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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焚烧     李 ...

  •   漫天杀伐声响缓缓平息,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漫过整座方山村落。

      李润兮低头轻轻顺了顺邓承州凌乱的发丝,耐心抚平少年心底的惊惧与慌乱,待他呼吸彻底平稳、情绪安定下来,才独自提剑踏出琉璃小院。

      他眸光锐利,缓步巡遍周遭街巷、墙角暗处,仔细排查所有隐匿角落,确认再无潜伏刺客、风波彻底落幕,方才折返院中,伸手牢牢牵住邓承州微凉颤抖的指尖,带着他一步步走出小院。

      入目是满目疮痍的人间惨状。

      方才青山环绕、烟火安然的村落,此刻早已破败不堪。
      狭长村道之上横尸遍地,血染黄土,暗红血色顺着泥土纹路蜿蜒浸透,触目惊心。连片屋舍尽数焚毁,焦黑断梁摇摇欲坠,残碎瓦砾散落一地,未熄的星火附着在灰烬之上,随风明明灭灭,滚滚黑烟冲破层云,沉沉笼罩整片山野天际。

      都珩一身白衣染了尘灰,手中寂夜长剑寒光未敛。
      他步履沉稳,穿梭在层层尸堆之间,剑尖一次次轻轻挑动倒地的黑衣人躯体,反复核验气息,确保无一人假死残存。同时抬手挑开一张张覆面黑巾,凝神辨认面容,试图从这些死士脸上寻到一丝线索。

      纳兰泱立在尸堆旁,抬手随意拭去脸颊沾染的草木黑灰。
      一场死战耗尽了他大半气力,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迷离倦色,浑身筋骨皆是酸软疲惫。

      他此刻全然没了平日运筹帷幄的沉稳冷静,心底只存一个念头,只想卸去所有防备,全然松懈地倚靠在都珩肩头。

      “我这边尽数核查完毕,无一生口。”纳兰泱声音带着几分轻浅的倦哑,抬眸望向身前之人,“洵亦,你那边如何?”

      “尽数伏诛。”

      都珩头也未抬,指尖握剑的力道依旧紧绷,长剑不停翻查着层层尸骸,音色冷冽沉静:“全村范围,黑衣人无半个活口遗留。”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才随泠然奔赴村口清缴余孽的玄如烈,快步奔至都珩身侧,本欲即刻禀报村口肃清战况,目光却骤然被脚边一具黑衣尸体牢牢吸引。

      他俯身细辨眉眼轮廓,眉心骤然紧蹙,满是惊疑:“洵亦兄、小王爷,不对劲。”

      “你们这边斩杀的刺客,眉眼深邃、骨骼轮廓,分明是漠北族人!可我与泠然在村口截杀的所有死士,清一色都是中原本地人装束、中原人面相。”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

      纳兰泱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想起图诺日此前所言——此方山村,是大朔百姓与漠北流民混居共生的村落。

      今日屠戮的刺客,恰好是中原、漠北两族人混杂组成。

      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骤然盘踞心头,挥之不去。

      莫非这场突如其来的烧杀屠戮,根本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本村人自相残杀?

      可若是内斗,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针对远道而来洽谈商会、手握资源的他们一行人?还是村内积怨已久,本就打算屠尽异族邻里,独占这片方山沃土?

      凉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都珩后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晚风一吹,通体冰凉。

      两族混居、世代共生,却能放下隔阂联手屠村,这般隐忍与狠戾,远超外人揣测。

      这时,李润兮牵着惊魂未定的邓承州缓步走来,少年眼底的惶恐仍未散尽,声音带着未平的轻颤,陡然开口:“我想起来了!方才破门闯院、想要杀我的那几个人,口中说着全然听不懂的异语,绝对不是大朔口音!”

      李润兮抬手温柔拍抚着邓承州颤抖的脊背,替他压下余悸,随即抬眸望向纳兰泱,神色凝重补全线索:“我方才查验过小院周遭的刺客尸身,清一色都是漠北人。漠北族人素来善刀、力道刚猛,今日这些人却强行用剑,招式生硬别扭,和中原剑士路数截然不同,一眼便能分辨。”

      线索层层叠加,案情愈发扑朔迷离,层层迷雾笼罩众人心头。

      不多时,图诺日、图楠兄弟二人安抚好幸存村民,匆匆从村南赶来,神色肃穆躬身禀报:“洵王殿下、二位世子,幸存村民已尽数聚集妥当,请各位前去查看。”

      纳兰泱神色平静,不见波澜,沉声开口:“凭空揣测无用,眼见方为实。带我过去,将所有刺客尸身一并带去,当众核对,寻访知情之人。”

      经图诺日细说众人才知,这座本就狭小质朴的村落,经此一夜屠戮,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原本数十户人家,最后堪堪余下二十余人。

      众人移步聚集村民的小院,入目之景令人心头沉重、百般唏嘘。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昔日鸡犬相闻、邻里和睦的世外桃源,彻底沦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炼狱。

      院中古香樟树被烈火焚成焦黑炭木,枝干颓然弯折,再无半分绿意。幸存村民个个衣衫褴褛、满身黑灰,狼狈不堪。
      妇人紧紧怀抱着啼哭不止的孩童,眼底含泪、瑟瑟发抖;村中男丁围坐一地,垂首叹气、满目茫然,只剩无尽绝望与死寂。

      都珩缓缓将寂夜长剑归鞘,清冽温和的声音打破沉寂:“诸位乡亲,可否有人随我前去辨认尸身,查清刺客来历?”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两两对视,人人心怀畏惧,无人敢应声作答。

      死寂片刻,一名坐在焦树底下、满身伤痕的褴褛少年,缓缓抬手站起身。他抬手用力擦去眼角泪痕,稚嫩眼底透着超乎年岁的坚定,轻声开口:“大人,我随您去。”

      “过来。”都珩温柔抬手,朝少年轻轻招手。

      少年快步走到他身侧,二人并肩走出小院,前往尸横遍野的长街核验身份。

      院中众人各司其职:纳兰泱与李润兮俯身蹲在村民之间,细致查看众人伤势,力所能及包扎疗伤、安抚人心;玄如烈与图家兄弟转身入厨,生火烧水,匆忙熬煮米粥,为饥寒交迫的村民准备吃食。

      长街之上,少年仰头望着身姿挺拔温雅的都珩,小声问道:“哥哥,你是大朔人吗?”

      “是。”

      少年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娘是大朔人,我爹是漠北人。村里像我这样的混血孩童,还有不少。”

      都珩抬手温柔揉了揉少年的头顶,轻声感慨:“我听闻此方村落两族混居、共生共存,本该是和睦相融、化解世仇的佳话。”

      大朔与漠北纷争数十年,战火连绵、恩怨难解。
      漠北逐水草沃土,年年南望中原土地以求生息;大朔守山河疆土,不愿百姓流离失所、故土沦丧,两族积怨根深蒂固,从未真正平和。

      少年深深埋下头颅,语气低沉悲凉,道出不为人知的村内隐秘:“大人,世人所见的和睦,都是假的。”

      “两族虽同居一村,实则隔阂极深、互相排外,漠北人嫌中原人软弱怯懦,中原人恨漠北人剽悍好斗,世代暗中较劲、心生嫌隙。图诺日、图楠两位哥哥是村落开创者,常年靠着贩鹰牧马的血汗钱接济全村、养活众人,可村里很多人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满心嫉妒,日夜觊觎二人的威望与营生,时时刻刻都想取而代之、独占好处。”

      都珩心头骤然一震,瞬间洞悉所有隐情。

      他即刻攥住少年的手腕,脚步骤然加快,快步带他走到遍地尸骸的长街中央,沉声追问:“你仔细看看,这些刺客,你可认得?”

      少年抬眸,目光木讷地扫过满地黑衣尸身,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嘴唇颤抖,喃喃泣道:“认得……全都认得……这些人,全都是我们本村的村民……”

      “是村里人自己……自相残杀……”

      真相轰然落地,寒意彻骨。

      都珩心头大骇,瞬间明白了所有阴谋——根本无外来刺客入侵,这场惨烈屠村,全然是村内两族野心之人为夺权夺利、铲除异己,放下世仇私怨,暗中勾结策划的内乱屠戮!

      “我知晓了。”

      都珩按住少年双肩,语气急促严肃,快速叮嘱:“你速速返回小院,待在人群之中,切勿单独走动,片刻不要耽搁。”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如燕,踏瓦凌空、蜻蜓点水,循着原路火速折返小院。

      纳兰泱此前附在他耳边的低语,此刻骤然回响脑海,字字诛心:
      洵亦,利益之前,从无亲情恩怨、世仇隔阂。
      只要好处足够诱人,纵使百年死敌,亦可瞬间结盟。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赤裸裸的夺权屠戮。

      与此同时,院内一派短暂的安稳。

      图诺日、图楠兄弟二人忙活许久,终于熬出一大锅温热青菜稀粥,稳稳抬至院中,用以安抚饥寒交迫、惊魂未定的幸存村民。

      妇人孩童优先领粥,默默坐在树下喂食安抚;村中男丁隐忍等候,默默排在最后。

      就在众人低头领粥、气氛稍缓之际,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暗藏凶机,指尖悄然摸出腰间锋利匕首,趁图诺日俯身递粥、毫无防备的瞬间,骤然暴起!

      寒光一闪,匕首狠狠刺入图诺日左肩!

      温热鲜血喷涌而出,猩红溅落洁白粥碗,触目惊心。

      突如其来的刺杀,彻底打破院中短暂平静。

      图楠大惊失色,当即一把推开行凶壮汉,伸手死死扶住剧痛难忍、身形踉跄的兄长,怒声嘶吼:“阿木!你疯了!你竟与叛党同流合污,屠戮邻里!”

      纳兰泱眸光一凛,指尖微动,正要抽出腰间新月短刃制敌。

      可一道身影已然率先掠出!

      李润兮身形迅捷如电,跨步上前,单手死死扣住阿木后领,小臂骤然发力狠狠向后一拽!

      沉重蛮力裹挟之下,阿木整个人骤然重重砸落地面,尘土飞扬、震地有声。

      不等他挣扎起身,李润兮一脚狠狠踩死他胸膛,力道凛冽刺骨,单手夺下他紧握的染血匕首,眼底褪去所有温润,只剩刺骨狠戾与冰冷杀意:“说!你们究竟意欲何为?为何不惜屠尽全村、自相残杀?”

      阿木牙关紧咬、双目赤红,任凭胸口剧痛刺骨,死死闭口、一字不吐,全然一副宁死不屈、破罐破摔的决绝模样。

      “不肯说?”

      李润兮眸色更冷,手腕翻转,手中匕首精准刺入阿木肩骨缝隙,剧痛钻心。他俯身垂眸,语气森然冷冽,字字带寒:“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听闻过大朔凌迟酷刑?将人缠于密网,片片割肉、滴水不亡,最后尸骨无存、饲于野狗。你想试试?”

      刺骨恐惧缠上四肢,阿木身躯剧烈颤抖,却依旧满眼怨毒,死死瞪视着众人。

      纳兰泱缓步上前,立于阿木身前,居高临下漠然俯视,声线清冷寒凉,带着绝对的压制与威慑:“你如今穷途末路、插翅难飞,顽抗到底,唯有死无全尸。”

      “院中妇孺孩童,多是邻里至亲。本王耐心有限,一旦耗尽,你该知晓,我会做出什么。”

      死亡威慑、亲人牵制双重施压之下,阿木眉头死死拧起,眼底戾气暴涨,终于挣脱隐忍,恶狠狠嘶吼出声:“你们这群万恶的大朔人!”

      “图家兄弟是漠北叛徒!背弃部族、依附中原,是十三部的耻辱!我等为天狼神、为漠北大义,就要杀尽中原之人,杀光这群两族混血的孽种!扫清村落,夺回属于我们漠北人的土地与营生!”

      话音未落,急促风声破空而来!

      都珩白衣掠落院中,气息微喘,神色极度凝重,高声急呼:“不好!我方才踏遍全村屋顶巡查,发现家家户户院内、屋梁之下,尽数藏满火药!此地即刻便会引爆,所有人立刻撤离,全速赶往村口!”

      一语惊天!

      幸存村民瞬间慌乱崩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哀嚎。部分家人尽数惨死、孑然一身的村民,早已心如死灰,木然僵坐原地,全然不惧即将到来的爆炸烈焰。

      李润兮眸色一沉,脚下骤然发力,狠狠碾碎阿木双膝,彻底废去他四肢行动力,将这恶毒叛民弃置原地,任其自生自灭。

      “大家勿慌!听我号令!”

      纳兰泱当即出声安抚众人慌乱心神,音色沉稳有力,稳稳压住全场乱象:“所有人即刻回家收拾贴身贵重之物,有车马者迅速驱至村口集合!从今往后,大朔便是你们的家,左祁城便是你们的安身之所,绝不会让你们流离失所!”

      他心中早已谋算妥当,幸存二十余人人数不多,城西北苑僻静安稳、位置适宜,恰好可妥善安置众人,给这群历经劫难的村民一处安稳归宿。

      号令下达,众人即刻行动。

      图诺日、图楠强忍伤痛,泠然率领一众风影卫,分头督促村民收拾行囊、快速撤离。

      纳兰泱、都珩一行人快步赶往村口,调度提前备好的车马等候接应。

      惊魂未定的村民手脚麻利,背起简单包裹,争先恐后奔至村口集合。

      李润兮与邓承州并肩清点人数,逐一安排妇孺老弱有序登车,稳妥安置众人。

      就在最后一人踏出村落范围的刹那——

      轰隆——!!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骤然响彻山野!

      整座方山村落瞬间被滔天烈焰吞噬,火光染红沉沉夜色,滚滚黑烟直冲天际,屋舍梁柱尽数崩塌,碎石瓦砾漫天飞溅,昔日安宁村落,转瞬化为一片焦火废墟。

      火浪滚滚,热浪灼人,身后山河故里彻底覆灭尘埃。

      图家兄弟二人带伤最后赶来,踉跄奔至村口。

      都珩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肩头带血、面色惨白的图诺日,眉心紧蹙,担忧追问:“你二人赖以营生的猎鹰尽数在此驯养,如今村落焚毁,鹰群何在?为何不一同带走?”

      图楠连忙拱手回话,稳声解释:“太尉放心,我与兄长早有打算。为方便饲鹰驯鹰、对接商路,我们早已在左祁城城郊租下一处开阔僻静的宅院,所有猎鹰、幼鹰尽数安置在京中,无一损失、全然安稳。”

      听闻此言,众人心头稍安。

      夜色深沉,晚风萧瑟。

      纳兰泱坐在马车内,轻轻掀开车帘,朝着立在车外的都珩温柔招手:“洵亦,上车启程了。”

      都珩颔首转身,利落登车。

      四五辆马车次第启程,车轮滚滚,碾过夜色长路,朝着皇城方向稳步前行。

      众人回望身后,漫天火光依旧灼灼燃烧,曾经共生两族、烟火繁盛的方山古村,彻底湮灭于熊熊火海之中,消散在苍茫夜色里,只余下一段两族纠葛、利欲焚心的惨烈往事,隐于山野风尘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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