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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郡主   荒郊地 ...

  •   荒郊地面铺满横七竖八的匪众尸体,焦黑马车残骸还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浓重血腥味顺着晚风四处漫开。
      泠然持剑缓步穿梭尸堆,脚尖轻轻拨开一具具躯体,仔细探探鼻息,确认全场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才收剑回身,朝着马车旁失神伫立的纳兰泱躬身回话。

      “主子,所有人都断气了,没有留下活口。”

      满地尸骸之中,唯独那名穷凶极恶的山匪头子单独跪在泥地里,浑身血污,狼狈不堪。

      纳兰泱一身白衣尽数被鲜血浸透,大片猩红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整个人如同从血狱踏出来的索命阎罗。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滔天恨意,通红的目光死死钉在匪首身上,紧握新月短刃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本王此生最恨的,便是你们这群掳掠女子、残害幼童的畜生。”他声音冷得像冰,裹挟着难以压制的颤抖,“说!你们的老巢藏在何处?那些被你们拐走的女子孩童,全都被藏到了哪里?”

      匪首猛地朝地面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嘴角扯出一抹癫狂桀骜的笑,布满血丝的双眼毫不畏惧地回视纳兰泱,极尽挑衅:“呸!你一个养在深宫的王爷,又能奈我何?我绝不会泄露主子的半分大计!区区一个王爷,还真以为能骑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

      “不肯说?”

      纳兰泱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碎,他抬手握紧新月,锋利刀刃狠狠捅进山匪头子的胸口。

      “说不说?”

      利刃拔出,鲜血喷涌,不等对方喘息,第二刀接踵而至。
      一刀又一刀,他机械般反复穿刺,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着那句诘问,情绪失控到近乎癫狂。

      不知刺了多少下,匪首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创口,身上再无一块完好皮肉,彻底没了动静,瘫软在地断了气息。

      纳兰泱才缓缓停手,抽出染透鲜血的短刃,漠然垂眸看着脚下尸体,胸口剧烈起伏,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旷野格外清晰。

      一旁的都珩从未见过这般失控偏执的纳兰泱,往日温润克制、万事留有余地的模样荡然无存,心底骤然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轻声劝慰:“景翊……够了,别再为难自己。”

      “别碰我!”

      纳兰泱心绪大乱,反手狠狠甩开都珩的手,一双眼眸红得仿佛要渗出血,周身满是拒人千里的冷戾。

      可都珩看得分明,在他凶狠冰冷的眼底,一行滚烫清泪正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他不顾对方抗拒,上前一步牢牢将纳兰泱拥入怀中,手掌轻轻顺着他颤抖的脊背,低声反复安抚:“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好好歇一歇。等夙樱带着援兵赶来,我们就能回王府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踏地与甲胄碰撞的声响。

      陈不晚跟着一名披甲士兵驾车匆匆赶来,身后紧跟着一队白虎营巡逻兵士,灯火摇曳,驱散了荒野浓重的黑暗。

      驾车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垂首行礼请罪:“属下救援来迟,让殿下与太尉身陷险境,罪该万死,还请洵王殿下、太尉大人恕罪。”

      纳兰泱此刻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听不见周遭声响,茫然失神地轻轻挣开都珩的怀抱,一言不发,浑浑噩噩独自登上一旁空置的马车,蜷缩进昏暗车厢,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泠然迅速扫视一圈来人,迟迟不见夙樱的身影,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到陈不晚身前,语气紧绷地质问:“夙樱人呢?怎么没有和你一同回来?”

      陈不晚想起方才稻田里的缠斗,神色局促,支支吾吾地解释:“那名一路同行的蓝衣女子是对方安插的内鬼。夙樱姑娘把王爷的令牌交给我,命我先行出城搬救兵,她独自留下与那女子缠斗。所幸她并未受致命重伤,已经有王府暗卫接应,此刻应当已经平安送回洵王府休养了。”

      得知夙樱性命无忧,泠然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他走到马车边,接过士兵递来的缰绳,微微探头看向车厢,见纳兰泱已然沉沉睡去,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随即转头对车下的都珩出声:“大人,您上车来吧,主子已经睡熟,不必忧心。”

      都珩轻轻点头,伸手扶起跪地请罪的一众士兵,温声道:“无妨,险情已然平定,辛苦诸位连夜奔波,你们尽数返回营地即可。”

      “是!”士兵应声起身,回身招呼身后队伍,众人列队调转方向,朝着城门返程。

      都珩迈步踏上马车,坐到驾车的泠然身侧。夜风寒凉,吹乱他的发丝,他一路沉默,目光望着天边弯月,久久没有言语。

      泠然见他始终沉默,忍不住开口劝解:“大人,夜里霜风刺骨,您身上还有旧伤,怎么不进车厢陪着主子歇息?若是不慎染上风寒,属下实在没法向主子交代。”

      都珩后背轻靠着马车门框,抬眼望向天际如镰刀般的残月,月色清冷柔和,他低声轻叹:“我怕惊扰到他。方才那副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景翊。”

      泠然闻声轻轻叹气,顺势接下他未尽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方才主子失控的模样,定然吓到您了。外人只知王爷温润风雅、气度卓绝,唯有我们这些常年伴他左右的人清楚,他心底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伤疤。这般失控狠戾的一面,普天之下,也只在您面前展露过。”

      都珩回过神,侧头看向泠然,眼底满是不解:“朝野之中大案繁多,谋逆、贪腐、边境战乱,桩桩件件都比民间拐卖案分量更重,自有庭尉府依规查办。可他为何唯独对此类掳掠妇孺之事恨到极致,甚至失态至此?”

      泠然神色骤然落寞,放缓马匹前行的速度,压低声音,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皇室秘辛:“这件事说来话长,是主子埋藏十几年的心结,从未对外人提起。”

      “主子年少便失去老王爷与王妃庇护,世人皆以为老王爷只有他一位子嗣,实则主子还有一个年仅四岁的亲妹妹,也就是当年的小郡主。昔日王爷王妃带着小郡主出宫出游,闹市人流繁杂,年幼的郡主被歹人当众掳走,下落不明。那日陛下恰好同行,护卫疏漏,才让歹人有机可乘。事后陛下与王府倾尽朝野力量搜寻数年,踏遍大朔疆土,却没能寻到半分线索。掳走郡主的那群人身手高强、行事周密,事发后彻底销声匿迹,再无踪迹可查。”

      都珩静静听着,心中诸多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十几年前都城爆发过一场轰动全国的连环拐卖大案,牵连无数世家与平民,无数孩童女子惨遭掳走,卷宗堆积如山,最后却因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线索全部中断,只能草草结案。
      原来纳兰泱这般偏激,从来不是单纯秉公办案,而是被陈年伤痛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么多年,他从未放下寻找郡主的念头?”都珩眉心微蹙,轻声追问,“他从未和我提起过半分,难道心里一直认定妹妹尚在人世?”

      泠然漠然摇头,目光平视前方漆黑长路:“这些年但凡陛下微服出巡,每到一处州县,主子都会悄悄翻阅当地同龄失踪女童的卷宗,比对样貌、核查踪迹,年年如此,却次次落空。可他从来没有放弃,小郡主是他这世上唯一剩下的血亲,是他放不下的执念。”

      月光落在都珩清俊透亮的侧脸上,他眼神骤然坚定,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认真思索分析:“尚有转机。这群有组织的歹人绝不会轻易杀害世家幼童,大多会私下转卖,或是收养为仆、收作养女。郡主当年身份特殊,对方定然会刻意留着性命。”

      他迅速理清思路,对泠然安排后续诸事,条理分明:“回城之后,你先带人护送王爷、陈不晚二人回王府安顿,立刻请府中最好的医官前去为夙樱诊治伤势,让她安心休养。”

      泠然连忙转头,面露惶恐:“大人,那您不一同回府吗?主子醒来若是见不到您,必定四处找寻,属下实在无法交代。”

      “我暂且不回王府。”都珩轻轻摇头,心意已定,“我要立刻前往庭尉府,连夜翻阅十几年前连环拐卖案的全部卷宗,深挖当年遗留的线索与涉案人员,追查这群歹人的根源。许久未曾回侯府,今夜我便留宿侯府,明日再去王府寻他。”

      他细心叮嘱:“陛下早有规矩,三日一朝,无要事便可免朝。明日我不上早朝,你不必慌张。若是景翊问起我的去处,如实告知我回侯府处理私事即可,他性子仁厚,不会苛责于你。”

      “仁厚?”

      泠然下意识小声呢喃,脑海中瞬间浮现方才纳兰泱满身血污、疯狂捅杀匪首的画面,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话,怕是天底下最不贴合他家主子的形容。

      马车伴着沉沉月色,朝着都城方向缓缓前行,车厢里沉睡着满身伤痛的纳兰泱,车前二人各怀心事,一桩尘封十余年的旧案,一段无人知晓的陈年悲苦,尽数藏在无边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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