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66、三轮 白

　　白虎营宽阔的演武场尘土飞扬，擂台上的陈舟已然连战二十场，连败二十名营中将士，一身灰布短打被汗水浸透，牢牢贴在脊背之上。

　　方才他堪堪击溃最后一名对手，此刻双脚稳稳扎在擂台青石上，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喧闹的场中格外清晰。
　　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他抬眼扫向台下高台，一双眼眸淬满蚀骨的狠戾，视线死死锁在正与纳兰泱说笑闲谈的都珩，仿佛要将那道温润白衣身影生生洞穿。

　　他与都珩素无交集，往日更是从未有过半分冲突，可那日听闻白虎营新任太尉，竟是年岁尚轻的定国侯世子时，心底深埋的嫉妒便如同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缠绕、攀附住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脏，刺得他满心酸涩不平。

　　陈舟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去额角淌落的热汗，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轻蔑：“说到底不过是倚仗父辈功勋的侯府世子，靠着祖上荫蔽轻易坐上太尉高位，真当自己有几分真本事？瞧着便是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根本不值一提。”

　　在他自己眼中，除却出身天差地别，身形、气力、搏杀技艺，他没有一处比不上都珩。
　　可现实残酷，他只是营中不起眼的火头兵，日日围着灶台劳作，而都珩生来便是金尊玉贵的世家世子，一步登天执掌整座白虎营，云泥之别，鸿沟难越。

　　他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心中憋着一股不服输的戾气，一心要借着这场万众瞩目的武斗会向所有人证明：寒门子弟的本事，半分不输养尊处优的世家儿郎。

　　念头到此，胸中怒火翻涌不息。
　　他今日定要当众折辱这位新晋太尉，做盛夏灼人烈日下一捧刺骨冷水，浇灭都珩新官上任燃起的第一把威势之火，挫一挫世家子弟的傲气。

　　高台之上，都珩似是敏锐捕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他缓缓抬眸望向擂台，恰好对上陈舟那双冰寒刺骨、裹挟满敌意的眸子。他微微蹙眉，侧头谨慎看向身侧的纳兰泱，轻声开口：“景翊，你看台上那人，我往日未曾与他结怨，怎会被他这般紧盯？”

　　“何人？”纳兰泱顺着都珩目光投向擂台，一眼便望见浑身戾气的陈舟，神色淡然，并未将对方的敌意放在心上，漫声说道，“你说陈舟，此人已经连胜二十场，稳稳晋级第三轮。武斗会连胜二十场便可拥有一次自由挑战任何人的机会，你猜猜，他心中属意的对手会是谁？”

　　“我？”都珩伸手指向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轻声揣测，“亦或是凌霄？方才他看向我的眼神战意浓烈，十有八九是冲着我来的。”

　　纳兰泱温柔伸手，轻轻覆住都珩置于栏边的手背，唇角漾开从容笑意：“不妨先让谢子野上前应对，若是他应付不来，你再下场也不迟。在这大朔，论兵刃拳脚，我不信有人能胜过你。”

　　都珩反手牢牢扣住纳兰泱温热的掌心，眼底漾开缱绻温柔，四目相对，轻声作答：“天下之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在我心中，唯有你，是能胜过我的那一人。”

　　二人相视一笑，无声情意流转其间。

　　就在这时，演武场侧旁的军鼓轰然擂响，厚重鼓声传遍全场，宣告另一侧分赛场比试全数落幕。

　　一名传讯士兵跨步走上擂台边缘，扬高嗓音，洪亮的声响足以让台上台下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恭喜陈舟连胜二十场！你手握一次自由挑战资格，心中可有想要对决之人？若是无意挑战，便可直接放弃本次机会！”

　　陈舟闻言，缓缓抬起手臂，指尖直直指向高台端坐的都珩，眼底翻涌着沉沉郁色，字字铿锵，声震四方：“我选他。太尉大人，还请您登台赐教。”

　　自白虎营设立以来，历年武斗会从未有士卒敢直接挑战执掌营中大权的太尉，陈舟此举用意昭然若揭，台下瞬间掀起一阵哗然。

　　场中众人心态各异，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窃窃私语，期待一场好戏；也有出身世家的将士暗自替都珩担忧，只是这份关切浅薄虚无，不过是怕世家颜面折损，丢了权贵阶层的体面。

　　谢子野见陈舟一副目空一切、气焰嚣张的模样，顿时按捺不住心底怒火，翻身从高台台阶一跃而下，单手高高举起，大步穿过一排排观赛软帐，径直朝着擂台方向走去，厉声暴喝：“你想要挑战都太尉，先踏过我这一关，才有资格登台！”

　　全场目光霎时间尽数汇聚在谢子野身上，喧闹声稍稍停歇。

　　可陈舟仅仅淡淡扫了他一眼，全然视而不见，目光依旧牢牢黏在都珩身上，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高台之上，都珩无奈轻轻摇头，含笑拾级走下软帐，伸手轻按在谢子野紧绷的肩头，压低嗓音温和安抚：“凌霄，不必动怒，他既然点名道姓要挑战我，此事交由我来应对便可。他的功夫，还奈何不了我，放宽心。”

　　“可他实在欺人太甚！”谢子野猛地转头看向都珩，牙关紧咬，眼底怒火几乎要烧起来，“区区寒门火头兵，凭什么这般放肆？历来武斗从无挑战太尉的规矩，他分明就是刻意当众让你难堪！”

　　“凌霄，众生平等，本就不该以出身划分高低贵贱。”都珩声线柔和，耐心劝慰，“我们虽生于世家，却万万不能轻贱寒门子弟。不论他心中藏着何种不平，二十场连胜摆在眼前，此刻他便是演武场上拥有资格的胜者。倘若我避而不战，反倒会落人口实，旁人只会传言世家子弟仗势欺压寒门，徒增非议。”

　　纳兰泱闻言缓缓起身，朝着都珩抬手轻唤：“洵亦，过来。”

　　待都珩走近，他将随身佩剑寂夜递到对方手中，指尖细心替他抚平微微褶皱的衣襟领口，眉眼盛满牵挂：“握紧佩剑，交手之时切莫大意，千万不要伤到自己。”

　　都珩含笑点头，心底翻涌着想要俯身轻吻纳兰泱的冲动，却碍于众人在场强行按捺，转身大步朝着演武擂台走去。

　　他抬步跨过石阶，稳稳踏上擂台，一身雪白骑装被旷野长风掀起飘逸衣摆，乌黑长发随风肆意翻飞。
　　方才还嘈杂纷乱的演武场骤然沉寂，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孤身而立的身影之上。

　　都珩缓步走到陈舟对面，稳稳站定，这才细细打量眼前之人。陈舟小麦色肌肤，剑眉星目，身形魁梧高大，单看样貌竟不似方才满身戾气、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坦荡：“你想要如何比试？但凭你定规矩。”

　　陈舟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满是不服与轻视：“世人皆传太尉剑法卓绝，曾孤身破五十人围堵？”说罢，他抬手将手中长枪重重掷在擂台泥地，尘土四溅，“不如分两场对决，第一场徒手肉搏，第二场兵刃相较，你看如何？”

　　“无妨，我皆应允。”都珩将手中寂夜剑递给一旁待命的卫兵，手腕轻轻转动，活动筋骨，“既然如此，是你先出手，还是我先行？”

　　话音未落，陈舟已然脚下发力疾冲上前，丝毫不给都珩半分反应空隙，一记重拳裹挟劲风，直逼都珩面门而来。

　　都珩并未侧身躲闪，只是抬手稳稳探出，掌心硬生生接住这势大力沉的一拳，脚下根基纹丝不动，半步未退。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挑衅笑意，掌心微微发力，死死箍住陈舟的拳头，淡淡出声：“你就这点力道？”

　　陈舟惊觉拳头被牢牢锁死，用尽浑身气力向外抽扯，却分毫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他抬起另一只拳头，再度朝着都珩胸腹狠狠砸去。

　　都珩只是微微偏头，轻巧避开攻势，手肘顺势狠狠撞向陈舟空着的手腕，随即松开钳制的手掌。陈舟重心一空，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险些狼狈摔在擂台之上。

　　这一刻陈舟才幡然醒悟，眼前这位世家太尉，绝非自己臆想中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实打实藏着一身过硬本事。方才是自己轻敌自大，才落得这般被动，接下来必须收敛傲气，认真应对，方能寻到破绽出奇制胜。

　　都珩轻轻扭动脖颈，骨节发出细微轻响，唇角淡淡一扯：“方才我刻意留了余地让你出手……如今，真正的比试才算开场。”

　　陈舟胸中郁气难平，厉声怒吼：“休要在此大放厥词！不过接下我一拳而已，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掌控这场对局！”

　　都珩懒得再多言语，身形一闪，转瞬便欺至陈舟身前，声线清泠落进对方耳中：“今日便教教你，何为出其不意。”

　　话音落下，一记重拳精准重击在陈舟下颌，巨大冲击力直接将人掀翻在地。

　　陈舟撑着地面坐起身，一口血水自唇边溢出，他抬手用衣袖粗鲁擦去嘴角血痕，咬着牙缓缓撑着地面站起。

　　都珩眸光冷冽，静静注视着他，沉声发问：“还要继续？”

　　陈舟抬手轻揉发麻发疼的下颚，扯出一抹倔强的笑：“自然要再战。”

　　话音未落，他再度铆足力气冲向都珩，此番换了对战策略，不再硬碰硬死拼气力。待到距离都珩咫尺之遥时，他骤然屈膝下蹲，一记凌厉横扫腿，企图绊倒都珩下盘。

　　都珩早已看穿他心中盘算，在他俯身刹那，脚下轻点凌空跃起，稳稳落在陈舟身后，小臂骤然收紧死死锁住他脖颈，顺势一记利落过肩摔，将陈舟重重掼在擂台泥土地上。

　　陈舟重重落地，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疼得他下意识眯紧双眼。勉强睁开一只眼，便能看见都珩半蹲在地，距离自己近在咫尺。

　　“你输了。”都珩本只打算告知这一句，起身之际又似想起什么，温声补充，“单凭一身蛮力，终究难以取胜。沙场对敌，若是只知无脑猛攻，毫无谋略布局，最终只会白白葬送自身性命。”

　　他轻轻叹息，站直身躯，自上而下垂眸看向瘫倒在地的陈舟，语气包容宽厚：“仅凭你一人，想要为整个寒门正名，难如登天。世家与寒门对立纷争数十年，独木难支，你要学会借力而行。我与洵王殿下，从不介意为寒门子弟铺路、施以援手。”

　　陈舟怔怔躺在尘土之中，一时怔忪，茫然开口：“此话何意？你与洵王殿下……愿意帮扶寒门之人？”

　　“世家盘踞朝堂太久，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仅凭寥寥数位寒门将士，不过是蜉蝣撼树，难改大局。”都珩眸光沉敛，低声道出心中筹谋，“朝野上下，暗藏无数想要打破僵局、革新时局之人，大朔朝堂需要更多出身寒门、身怀才干的贤才，我与景翊，亦是为此奔走。”

　　二人一心广纳天下有才之士，消弭世家寒门之间的隔阂，只为稳固大朔山河，谋求长久安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