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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调令 都珩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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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珩缓缓松开陈舟的手臂,转身欲拾阶下台,走至半途又微微驻足,回头垂眸看向依旧肃立场中的少年,语声清和温厚,不带半分上位者的倨傲。
“不必谢我。你凭本事挣来的机缘,本就是你应得的。好好完成后续余下比试,武斗会结束后,径直来中军议事厅寻我便可。我与洵王先行一步。”
陈舟腰背挺得笔直,恭恭敬敬拱手深揖,眼底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不甘,只剩满心敬畏与赤诚:“属下谨记大人教诲!定不负大人期许!”
高台之上,纳兰泱眼见都珩迈步走下擂台,再也坐不住,即刻起身快步迎上前。目光甫一落定,便精准瞥见他小臂衣衫上浅浅晕开的血色,心口骤然一紧。
他伸手一把将人拽至身前,指尖轻轻撩开破损的衣料细查。所幸不过是枪尖擦过的浅表皮肉擦伤,伤口不深,血势已然渐缓。
悬在嗓子眼的心堪堪落下,可心疼与嗔怪交织翻涌,他蹙眉轻斥,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恼意:“万幸只是擦伤……都洵亦,你当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登台之前我千叮万嘱,让你务必小心提防阴招,你怎的半点不长记性?非要让我替你捏一把冷汗才甘心?”
他嘴上声声责备,手上动作却温柔至极。
指尖利落撕开沾染血渍的袖口,从随身锦袋中取出御用金疮药,细细撒在创口之上,药粉落处微凉止痛,再取素色细布,一圈一圈、平整妥帖地替他包扎稳妥,每一处缠绕都极尽细致,生怕勒到他分毫。
都珩看着他抿唇蹙眉、满心挂念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顺势抬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腕,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你瞧,血已然止住了,不过一点皮肉小伤,何必这般动气?”
见纳兰泱别过脸不肯理人,分明是还憋着闷气,他微微俯身,嗓音放得柔软慵懒,带着独有的撒娇软意:“我知错了,往后一定万分谨慎,再也不让自己受伤惹你忧心,别气了好不好?”
纳兰泱素来最受不住他这般温顺服软的模样,心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大半,无奈轻叹一声,妥协道:“便暂且饶你这一回。若是再有下次,你便休想再睡内室软榻,卷上你的被褥,去庭院陪糕点睡猫窝便是。”
“好好好,王爷所言句句是理,我尽数听凭吩咐。”都珩低笑应下,抬手温柔顺了顺纳兰泱鬓边微乱的发丝,语气温和,“时辰不早,我们该去议事厅了,伍德将军怕是已经等候许久。”
碧空高远澄澈,万里无云,盛夏将尽,天光温柔澄澈。
二人并肩挽手,踏过芳草茵茵的阔野长堤,青芜漫地,风拂草浪簌簌轻响,一路缓步朝着朱雀、玄武两营居中的中军议事厅缓步走去。
时序已至夏末,日色渐晚,夕晖浅浅铺落周身,晚风裹挟着暮秋将至的微凉迎面拂来,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添了几分清寂。
纳兰泱被晚风一吹,肩背微凛,下意识轻颤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微凉的鼻尖。抬眸远眺,远处层叠方山郁郁葱葱,满目青黛连绵,只是道旁连片的银杏枝叶,梢头已然悄悄染了浅黄,晕开初秋的序章。
他轻声喃喃自语,眼底藏着几分温柔怅然:“竟是快要入秋了。”
恍然惊觉,他与都珩朝夕相伴、情愫相依,竟已携手走过了整整一整个盛夏。
都珩闻声止步,抬手轻轻拢了拢纳兰泱微敞的外衫衣襟,替他挡住晚风凉意。暮色柔光落满少年精致眉眼,他静静凝望着身前被风吹得发丝微乱的人,眸光缱绻痴沉,眼底盛着满目温柔,再容不下旁物。
纳兰泱蓦然转头,一双秋水澄澈的明眸里,清清楚楚映着都珩的身影,满目皆是他一人。他眼含浅笑,轻声发问:“这般看着我作甚?怎的不说话?”
话音未落,都珩微微俯身,掌心轻扣住他的后脑,低头温柔覆上他柔软的唇瓣。
隐忍良久的心意,克制许久的情愫,在这晚风暮色里尽数溃堤。
连日人前克制、分寸守礼,此刻四下无人,他终于忍不住,贪求这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晚风轻漾,天地寂静,这一刻,山河暮色、晚风秋光,尽数为二人作陪,眼前绝美倾城的纳兰泱,完完全全、只属于他都珩一人。
纳兰泱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亲吻微微怔住,眸光刹那凝滞,转瞬滚烫绯红便顺着脖颈爬满整个耳垂。
片刻怔忪过后,他唇角漾开清甜笑意,抬手轻轻环住都珩的脖颈,微微仰头,温柔回啄,软糯回应着这份藏不住的深情。
一吻作罢,纳兰泱轻轻松开环在他颈间的手臂,顺势握紧他温热的掌心,抬眸望向远处沉沉暮色,轻声开口,敛去方才缱绻柔情,添了几分朝堂审慎:“入秋之后,便是各国使团入朝、万国朝贡之时。也不知今年左祁城的朝贡大典,能否安稳无虞。”
都珩反手牢牢回握住他的手,指尖与他十指紧扣,浅浅垂眸一笑,语声温和却暗藏沉虑:“但愿如此。”
但愿此番万国来朝,风波不生,朝野安宁。
这是他初登太尉重位、执掌白虎营的第一个秋日,万众瞩目,步步皆需谨慎,容不得半分差池。
远处观礼高台之上,依旧逗留未散的夙樱,正双手托腮,痴痴凝望着二人相携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雀跃笑意。
身侧泠然无奈抬手,轻轻推了推兀自傻笑的她:“主子与大人已然离去,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
夙樱眉眼弯弯,满脸艳羡,笑得眉眼弯弯:“你方才看见没有!主子和大人方才那般亲昵,可比府里最甜的蜜饯还要甜上数倍,嘿嘿!”
泠然瞬时耳尖泛红,脑海瞬间明晰那一幕相拥亲吻的画面,连忙伸手捂住夙樱的双眼,耳尖滚烫,故作正色呵斥:“小小年纪,不知礼数!非礼勿视,休得胡乱窥探打趣!”
夙樱一把扒开他的手掌,满脸不服气地嘟囔:“明明是你自己脸红害羞!一把年纪故作古板,自己不曾寻得良人,反倒来教训我?不过主子与大人这般深情相伴,当真是世间最甜蜜般配的一对!”
泠然被她怼得无言,心头微窘,猛地站起身,回头故作嘲讽:“好好好,你说得都对。待我日后寻得良缘,看你还如何嘴硬。我先走一步,不等你了。”
说罢,足尖轻点,身形利落一跃,直接跃下观礼高台,循着纳兰泱与都珩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喂!狗泠然!你若是真敢私自寻亲,我定然饶不了你!”
夙樱气得挥舞小拳头,踮脚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声叫嚷。
泠然脚步未停,耳畔萦绕着少女气急败坏的嗔怪,嘴角却忍不住悄悄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笑意,步履愈发轻快。
中军议事厅肃穆雅致,规制规整大气。
整座厅堂以百年云顶檀木为梁,青石密砖铺地,无尘无垢,古朴沉静。陈设极简,无奢华雕饰,却自带庙堂重臣的端严气场。
厅堂正中红木书案上方,高悬一块同料红木匾额,四字笔力遒劲、苍劲沉厚,乃是先帝御笔亲题——纷华不染。
笔墨沉敛,寓意为官者当守本心、去浮华、远奢靡,不被世俗功名利禄所惑。
粗粝能甘,纷华不染。
短短八字,既是历代朝臣恪守的为官准则,亦是立身行道、安身立命的至高箴言。
厅堂西墙连片悬挂各式制式甲胄,铁甲微凉、纹路肃然,皆是军营历代留存的军备旧物。墙根处摆放一方巨大军事沙盘,与幽云骑战地沙盘截然不同,此盘细致描摹整座左祁城疆域地形,白虎营各处驻兵据点、布防路线、兵力排布,一目了然、分毫毕现。
东墙则开设整面黄花木镂空雕花长窗,窗旁悬挂一幅巨幅皇城全域舆图,街巷阡陌、官署府邸、军营据点、河道关卡,细致入微,清晰可辨,尽显军政统筹的严谨周密。
伍德将军守在中央书案前,伏案整理卷宗名册许久,指尖不停翻阅堆叠的宣纸文册,听见脚步声渐近,抬眸见二人入内,连忙起身行礼,手中卷宗尚且未及放下,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疲惫:“太尉大人、洵王殿下驾到。下官已然整理大半名册,耗时许久,总算即将收尾。”
“将军连日操劳,辛苦万分。”
都珩见状,下意识松开与纳兰泱相扣的手,神色端方,迈步上前立于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叠成册宣纸,目光淡淡扫过纸面字迹,从容发问:“此册可是今日武斗会参赛将士的名册?”
“正是。”伍德将军连忙将两叠分列的名册双手奉上,细致解说分明,“左手一册,皆是白虎营在编将士;右手一册,为其余各营参选之人。大人可自行甄选,今日表现出众者,尽可调入您麾下直属听用。新官上任,培植心腹、收拢可靠人手,日后执掌军营行事,方能更为稳妥便利。”
都珩指尖轻翻纸页,粗略扫览一遍,随即缓缓合上名册,从容开口,条理清晰地排布公务:“名册暂且搁置。此前陛下已有圣谕,谢子野与玄如烈二人,调入朱雀营辖下,归将军统管。”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定下调派:“玄如烈擅长探查追踪、机敏过人,日后由他全权执掌白虎营侦查营诸事;左祁城日常城防巡护、禁军护卫队列,则交由谢子野统领管辖。”
说罢,他将两册名册尽数双手递还伍德,继续吩咐:“另外,今日武斗会表现卓绝的陈舟、何浪二人,破格调入朱雀营护卫队,直属我麾下听令。待武斗会落幕,二人前来报到之时,劳烦将军分发新制腰牌,录入兵籍档册,同时将此次人员调动文书,知会杨涵将军备案。”
伍德将军接过名册,当即拍胸应下,语气爽朗利落:“大人放心!区区琐事,交由下官便是,定然处置得妥妥当当,无需二位费心。”
待二人公务尽数交接妥当,始终静立一旁、默然观览厅堂陈设的纳兰泱,方才缓步上前,开口问询正事,语气带着几分朝堂审慎:“伍德将军,你初入京任职,可曾听闻今年初秋万国朝贡大典?依照旧例,左祁城全城巡防、安保警戒,多半仍是由白虎营全权担责。”
伍德将军闻言,轻轻靠在书案边,轻叹一声,随口闲谈道:“下官虽初至都城,却也早有耳闻。前几日偶遇定国侯,侯爷与末将闲谈,言道待此番朝贡大典落幕,他与长公主便即刻领兵返归边关。”
纳兰泱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意外,缓缓颔首:“情理之中。玄如世子入皇城日久,幽云骑群龙无首,边境无主将坐镇,秋末冬初向来局势微妙,恐生异动,侯爷归镇,是必然之举。”
都珩亦是深以为然。
岁岁入秋,漠北十三部便会尽数开启秋收,囤积粮草、驯养战马、修缮兵刃,看似休养生息、安稳度日,实则暗中养精蓄锐、蓄力蛰伏,只为待来年春暖草盛之时伺机而动。
隆冬将至,日贡雪山冰封千里,戈壁荒漠酷寒难耐,十三部部族难以远行征战,唯有待春风回暖、万物复苏,方能再度驰骋关外、觊觎中原。
可漠北十三部,从来都是喂不饱的贪狼。
常年虎视眈眈,紧盯大朔万里河山,寸土欲夺、步步窥探,从未有半分安分。
伍德将军放声大笑,连连附和:“殿下说得极是!侯爷常与末将感慨,都城繁华温软、养人身心,待得久了,难免心生贪恋。可他常言,自己一身铁血筋骨,生来便该守在边关沙场,若是久居安逸,懈怠筋骨,往后怕是连手中战刀都难以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