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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往事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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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马车稳稳停在朱红鎏金的洵王府大门前。
泠然利落勒住缰绳,翻身下车,抬手轻轻撩开厚重垂落的墨色车帘,放轻嗓音,小心翼翼唤醒车厢内沉睡的人:“主子,到王府了。”
车厢昏暗静谧。
纳兰泱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昨夜血战残留的疲惫席卷四肢百骸,浑身筋骨酸涩发胀,鼻腔间萦绕不散的,依旧是浓烈刺骨的血腥戾气。
他撑着车壁坐起身,眼底尚蒙着一层初醒的茫然倦意,下意识侧首环顾四周。
空旷车厢空空荡荡,没有那抹熟悉的清俊身影。
心头骤然一空,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与不安:“洵亦呢?他人去哪了,怎么不见他?”
泠然垂首躬身,不敢直视他眼底的落寞,恭谨低声回话:“回主子,方才入城途中,大人临时向属下要了一匹快马,说是定国侯府有要紧私事待办,让属下不必告知您,嘱您安心回府歇息,无需挂念。”
他微微抬眼,悄悄觑了一下纳兰泱的神色,又低声补了一句:“此刻天色尚早,主子若是想见大人,即刻策马追去,应当还能追上。”
纳兰泱轻轻抬手,倦怠无力地摇了摇头。
脸上未擦净的血渍早已风干结痂,落在白皙肌肤上,触目惊心,衬得他眉眼愈发苍白疲惫。他声线轻缓,带着几分无力释然:“不必追了。他许久未曾回侯府探望父母,理应回去陪陪长辈。”
稍顿,他敛去心头微空的情绪,强撑精神吩咐正事,条理依旧清明:“回头告知李伯,收拾两处清静院落,好生安置陈娘子,妥善照料起居,不得怠慢。对了……夙樱伤势如何?”
提及夙樱伤情,泠然眉眼瞬间染上愤色,沉声回禀:“夙樱姑娘在稻田缠斗时,被那名蓝衣暗卫也就是冯家娘子,一刀刺穿腹侧,伤口凶险,所幸未伤及脏腑,暗卫接应及时,血已然止住,暂时稳住伤势。只是那名蓝衣女子身手诡谲,深谙遁术,最后趁乱脱身逃走了。”
“即刻传府中首席医官,贴身照看夙樱伤势,日日换药复诊,不得有误。”纳兰泱眉眼疲惫,眼底却依旧藏着审慎,“我满身血腥疲累,先回寝殿沐浴更衣歇息。明日还要早朝,今夜你安排人将今日山野劫杀、匪窝拐卖一案整理成册,拟好奏章底稿。”
“是,属下遵命。”
泠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纳兰泱。
纳兰泱一夜血战心神耗损过重,脚下虚浮,方才下车时脚步一软,险些踉跄摔倒,堪堪被泠然稳稳扶住。
就在此时,泠然心头微紧,思索再三,终是低头请罪,语声诚恳忐忑:“主子……今夜归途,属下一时失言,将当年小郡主的旧事、以及您多年寻妹的执念,尽数告知太尉大人了。还请主子恕罪。”
闻言,纳兰泱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眸看向身下心怀惴惴的属下,眼底无半分怒意,只剩沉沉倦怠,淡淡出声:“说了便说了吧。”
他轻叹一口气,眉眼掠过一抹隐忍的无奈:“这件事压在我心底十几年,沉重刺骨,我始终不知该如何同洵亦开口坦白。你替我说了,倒是免去了我一桩难言的为难与煎熬。”
二人并肩踏入灯火幽幽的王府长廊,夜风穿廊,吹动垂落的宫灯穗子,光影摇曳斑驳。
泠然一路扶着他,依旧忍不住低声思索疑虑:“属下细想今夜之事,总觉得那名蓝衣暗卫行踪古怪。她蓄意潜伏、假意受害,刺伤夙樱却并未下死手,脱身离去也并未伺机对我们赶尽杀绝,行事处处留有余地,看着并不似纯粹夺命刺杀的歹人。”
纳兰泱缓步前行,听着他的分析,疲惫的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深思通透的微光,淡淡一语点破玄机:“捅伤我手下近身护卫,还叫没有恶意?泠然,你如今愈发心软糊涂了。”
他微微挑眉,目光澄澈通透,看透局中迷雾:“她不是来取命的,是来报信的。”
“报信?”泠然满脸茫然,一时不解其意。
“她刻意混入受害女子之中,借我们之手逃出深山囚地,故意暴露身份、挑起缠斗,便是为了让我们亲眼确认——时隔十余年,当年那桩覆灭大半的拐卖巨案,余党未灭,死灰复燃。”
纳兰泱停在寝殿廊下,迟迟没有推门而入,夜风拂乱他微湿的额发,语声轻却字字笃定:“他们故意撞上我的车架,故意让我彻查此案,便是想提醒我,旧卷重翻,旧人再现。”
“为何偏偏是我们?偏偏是洵王府?”泠然依旧不解。
纳兰泱垂眸,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期许与酸涩,轻声呢喃:“我总有一种预感……玥玥快要回来了。知晓我王府旧痛、知晓我毕生执念的人,刻意布局提点,无非是想借我之手,重查旧案,寻回当年散落的踪迹。”
一念至此,他心头涌上浓重的愧意与懊恼。
今夜荒野失控嗜血、偏执疯狂的模样,定然是彻彻底底吓到都珩了。
他向来在那人面前维持温润克制的模样,今日却尽数撕破伪装,展露了心底最阴暗偏执、最暴戾疯狂的一面。
“今日我失态可怖,定是让洵亦惊惧不安了。”纳兰泱轻声叹气,眉眼温柔又愧疚,“待他明日回府,我再好好同他赔罪解释。”
“主子多虑了。”泠然连忙出声宽慰,“世子殿下素来仁善,绝不会怪您半分。何况他久经沙场,刀光剑影、浴血厮杀早已司空见惯,今夜场面虽烈,断然不会吓到世子。方才途中与属下闲谈,世子句句皆是心疼您隐忍多年、心绪难平,满心皆是挂念,无半分惊惧疏离。”
纳兰泱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木门,眼底盛满执念与决绝,轻声自语:“但愿如此。若这世间真有奇迹,若玥玥真的能够归来,我纵使倾尽所有、赔上一身权势功名,也心甘情愿。”
“你也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他推门入殿,将满身血色、满心沉恸,尽数掩入寂静幽深的寝殿之中。
与此同时,定国侯府。
暮色深垂,侯府正堂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定国侯都耀与长公主刚刚结束宫内晚宴,正悠然落座用着晚膳,席间闲话家常,静谧安稳。
陡然一道身影立在大堂门槛之外,浑身浸染斑驳干涸的血色,衣袍猩红狼藉,风尘仆仆,伫立在灯火之下,触目惊心。
长公主抬眸一瞬,心头骤然骤缩,险些惊得窒息,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顾仪态,猛地起身快步冲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满身血污的都珩,眼眶瞬间通红,湿意翻涌,声音满是惊魂未定的颤抖:“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怎会弄得满身是血!何处受了重伤?快让母亲仔细看看!”
她一边急切摩挲着他的脊背、肩头,一边转头厉声催促一旁候立的丫鬟:“快!速速去请府中最好的医官!再取一套干净常服、温水浴汤来!快些!”
“母亲莫慌,无碍的。”
都珩无奈抬手轻轻环住激动的长公主,微微转身摊开双手,语气从容安抚:“您仔细瞧瞧,我身上并无半点伤口,这些血迹皆不是我的,是今夜剿杀匪众所染,我分毫未伤,您大可安心。”
长公主反复细细检视他周身,确认无一处创口、气息平稳无恙,高悬的心才堪堪落地,却依旧心疼不已,迟迟不肯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
上座的都耀慢悠悠放下手中玉筷,慵懒撑着侧脸,挑眉看向久不归家、一回来便惊心动魄的儿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嗔怪:“你这小子,十天半月不着家,一回来就满身血腥闯堂,特意回来吓唬你母亲?”
都珩顺势走到桌边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缓了缓气息,这才将今夜遭遇缓缓道来,条理清晰:“今日白虎营武斗会结束,我与景翊结伴返程,行至城外荒路,偶遇两名侥幸逃出囚地的受害女子,本欲护送二人回城避险,不料半路遭遇几十名山匪截杀伏击。对方蓄谋已久、杀气凛冽,我们拼死突围,尽数剿灭匪众,方才脱身入城。”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长公主连连颔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连忙拿起干净常服递给他,柔声叮嘱,“快换上干净衣裳,褪去满身血腥寒气,坐下好好用膳垫垫肚子。”
都珩接过衣袍,指尖慢条斯理穿戴,神色敛去方才的松弛,添了几分凝重认真:“母亲,我今夜仓促回府,并非只为归家探望,是有一桩陈年旧案,想要向二位长辈求证。”
都耀闻言嗤笑一声,夹起一筷小菜送入碗中,似早已看穿他心思,漫不经心开口:“为父猜猜,定然是问晋阳郡主的旧事。”
都珩穿袖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眸满眼讶异:“父亲怎会一猜即中?我本还思索如何委婉开口,未曾想父亲早已洞悉。”
“你是我亲生骨肉,你心底几分心思、几分盘算,为父岂能不知?”都耀挑眉轻笑,顺手给他碗中添满菜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方才你一说城外拐卖旧案,我便知晓。定是有人告知你洵王深藏心底的陈年隐痛,你知晓他性情隐忍,定然不会轻易与你袒露伤疤,故而不愿贸然追问,只能急匆匆回府寻我们求证,是不是?”
他故作叹气,佯装嫌弃:“平日里半点不恋家,一回来便是为了景翊的私事,你真是个小白眼狼。”
“你少说两句打趣的话!”长公主轻轻拍了下都耀的手背,无奈嗔怪,随即温柔看向都珩,“洵亦想问什么,你好好说,我们知无不言。”
都耀收敛戏谑神色,缓缓正色,娓娓道出尘封旧事:“晋阳郡主,便是景翊唯一的亲妹,老王爷与王妃唯一的幼女。当年郡主年仅四岁,王室春日踏春出游,恰逢陛下随行护驾,闹市人潮汹涌混乱,歹人伺机作乱,当众将年幼的郡主掳走,自此杳无音信。”
“这些基础过往,我已然知晓。”都珩整理好衣襟,神色沉静凝重,“我想追问的,是当年大案结案之后的隐秘内情。此案当年轰动朝野,上至世家权贵,下至乡野平民,无数人牵涉其中,为何最后草草了结?主谋究竟是谁?背后盘踞的势力,到底是什么来头?”
提及陈年旧案,都耀神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严肃肃穆:“你首先要明白,当年那伙恶徒为何屡禁不止、越查越隐。”
“被掳的妇人女子,稍有姿色者,尽数被转卖各地青楼妓馆,或是送入权贵私宅为奴为婢;命途凄苦、无出众容貌的,便被贩卖至偏远荒僻村落,强行婚配给山野村民,终生不得归乡。”
“而年幼孩童,或是被富庶人家收养为子嗣,改换姓名、斩断过往;或是被带入苦寒之地,终生做苦力杂役,永世不见天日。”
字字沉重,句句刺骨。
都珩听得心头震怒,一掌轻拍桌案,眉眼凛然:“何其恶毒!生生拆散阖家骨肉,毁人一生顺遂、阖家圆满,此等恶行,天理难容!”
“你所见的,不过冰山一角。”都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眼底藏着当年查案的寒心与无力,“当年我奉旨留在皇城,协助彻查此案,曾亲赴阳州偏远山村取证。”
“有一名被掳女子,隐忍数月,将求救血书藏于鱼腹之中,侥幸被外乡客商买鱼发现,方才得以传信报官。可那整座村落,户户藏污纳垢,人人参与买掳女子,村民抱团相护,明知皆是被拐无辜之人,却手持农具棍棒,层层堵截官府差役,死守村口,拒不放人。官府数次前往,竟连村落半步都无法踏入。”
都珩心神骤紧,连忙追问:“后来呢?官府就此作罢,放任无辜女子深陷泥潭?”
“自然没有。”都耀抬眸,眼底锋芒乍现,“最后是我亲率阳州刺史府府兵,强行破村彻查,方才将一众受害女子尽数救出。那一座偏远村落之中,数百名女子,无一不是多年前被拐掳掠而来。”
都珩垂眸沉思,心底彻底通透。
难怪景翊今日会失控暴怒、偏执嗜血。
他恨的从来不止是掳走妹妹的凶手。
他恨的是这世间藏污纳垢的黑暗,恨的是这无数被拆散的家庭、被摧毁的人生,恨的是这桩盘踞朝野、无人根除的陈年毒瘤。
“你如今可知,为何此案死灰复燃、屡禁不绝?”都耀抬手轻轻覆在都珩头顶,语重心长,“有人愿重金买卖,便有人甘愿铤而走险、作恶牟利。人心贪欲不止,此等龌龊恶行,便永世难绝。今日你所见的山野匪众,不过是浮出水面的蝼蚁罢了。”
都珩抬眸,眼神坚定迫切,郑重追问:“父亲,如今旧案复燃、恶行重现,您如何看待此次案发?我如今执掌白虎营、身居太尉之职,又该如何着手彻查,连根拔除隐患?”
都耀敛了慵懒姿态,正襟危坐,字字沉稳:“景翊明日必定入朝递折,重翻陈年旧案。此案一旦上报,必将再度震动朝野。当年陛下因郡主之事心怀愧疚多年,耿耿于怀,此次定会全力督办彻查,绝不姑息。”
一旁静静聆听的长公主,此刻温柔开口,柔声叮嘱:“你如今手握白虎营兵权,执掌皇城防卫,查案行事远比旁人便利。”
“明日一早,你先亲赴庭尉府,通读当年全部卷宗,细细比对此次山野匪众的作案手法、据点布局、行事套路。一旦确认与十几年前旧案轨迹吻合,便可断定,是当年漏网的残余势力,如今卷土重来、死灰复燃。”
她抬手轻轻抚过都珩眉眼,眼底盛满期许与温柔:“此番重查旧案,既是为天下受害妇孺讨回公道,亦是为圆景翊多年执念。若能借此契机寻得晋阳郡主下落,便是天大幸事。”
“你与景翊情深意笃、彼此同心,切记遇事沉稳审慎,与庭尉府协同办案,层层摸排、步步求证,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夜色深沉,侯府灯火温煦,一番谈话,彻底拨开了都珩心底所有迷雾。
陈年旧痛、朝野暗流、人心险恶、陈年执念,尽数清晰浮现眼前。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已然有了全盘筹谋。
明日庭尉翻卷,朝野重查旧案,这一次,他定要护他所爱,替天除恶,尽数扫尽盘踞大朔多年的黑暗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