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60、迎接

　　夜色沉沉褪去方山烟火惊魂，车马辚辚归抵左祁城内。

　　纳兰泱与都珩第一件事，便是带着掌心负伤的李润兮去往城中医馆。
　　医者细细清创、上药包扎，将狰狞血口稳稳裹好，堪堪止住伤势。随后一行人赶至城西北苑，将幸存的二十余名村民尽数妥善安置，收拾居所、安顿起居，令劫后余生的众人得以暂且安稳落脚。

　　诸事落定、天光彻底入夜，纳兰泱、都珩二人携玄如烈折返洵王府时，已是更深人静、万籁俱寂。

　　一日血战奔波、连番筹谋算计，三人皆是身心俱疲，四肢沉乏得几乎抬不起力道。
　　纵使困顿欲倒，心中却牢牢悬着第二日白虎营武斗会的要事，不敢松懈半分，只得强撑着倦意入浴净身。

　　热水涤尽满身尘灰血腥，疲惫稍稍舒缓。

　　纳兰泱本就气力透支，沾床便再也撑不住，侧身蜷卧，转瞬便沉沉入梦，呼吸匀净绵长。

　　都珩替他掖好边角被角，起身立在廊下，轻声向值守丫鬟细细叮嘱好明日早膳品类，诸事妥帖，方才回身落帐。他侧身躺下，拢着绣金软被，静静挨在身侧温热的人旁，闭目安睡。

　　一夜好眠，无梦无扰。

　　许是昨日心神绷至极致、今夜睡得格外沉酣，第二日破晓天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时，纳兰泱缓缓睁眼，只觉通体轻快、筋骨舒展，连日疲惫尽数消散，当真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屋内晨光和煦，暖意融融。

　　都珩早已起身端坐案前。

　　今日他褪去平日雅致常服，换了一身雪白窄袖骑装，裁身利落、线条挺拔，尽数衬得身形清劲修长。乌黑青丝尽数拢起，以雕花镂空赤金冠稳稳束顶，利落飒爽，不见半分冗杂。

　　腰间系一枚翡翠祥云玉带，玉质温润、纹样精致，带尾悬着一块莹润通透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随他轻微动作轻轻晃动，素雅贵气。

　　寂夜长剑敛尽锋芒，稳稳斜佩腰后，白衣映晨光、长剑衬清姿，褪去温润文雅，平添几分少年英挺、凛凛意气，风华灼灼，夺目难言。

　　纳兰泱倚着软枕静静凝望，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都珩察觉他的目光，抬眸浅笑，顺势起身微微旋身一周，任由他细细打量，轻声问道：“如何？可有不妥之处？”

　　纳兰泱眼底睡意未散，朦朦胧胧，笑意温柔缱绻：“万般皆好。我的洵亦，素来穿什么，都是世间最好看的模样。”

　　闻言，都珩缓步行至床边，俯身伸手，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嗓音清润温和：“既无不妥，便快些洗漱更衣。用完早膳，我们便准时动身前往白虎营。”

　　纳兰泱顺势将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茉莉冷香，残余的惺忪睡意尽数散去，心神彻底清明。

　　他抬手环住都珩脖颈，微微松手落地，舒展长臂伸了个懒腰，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笑意：“今日洵亦这般风华出众、夺目惹眼，我倒不知该穿哪一身，方能与你相配登对。”

　　“早替你备好了。”

　　都珩低笑一声，转身取过紫檀木托盘。
　　盘上静静置着一袭雪白广袖锦袍，外罩一层素色暗纹云纱衣，纹样低调雅致、清贵内敛，恰好与自己的骑装互为映衬、相得益彰。

　　纳兰泱利落更衣，又在丫鬟伺候下净面洗漱。长发未束，鸦羽般垂落肩头，他随意落座案前，端起微凉的鲜虾馄饨，慢条细嚼入口。

　　这是他最偏爱的口味。昨夜诸事繁杂，都珩却依旧记挂在心，特意提前吩咐厨房备好，只盼他晨起便能吃上合口的早膳。

　　身后，都珩执一柄温润檀木梳，指尖轻柔穿梭，细细梳理他垂落的青丝。

　　晨光落满案几，暖意融融，屋内静谧安然，只剩浅浅呼吸与梳齿过发的轻响，温柔缱绻。

　　待纳兰泱用完早膳，都珩转身取来菱花铜镜，立在他身侧。

　　他手法极巧、动作轻柔，自两鬓取缕缕软发，细细编作纤细小辫，绕至脑后与青丝相融，再以一枚镶碧鎏金束发稳稳绾住。

　　半束半散，贵气悠然，少年公子清隽矜贵的气韵被衬得淋漓尽致。

　　镜中人青丝绾就、眉目温润，两两相望，暖意流转。

　　结发为信，青丝绾情。

　　这一句温柔私语悄然落于纳兰泱心底，轻轻撞得他心口微颤。他抬手顺着发尾轻轻摩挲，垂眸低头，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心底温热柔软。

　　二人收拾妥当并肩出屋，行至王府门前石阶。

　　李伯早已备妥车马，井然等候。执缰驾车之人，正是彻夜归府、值守待命的泠然。

　　泠然见二人行来，立刻收缰拱手，身姿恭谨行礼。

　　下一瞬，一道娇小灵动的身影自他身侧俏皮探出头来。少女生得一副鹅蛋柔颜，眉眼清亮、灵气逼人，一身玄色劲装利落飒然，与泠然制式别无二致，正是风影卫四护法之一——夙樱。

　　她久候在此，笑意盈盈、眸光灼灼，声音清脆如银铃作响：“主子！夙樱自西洋归队，特来复命！”

　　说罢，她目光好奇落于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眼底满是真切赞叹，笑得狡黠灵动：“这位便是都世子吧？果真风姿卓绝、璧人无双！二位这般般配，倒不如就地成婚，成全一段佳话！”

　　都珩眸光微漾，已然心中了然。

　　玄色劲装、归属纳兰泱、身手暗藏锋芒、稚气外表下藏雷霆手段——眼前这灵气烂漫的少女，便是风影卫最后一位护法夙樱。

　　纳兰泱早已习惯她跳脱顽劣的性子，无奈摇头，伸手揽住都珩手腕，步下石阶，随口淡声解释：“别理她，素来古灵精怪、口无遮拦，无人能治。前几日才刚收到她的归程书信，倒是没想到这般快便回到皇城了。”

　　都珩微微颔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这般稚气清秀、灵动娇俏的少女，竟是风影卫身居要位、杀伐利落的四大护法之一。

　　行至马车旁，纳兰泱率先提步跃上，钻入车厢。

　　都珩转头看向夙樱，语气温和有礼：“夙樱姑娘远途归来辛苦，往后同僚共事，还望多多照应。”

　　“世子客气啦！”夙樱豪爽摆手，眉眼利落飒然，“您从今往后便也是我的主子，夙樱定当尽心竭力、誓死效命！”

　　她说着利落撩开车帘，笑意明媚：“二位快些上车吧，武斗会时辰将近，切莫误了正事。”

　　都珩颔首登车，入车厢方才发现，玄如烈早已端坐其中，静候许久。

　　今日的玄如烈一身漠北特制劲装，异域风情、贵气风流。额间发丝细细编辫，耳侧小辫缀着精巧金玉尾坠，耳畔垂挂纯银弯月耳饰，衬得眉眼深邃凌厉、气场卓然。

　　只是他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神色倦倦。

　　纳兰泱挑眉轻笑，开口调侃：“玄如世子，昨夜明明一同归府歇息，瞧你这般倦色沉沉，莫不是深夜又独自溜去云陇大街，闲逛寻人了？”

　　玄如烈背靠软垫，嗓音微微沙哑，无奈辩解：“小王爷慎言，切莫随意污我清白。我素来作息规整，可无这般闲散心思。”

　　他轻咳一声，满眼无奈：“还不是为了你商会筹谋之事，连夜梳理漠北商路、散商底细，睡得极晚，今日方才这般疲乏。”

　　都珩静坐一旁，听着二人熟稔斗嘴，眼底漾起温柔笑意。
　　他们二人身份尊贵、身负要事，相处间却依旧如少年般随性打趣、互不饶让，鲜活坦荡。

　　马车稳步前行，穿城而过，直抵左祁城外西门。

　　白虎营军营便坐落于此，紧依护城河，地势险要、壁垒森严。
　　高耸厚重的夯土外墙巍峨矗立，壁垒如铜墙铁壁，墙头插满绣着硕大“朔”字的军旗，猎猎迎风、色彩鲜亮，肃穆凛然，自带军营铁血气场。

　　今日武斗大开、允许权贵观赛，营外人来人往、车马不绝，诸多世家权贵、朝中官员尽数前来观赛，热闹非凡。

　　门口值守士兵身姿挺拔、铠甲森严，照例仔细盘查出入之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纳兰泱抬手取出随身亲王令牌，音色沉稳清朗，一一介绍身旁众人身份：“本王洵王纳兰泱。身侧乃是新任太尉都珩，身后是漠北玄鹰部世子玄如烈，余下二人是本王贴身随侍。”

　　“此刻入营观赛，可行？”

　　值守士兵闻言心头大凛，连忙垂首躬身行礼，恭敬退让：“见过洵王殿下、太尉大人、世子殿下！诸位贵人快快请进！”

　　待几人身影走远，两名值守士兵方才直起身，低声私语惊叹。

　　“难怪年纪轻轻便身居太尉高位，我原以为新太尉是世家娇养公子，谁知这般年轻清俊，与定国军侯的凌厉风骨全然不同……这般人物，真能镇得住白虎营一众老将悍卒？”

　　身旁同伴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警示：“休得妄议上官！你可知新任太尉是凭何等功绩登顶？独身破刺杀重案、一人独战五十死士，是实打实的杀神本事！能否服众，今日武斗之上，自有分晓。我白虎营将士，素来只服实力，不服虚名。”

　　几人穿过森严正门，沿着狭长青石甬道缓步深入。

　　行过重重门禁，视野骤然开阔明朗。

　　外墙之内殿舍齐整、排布规整，建筑形制肃穆森严，格局规整不输锦衣卫总署。

　　世人皆知，白虎营权责极重、体系分明，麾下统辖青龙、玄武、朱雀三营，各司其职、互不干涉：玄武营执掌全营日常运转、粮草开支、人事调度；朱雀营专司练兵演武、派兵驻防、战力统筹；青龙营主掌四方布防、密探侦查、边境异动，权责分明、层层制衡。

　　太尉为白虎营最高执掌者，总领全营诸事。其下分设东西二将，分权辅政、制衡内外。

　　如今西将军伍德，自边境凯旋归来，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东将军杨涵，乃是白虎营初代旧部、杨家老牌重臣，更是杨自成的亲叔父。

　　昨日纳兰泱与都珩敲定全局后，杨国公便连夜入洵王府面见、详述利弊，将朝堂局势、白虎营纠葛、杨家处境，连同杨自成假死潜伏、归顺听命的实情，尽数告知杨涵。

　　得知亲侄未死、杨家后继有人，又洞悉纳兰泱与都珩并非夺权打压、而是意在重整朝纲、肃清积弊，杨涵心中积压许久的隔阂芥蒂尽数消散，再无半分抵触戒备。

　　是以今日特意亲自出营，立在中道等候，专程迎接一行人入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