头生出疑惑,随口问道:“那名姑娘,当真就是失散十几年的晋阳郡主?”
胡修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你倒是迟钝。若不是真郡主,岂能轻易踏入洵王府大门?其实初见她时,我心底便存了几分疑心,早年曾在上庭王帐见过洵王画像,她与纳兰泱容貌近乎一模一样,辨识度极高。先回驿站,切莫惹人怀疑。”
提及纳兰玥,胡修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初见时的画面。
那日城门外密林,数名山匪持刀围堵,少女独自执剑奋力抵抗,一身韧劲,眼神凌厉决绝。
此刻细细回想,以她一身不俗武艺,恐怕无需自己出手搭救,也能独自斩杀一众匪贼脱身。
可方才在府门外,她蜷缩在自己怀中,浑身冻得瑟瑟发抖,柔弱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倒。
想到此处,胡修暗自失笑,将心底那点猜测尽数压下,闭目靠在车厢软垫上,任由马车驶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