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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钥匙     都 ...

  •   议事厅内灯火未明,天光渐柔。

      都珩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陈设,视线最终落定在案头一只剔透别致的五彩琉璃花瓶上。他抬手轻轻取过,指尖抚过瓶身流光溢彩的纹路,琉璃折射着窗外残余的夕色,温润透亮。

      他轻声开口,语气松弛柔和,带着几分家常感慨:“说起来,我父亲在皇城滞留许久了。前几日我回侯府探望,还听见他与母亲闲谈,心心念念都想着回晋阳关。他终究是边关长大的人,不惯皇城层层规制、处处拘束,反倒偏爱边境长风旷野、策马驰骋的自在。”

      一旁的伍德将军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都珩身上,眼底悄然生出无限感慨。

      他看着眼前从容温润、谈吐谦和的少年太尉,心中百感交集。

      从前的都珩,如雪山寒峰,清冷孤绝,眉眼间尽是疏离淡漠,生人勿近,周身仿佛覆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如今短短时日未见,整个人仿佛破冰融雪、暖意新生。

      自与纳兰泱相知相伴后,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褪去了往日的孤冷执拗,变得温和开朗、谈吐有度,懂得周旋人情、收拢人心,已然长成了能独当一面、撑起一方军务的栋梁之姿。

      伍德心中了然,这翻天覆地的蜕变,多半皆是纳兰泱悉心相伴、温柔滋养的结果。

      正当他暗自感叹之际,都珩忽而抬眸,恰好对上他久久凝注的目光,不由得抬手揉了揉额角,眸中漾开几分疑惑浅笑:“将军一直看着我作甚?莫非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伍德将军回过神,爽朗一笑,由衷叹道:“属下只是真心感慨大人变化之大。初入边境之时,世子沉静木讷、寡言少语,如同一块捂不热的冷玉。如今身居太尉重位,谈吐从容、气度不凡,早已脱胎换骨。往后有洵王殿下在侧提点相伴,大人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纳兰泱闻言,含笑抬手轻揽住都珩的肩头,语气温雅谦和,从容淡然:“将军过誉了。洵亦今日的沉稳与成长,皆是他自身勤勉所致。我能做的,不过是陪他一程、为他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

      话音稍顿,伍德将军像是猛然想起一桩要事,连忙俯身从书案下的隐秘暗格中取出一串沉甸甸的铜制钥匙,环环相扣,纹理规整,是官邸制式的府门密钥。

      他双手捧着递向都珩,笑道:“险些耽误了正事。这是新修缮的太尉府全套钥匙,涵盖大门、内院、书房、库房各处。属下早已派人前去整顿翻新,改换陈设、清扫院落,图一个新官新气象的好彩头。正巧二位今日在此,便直接交付二位,也省得我再专程奔波送往王府。”

      都珩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钥匙串,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铜纹,神色清淡温和:“将军何须这般费心,遣人送达便可。”

      他从中细细挑出一枚正门主钥匙,其余尽数交还伍德,从容吩咐:“我只需大门主钥匙即可。平日我多在王府居住,极少入驻太尉府。稍后陈舟、何浪二人武斗会结束前来报备,便劳烦将军将剩余钥匙交付他们,让二人直接搬入太尉府值守安顿。日后我在营中调度、寻二人办事,也更为便捷。”

      “放心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伍德爽快接过余下钥匙,随手搁置案头。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天光稀薄黯淡,丝丝缕缕的余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仅能勉强辨清人影轮廓,整座议事厅渐渐浸在昏沉静谧之中。

      值守士兵及时提着灯烛入内,一一点亮厅中悬灯。暖黄灯火次第亮起,瞬间驱散满室昏暗,将规整肃穆的议事厅映照得通透明亮。

      伍德伸手一把拽住路过的小兵袖口,随口问道:“晚膳可备好了?”

      小兵立刻垂手躬身,恭敬回话:“回将军,杨涵将军已然安排厨灶备膳,片刻便好,待膳食齐备,定会第一时间来请将军、殿下与太尉大人。还请诸位稍候。”

      “磨磨蹭蹭。”伍德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武将的随性粗粝,挥手让人退下,“去吧去吧,饿得我肚子都空了。”

      转瞬他又换了一副谦和神色,转头笑问二人:“不知殿下与大人,今夜是否留在营中用膳?若是另有安排,属下绝不强留。”

      都珩顺势抬手覆在纳兰泱手背上,十指轻轻相扣,眉眼温柔含笑:“多谢将军好意。往后若无军务耽搁,我皆是回王府陪景翊用膳。今日便不多逗留,我们先行返程,还望将军海涵。”

      “你这孩子,跟我还这般客气。”伍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见四下无人,刻意压低嗓音,语气熟稔亲近,“虽说如今身居高位、礼数周全,愈发稳重得体,但在我跟前何须见外。这般温润有度,定然是殿下悉心教导之功。回城路途不近,二位路上慢行注意安全。你们交代的人事调度,我定然妥善办妥,绝无半分差池,大人尽管放心。”

      “劳将军费心。”都珩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不必相送,我二人先行告辞。”

      说罢便牵着纳兰泱的手,并肩朝外缓步走去。

      临行前,纳兰泱忽然回眸,眉眼带笑,语声清朗:“将军若是得空,尽管来洵王府小坐。前些日子我恰好得了几坛陈年佳酿,届时再邀定国侯与长公主一同赴宴,把酒闲谈,不醉不归。”

      伍德闻言喜不自胜,连连应下:“好好好!属下定然登门叨扰!”

      议事厅外廊下,泠然与夙樱早已静静等候许久。

      泠然身姿挺拔如松,肃立廊柱之侧,怀剑垂眸,神色冷然端正,一副恪尽职守的近卫模样,周身一丝不苟。

      反观一旁的夙樱,全然没有半分拘谨规矩。

      她盘腿坐在阶前空地,一手撑着腮帮子,一手捏着细树枝,在松软尘土里涂涂画画,认认真真修改着地上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饿得微微发瘪,她时不时抬手揉一揉肚子,又忍不住抬眸望向议事厅内,眼巴巴盼着主子与大人早些出来。

      纳兰泱踏出厅门,一眼瞥见她这副稚气模样,不由得眉眼弯弯,出声调笑:“哟,何处来的小野丫头?年纪小小,竟蹲在地上玩沙玩得这般入迷?”

      话音一转,他微微抬高声调,故作正色:“还不快起身?再磨蹭,今夜便徒步回城,不必坐车了。”

      泠然闻声立刻垂首躬身,急急替夙樱请罪:“主子恕罪!皆是属下看管不周,才让夙樱失了规矩,还望主子莫要责怪她。”

      “停停停。”纳兰泱无奈摆手打断,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我何时要怪罪她了?泠然,你这护人的毛病,也该收敛些,护妻也得有个限度。”

      “护妻”二字轻轻落下,清晰入耳。

      夙樱瞬时面颊发烫、耳根泛红,慌忙一把拽住泠然的手腕,飞快打断二人闲谈,声音带着几分羞赧:“我们、我们这就去马车旁候着主子和大人!”

      话音未落,她便拽着还欲辩解的泠然,两人一溜烟跑得干干净净,转瞬消失在庭院尽头。

      都珩看着两个少年少女仓皇逃离的背影,无奈低笑,抬手搭在纳兰泱肩头,眼底温柔满溢:“洵王殿下如今愈发爱逗弄小辈了。孩童天性本就爱玩,无聊之时戏沙涂鸦,最是纯粹童趣。旁人不知,还以为殿下心里也藏着几分贪玩心性,只差把‘我也想玩’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纳兰泱反手牵紧他的手,一边朝着营门缓步走去,一边小声嘟囔辩驳:“我哪有贪玩?不过是看他们无趣,随口逗两句罢了,瞧着热闹也有趣些。”

      都珩侧首凝望着身侧眉眼鲜活的少年,眸光温柔缱绻,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牢牢握紧二人交握的掌心,语气宠溺真挚:“你呀。只要我的景翊岁岁舒心、无忧无虑,不被朝堂纷争、世俗琐事困缚,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夏末夜幕悄然铺开,长空澄澈静谧。

      一弯纤细如镰的新月斜挂天幕,朦胧月色似薄纱漫天轻洒,温柔覆满大地。细碎繁星散落夜空,如同揉碎的金玉,点点熠熠生辉。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身影被月色拉得悠长相依。

      行至营门之际,纳兰泱似是忽然想起一人,转头柔声问道:“对了,南箬呢?方才你与伍德将军安排人事,并未提及于他,可是早已为他想好去处?”

      都珩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尖,语气温稳审慎:“此事不急。南箬心性尚浅、阅历不足,贸然入营担责反而不妥。我打算先将他留在身边,与陈舟、何浪一同入驻太尉府,日常随我处置杂务、磨练心性阅历。待他心性沉稳、本事扎实,再调入白虎营任职也不迟。世事万变,前路变数诸多,暂且徐徐图之。”

      纳兰泱微微颔首,眉目淡然,轻声提点:“你思虑周全自是最好。只是洵亦,你需谨记,寒门子弟常年受世家压制,心中多半藏有积怨偏见,心性难测。初时不可过度亲信重用,恐防人心难料、暗生二心。稍后我让泠然细细核查陈舟、何浪二人底细履历,确保根正心端,方能安心任用。”

      “有你替我周全谋划,我自然放心。”都珩挽紧他的手,眉眼温柔带笑。

      纳兰泱抬手,指尖细细替他抚平额前被晚风拂乱的碎发,眼底满是真切欣慰:“恭喜洵亦,终是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愿意追随你的部属,算是现下在皇城站稳了脚跟。”

      都珩垂眸望着身前月色下眉眼绝雅的人,目光笃定赤诚,字字铿锵,落在晚风里温柔至极:

      “府邸、部属、官位权势,于我皆是外物浮名。我此生所求,从来不多。

      哪怕褪去高官厚禄,弃了太尉权柄,只留在你身侧,岁岁朝夕、平平淡淡,相守度日,便是我此生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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