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58、屠村 玄

　　温热醇厚的漠北奶茶入喉，是阔别许久的故土滋味。

　　玄如烈指尖微顿，喉头微微发涩，险些压不住眼底翻涌的湿热。他敛去心头翻涌的乡情，定了定神，悠然抬眸，开门见山正色问道：“此番我前来，是替大朔洵王纳兰泱传话。王爷有意自建跨境商会，广纳各地商队入伙。”

　　“我来问问你们兄弟二人，可愿率众加入？另外我心中一直疑惑，此方山村落半数皆是漠北子民，究竟是何缘由？”

　　图诺日闻言眉眼舒展，露出淳朴温厚的笑意，缓缓道出缘由：“早年这片村落本是纯粹的中原村落，世代以耕田种粮为生。我们一支漠北散商队伍途经此处，见此地山水安稳、远离纷争，便索性停下漂泊脚步，在此扎根定居。”

　　“全村世代靠贩运粮食、山野产出维生，只是农人向来靠天吃饭，年成好坏全然不由人。”

　　一旁的图楠深深叹了口气，眉眼间布满无奈与愁苦，接续说道：“就拿今年来说，盛夏酷暑灼人，久旱无雨，田间禾苗尽数枯焦，颗粒无收。方山深处的猛兽也难耐暑热，尽数隐匿不出，村中猎户日日进山，次次空手而归。”

　　“上月我与兄长特意入城打探出路，想着我们世代驯鹰养鹰，或许能靠猎鹰、幼鹰换些银钱糊口。可走遍京城才知晓，大朔并无民间用鹰、贩鹰的规矩，偌大京城，除却锦衣卫专属饲鹰司，旁人根本无需猎鹰。”

　　在漠北十三部，鹰是家家户户赖以生存的伙伴，是驰骋草原、狩猎御敌的神明，是刻在族人骨血里的羁绊与信仰。可入了中原，一身所长，竟无用武之地。

　　“正因如此，王爷才想着招揽你们入伙，为你们谋一条生路。”

　　清朗温润的嗓音骤然从门口传来，带着淡淡笑意，穿透屋内静谧。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满脸惊诧。院门处两道风华卓绝的身影缓步而立，正是本该留在王府的纳兰泱与都珩。

　　玄如烈撑着桌沿，眼底带着几分意外的笑意：“小王爷、洵亦兄，你们方才不是说不跟来吗？”

　　纳兰泱抬步走入屋内，眉眼温和，对着图诺日、图楠兄弟淡淡颔首示意：“事关众人生计前程，我亲自前来，方显诚意。”

　　“在下纳兰泱，今日专程前来，与二位细议商会合作事宜。”

　　紧随其后的都珩微微颔首，身姿端方雅致，语气温和致歉：“在下都珩，不请自来，叨扰诸位了。”

　　他转头轻声替二人解释：“王爷放心不下这边的事，你们刚离府，我们便即刻动身跟来了。”

　　图诺日、图楠二人闻言心头大震，瞬间反应过来眼前二人的身份——正是玄如烈所言的洵王殿下与当朝太尉。

　　兄弟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跪地，行大朔最恭敬的君臣大礼：“草民参见洵王殿下、太尉大人！”

　　“无需多礼。”

　　纳兰泱与都珩同时伸手，轻柔将二人扶起。纳兰泱笑意从容，语气温和消解拘谨：“今日我们不谈君臣礼制，只谈合作生意。往后若是达成共识，我们便是伙伴挚友，不必拘束。”

　　众人重新落座，纳兰泱眸光轻扫，示意玄如烈继续详述事宜。

　　玄如烈会意，朗声续道：“你们若是加入商会，一来能彻底解决村落百余人的生计难题，再也不必靠天吃饭、受天气掣肘；二来商会贯通漠北、西洋、南疆各路，你们既能随时归乡省亲，也能远赴南洋通商，出路宽广，足以养家立业、安稳度日。”

　　“世子所言句句属实。”

　　李润兮轻摇折扇，替身侧的邓承州拂去燥热，温声补充：“有王爷与世子坐镇庇护，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轻视打压你们漠北商队。此事互惠互利、百利无一害，二位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有玄如烈这位漠北世子作保，有当朝亲王与太尉兜底，这桩合作万无一失。

　　图诺日心中再无半分迟疑，当即颔首应允。村中百口人嗷嗷待哺，他们太需要这一条生路、一份安稳收入了。

　　屋内气氛融洽、万事将定，一派和乐融融。

　　可屋外骤然风云突变！

　　村外骤然响起凄厉尖叫、兵刃交击与熊熊烈火噼啪炸响，人声鼎沸、乱象骤生。

　　守在院外的泠然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异常，足尖一点，一个箭步掠出院门探查。

　　不过瞬息，他面色凝重、步履仓皇折返，声音急促紧绷：“主子！不好了！村南突发大火，大批黑衣刺客闯入村落，沿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民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村中男丁已然抵挡不住，节节溃败！请下令让我们速速出手相助！”

　　此言一出，满室惊变。

　　图诺日脸色骤然大变，眼底淳朴尽数褪去，瞬间翻涌满猜忌与戾气。他猛地倒退贴紧墙壁，腰间弯刀骤然出鞘，寒光凛冽，死死横亘在身前，凶狠凌厉的眼眸死死锁定纳兰泱，厉声质问：“是你们！”

　　“你们根本不是真心来谈合作！是假意招安，实则屠村！”

　　“我就知道，大朔之人，从来容不下我们流落中原的漠北子民！”

　　玄如烈神色一凛，正要起身出声辩解、稳住局面。

　　可一道更快的身影骤然而动！

　　都珩眸色骤冷，护主本能刻入骨髓，瞬息将纳兰泱牢牢拽至自己身后护住。右手长剑寂夜出鞘如雪，寒光一闪，快得肉眼难辨。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图诺日手中弯刀已然被尽数挑飞、脱手落地。

　　下一瞬，凛冽剑锋稳稳抵在图诺日咽喉一寸之处，寒气刺骨、杀意森然。

　　方才温润谦和的少年太尉，此刻浑身气场尽数冰封，眼底寒意滔天，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凭我二人真想屠村，根本不必大费周章登门谈合作、假意周旋。”

　　“你再敢出言污蔑、动他分毫，今日我便让你整村陪葬。”

　　“与其在此无端猜忌、内耗争执，不如拿起兵器护佑乡亲，多救几条性命，才是你该做的事！”

　　旁人万事尚可商榷，唯独伤及纳兰泱，是他都珩此生唯一逆鳞，触之必怒、碰之必杀。

　　剑锋抵喉的刹那，图诺日浑身僵冷，背脊层层冒起冷汗。那是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戾气，压得他呼吸滞涩、四肢发麻。

　　一旁的图楠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跪地叩首，连连求饶：“大人饶命！王爷饶命！”

　　“我兄长只是情急多虑、惶恐失智！我村落隐于山野，常年无人问津，骤然逢此大乱，他一时慌神才错怪贵人！求二位速速出手救人，村民皆是无辜百姓，根本抵挡不住这些亡命刺客！”

　　纳兰泱抬手，轻轻覆上都珩握剑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摇头，眼神沉静淡然。

　　都珩心头戾气稍敛，缓缓收回长剑，冷冷扫了图诺日一眼，眼底警告意味十足。

　　图诺日大口喘息，惊魂未定。方才那一瞬间，他真切感受到了死亡逼近的恐惧。以方才那一剑的速度与力道，对方若是存心杀他，不过弹指之间，如斩草芥。

　　“洵亦，我没事，出去救人吧。”

　　纳兰泱轻轻拉了拉都珩的衣袖，语气平静从容，率先转身，头也不回踏出小院，奔赴乱象之中。

　　李润兮回头伸手稳稳按住邓承州双肩，神色郑重，一字一句仔细叮嘱：“我随他们出去御敌救人，你乖乖待在此处，寸步不离、千万不要开门，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许外出，听懂了吗？”

　　院外兵刃交击、惨叫哭嚎不绝于耳，惊心动魄。

　　邓承州看着门外漫天烟火血色，心头惶恐不安，紧紧攥住李润兮的衣袖，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润兮，你不会武功，别出去！留在这儿，我、我不怕的！我不要你出事！”

　　看着少年慌乱怯懦的模样，李润兮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替他理好凌乱衣领，眉眼温柔坚定：“故归别怕，我去去就回。有王爷与世子在前坐镇，我定然无恙。”

　　语罢，他深深看了邓承州一眼，转身疾步而出，反手紧闭院门，将所有凶险隔绝在外。

　　密闭的厅堂瞬间陷入漆黑死寂，只剩邓承州一人蜷缩其中。

　　屋外乱象滔天，火光染红半边天际，浓烟滚滚蔽日。昔日安宁淳朴的村落，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黑衣人凶悍嗜血，沿街烧杀劫掠、肆意屠戮，遍地狼藉、尸横小道，逃窜哭喊之声不绝于耳。幸而部分村民紧闭门窗、死守宅院，才得以暂避一劫。

　　院外旷野之上，图诺日、图楠兄弟二人已然提刀冲出，拼死阻拦破门劫掠的刺客，以一身蛮力护佑邻里乡亲。

　　而纳兰泱与都珩并肩立于火海中央，四面八方尽数被黑衣死士围困。

　　二人背靠背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利刃在手，气场凛冽，一场死战顷刻爆发。

　　都珩长剑翻飞，寒芒灼灼，利落斩杀一名迎面劈剑袭来的死士，语速极快沉声提醒：“景翊，这些人皆是悍不畏死的死士，分明是一路尾随我们至此，蓄意伏击。千万当心，不可轻敌。”

　　“留活口。”

　　纳兰泱应声抬手，新月短刃精准格挡，堪堪抵住迎面劈来的致命一剑，同时脚下发力，利落一脚踹飞身前刺客，音色冷静沉稳。

　　泠然率领一众风影卫，火速冲向村口要道，封堵刺客退路、清缴外围余孽。

　　另一边，李润兮随手拾起路边掉落的长剑，身姿灵动，辗转腾挪之间，利落斩杀数名扑来的刺客，身法从容，丝毫不显吃力。

　　激战间隙，他抬眸远眺，骤然瞥见数道黑影踏瓦疾驰，循着屋脊，直扑方才的琉璃小院而来！

　　“不好！故归！”

　　李润兮心头骤紧，再无半分迟疑，提剑纵身飞掠，火速折返回援！

　　此刻密闭屋内。

　　邓承州独自蜷缩在漆黑厅堂角落，双腿跪地，紧紧环抱双膝，一颗心高悬半空，七上八下。

　　屋外厮杀震天、刀剑破空，每一声响动都狠狠敲在他心上。

　　忽然，头顶屋檐传来轻盈利落的落足声响，清晰落在院门前！

　　邓承州浑身瞬间僵住，呼吸骤停，瞳孔骤缩，整个人死死蜷缩贴紧墙角，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衣衫。

　　他死死咬住下唇，屏住所有气息，只敢露出一双惊惧的眼眸，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

　　屋内死寂得可怕，唯有他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在空旷屋内格外清晰，与门外刺客粗暴的破门砍砸声交织在一起。

　　细碎天光顺着剑劈出的门缝渗透而入，斑驳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邓承州抬手死死攥紧实木椅腿，掌心满是黏腻冷汗，浑身止不住发抖。

　　咔嚓——！

　　伴随着一声巨响，木门被乱剑劈得碎裂不堪，轰然被人一脚踹开！

　　三道黑衣黑影伫立门口，煞气滔天，手中利刃寒光森森，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墙角的少年，步步致命。

　　邓承州背靠冰冷墙壁，慌乱撑着墙面起身，颤抖着举起木椅挡在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惶恐求饶：“别、别杀我！我有钱！你们要多少金银我都尽数奉上！别过来！”

　　三名刺客闻声驻足，对视一眼，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异族言语，随即眼神愈发凶狠，非但没有退去，反而提剑加速直冲而来！

　　为首刺客高举长剑，寒光凛冽，直直朝着邓承州心口刺去！

　　邓承州双目紧闭，浑身僵硬，绝望地屏住呼吸，静待死亡降临。

　　可预想之中的剧痛与死亡，迟迟未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衣身影如风掠至门口！

　　李润兮飞身扑至邓承州身前，不闪不避，左手掌心硬生生迎上锋利剑锋！

　　噗嗤——！

　　利刃穿掌，温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簌簌而下。

　　与此同时，他右手长剑极速刺出，一剑穿心，利落了结身前刺客性命！

　　尸首轰然倒地。

　　李润兮忍痛反手抽剑，剑身带血，身影凌厉如光，转瞬掠过剩余二人。

　　两道寒光起落，不过瞬息之间，余下两名黑衣人尽数被腰斩在地，再无生机。

　　周遭瞬间归于死寂。

　　危机尽数解除。

　　邓承州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地面上，泪眼朦胧，怔怔望着李润兮鲜血淋漓的手掌，鼻尖一酸，瞬间红了眼眶。

　　李润兮立刻扔掉手中残剑，不顾掌心剧痛，快步蹲下身，伸手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嗓音带着未平的喘息与极致温柔：“吓死了吧……还好赶上了，故归，别怕，没事了。”

　　他抬手温柔拭去少年眼角滚落的泪珠，低笑哄慰：“怎么还吓哭了？”

　　积压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破防。

　　邓承州埋在他怀里，肩头剧烈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狠狠捶在他胸口，又委屈又后怕：“你怎么才来！我以为我要死了！方才我真的好怕……我好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绝不会。”

　　李润兮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掌心的剧痛尽数压下，满心满眼只有怀里受惊的少年，嗓音温柔缱绻，字字笃定：“我怎么舍得让你出事。有我在，没人能欺负我的故归，坏人都死了，一切都好了。”

　　邓承州望着他血肉模糊、不断渗血的手掌，眼眶通红，心头酸涩愧疚翻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紧他，哽咽不止：“你都流血了……都怪我，我好没用，一点武功都不会，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总给你添麻烦……对不起，润兮，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