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57、方山 “

　　邓承州瞳孔骤缩，指尖微微发颤，难以置信地抬手指向阶下跪地的人影，语气满是惊愕：“杨自成？！”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双眼，生怕是自己看花了眼，反复确认数遍，依旧心头大震：“你竟然……没死？”

　　杨自成闻声微微抬眸，狭长眼底带着几分淡漠冷峭，只淡淡挑眉扫了邓承州一眼，始终缄默不语。

　　昔日他身居太尉高位，权柄在握，从未将邓承州这般世家纨绔放在眼中。
　　纵然如今一朝倾覆、褪去官身、沦为影卫，傲骨犹存，依旧不屑刻意逢迎半分，更不会对邓承州俯首示好。

　　纳兰泱摇着手中折扇，扇风簌簌微凉，语气漫不经心，从容打破二人对峙的凝滞氛围：“忘了同你们细说。”

　　他眸光轻落，扫过躬身垂首的杨自成，淡淡开口介绍：“往后他便是凌月，补全风影卫四护法的空缺。”

　　“他身上藏着不少前朝旧秘与军中暗线，更是能助洵亦稳稳接手白虎营、肃清营中旧弊的关键助力。留他性命，用处极大。”

　　此言一出，邓承州瞬间恍然，眼底惊疑尽数散去，再无半分质疑。

　　一旁的李润兮神色始终平和温润，似是早已知晓内情，面色淡然，未曾流露半分意外。

　　大堂晚风穿廊，驱散满室饭香余热。纳兰泱收了折扇，懒懒抬眼逐客，语气闲散随意：“膳已用完，正事也告知妥当。”

　　“二位打算何时回府？”

　　邓承州素来通透机灵，一听便知是表哥要清净独处，当即识相地起身拱手：“既然如此，我与旭川便先行告退。府中若有要事，表哥随时遣人传信即可。”

　　他眼底闪过几分利落笃定：“商会与漠北散商一事，明日我便带人亲赴方山，先探探那群商人的口风底细。”

　　话音未落，一直静坐旁听、沉默不语的玄如烈倏然起身，身姿飒然坦荡，正色开口：“不必等到明日。”

　　他转头望向纳兰泱，目光郑重恳切：“我今日闲来无事，无所牵绊。早一日敲定货源、稳住人脉，你便能早一日心安。不如我随故归、旭川二位同往方山，先行接洽那群漠北散商？”

　　纳兰泱略一思忖，便颔首应允。

　　玄如烈身为漠北十三部世子、玄鹰部嫡系，由他亲自出面接洽同族商人，自然事半功倍、如虎添翼，远比邓承州二人贸然登门稳妥万分。

　　且今日先行摸底探查，也能彻底避开明日白虎营武斗会的纷争，互不耽误。

　　“路上务必谨慎行事。”纳兰泱轻声叮嘱，眸色沉了几分稳妥，“泠然随你们同行，再调拨一队风影卫随行护驾，保你们一路平安。”

　　“属下遵命！”

　　泠然躬身领命，转身步履匆匆赶往西阁，即刻抽调人手、整备护卫队伍。

　　邓承州笑着摆了摆手，眼底暖意融融：“放心，定然无恙。表哥、洵亦兄也多注意安全，我们去去便回。”

　　说罢，他带着玄如烈与李润兮一同退出大堂，前往府门等候泠然集结人手。

　　众人离去后，大堂瞬间清静下来。

　　都珩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浅浅忧色，心头隐隐惴惴难安，轻声道：“景翊，真的无需多虑吗？”

　　“玄如世子身份特殊，贸然出城前往郊野村落，若是途中遭遇埋伏、滋生事端，后果不堪设想。”

　　纳兰泱抬手，温柔夹起一瓣鲜嫩蟹肉放入他碗中，语气从容笃定，尽数安抚他的不安：“安心用膳，无需胡思乱想。”

　　“泠然身手卓绝、心思缜密，护卫周全，绝不会让他们陷入险境。再者玄如烈自幼长于漠北，一身武艺精湛，自保绰绰有余，放一百个心便是。”

　　都珩颔首，将蟹肉就着软糯米粥缓缓咽下，稍稍压下心头顾虑，随即想起方才未解的疑惑，轻声问道：“风影卫四大护法，除却泠然、远出未归的夙樱、新晋补位的凌月，余下最后一位，究竟是谁？”

　　纳兰泱垂眸浅笑，故意放慢语速，慢悠悠卖了个十足的关子：“日后你自然知晓。那人，一直就在我们身侧。”

　　都珩见状无奈失笑，却半点不恼。他素来知晓纳兰泱心思深沉、凡事喜欢留白布局，既然早晚可知，便无需急于一时追问。

　　与此同时，府门外车马已备妥当。

　　泠然一身黑衣劲装，身姿挺拔凛冽，策马先行开路。余下一队风影卫尽数黑衣肃立，分列马车两侧，层层围护，护卫森严。

　　车厢之内，路途颠簸摇晃，晃晃悠悠间，倦意翻涌。邓承州与李润兮连日操劳，早已疲惫不堪，靠着车壁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安稳。

　　车马一路疾驰，行出许久。

　　沿途先经城西巍峨肃穆的白虎营主营，高墙壁垒、军旗猎猎，气势凛然。再穿城外边防驻营，层层岗哨、戒备森严，直至彻底驶出城门喧嚣，方才抵达清幽僻静的方山脚下。

　　方山一带风光迥异中原市井，全然是另一番辽阔景致。

　　极目远眺，万顷碧草连绵铺展，一望无际。清风吹拂而过，层层草浪起伏翻涌，绿波荡漾，簌簌风声入耳，清旷治愈。

　　远处山峦层峦叠嶂、蜿蜒起伏，青峰巍峨耸立，山间林海郁郁葱葱，灌木丛生、草木繁盛，满目鲜活生机。

　　此地远离都城喧嚣纷扰，无市井浮华、无朝堂暗流，山水清幽、静谧安然，宛若隐匿尘嚣的世外桃源，令人一望便心神舒展、尘虑尽消。

　　马车缓缓减速停稳，玄如烈被窗外清风绿意唤醒，抬手掀开厚重车帘。

　　望着眼前这片广袤无垠的原野草地，他眼底骤然亮起微光，一时怔然失神，轻声感慨：“不曾想中原腹地，竟还有这般酷似漠北的辽阔草原。”

　　一旁的李润兮也悠悠转醒，探身望向窗外青山绿野、连天碧草，只觉胸襟开阔、心旷神怡，由衷叹道：“漠北草原想必更为壮阔浩瀚、气势万千。有生之年，真想带着故归一同前去看一看。”

　　二人沉醉于山野盛景、心生向往之际，身侧的邓承州依旧睡得安稳，眉眼舒展，犹在酣梦之中。

　　马车又顺着柔软草甸缓行片刻，视野尽头终于浮现出村落轮廓。

　　泠然勒紧缰绳，翻身下马，躬身对着车帘沉声禀报：“各位公子，已抵达目的地，可以下车了。”

　　玄如烈率先掀帘落地，身姿利落潇洒。李润兮伸手轻轻摇醒熟睡的邓承州，待他悠悠醒转、揉着惺忪睡眼，二人方才依次下车。

　　入目便是一座古朴纯粹的乡野村落，全然未经俗世雕琢，质朴悠然。

　　白墙素雅、绿瓦清润，道旁古木成荫、绿树环合，村外良田连片，稻禾青青、长势繁茂。村口遍植果树，枝叶婆娑、绿意盎然。

　　时值傍晚暮色，落日熔金，漫天暖橘霞光铺满村落。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缠绕檐角、漫过巷陌，混着草木清香与淡淡饭香，温柔缱绻。

　　田间劳作的乡民纷纷荷锄而归，披着满身落日余晖，步履从容，闲话低语，烟火气十足，安宁又治愈。

　　邓承州彻底清醒，放眼望着眼前清幽山野、古朴村居，忍不住由衷赞叹：“乡野村居悠然清净，果然最是治愈人心，令人心旷神怡。”

　　话音落下，他转瞬收敛闲情逸致，转头看向身侧二人，神色认真发问：“不过眼下正事要紧，偌大村落，我们该如何精准寻到那群漠北驯鹰商人？”

　　玄如烈目光从容扫过村内往来乡民，见半数人眉眼轮廓带着漠北异族深邃轮廓，口音混杂，已然心中有数，淡淡开口：“这村落混居杂居，半数是中原乡民，半数是流落至此的漠北子民。只需寻本地人一问，便能探知下落。”

　　说罢，他缓步走上前，俯身温柔看向路边追逐嬉闹的垂髫稚童，语气温和友善：“小弟弟，可否告知哥哥，村里哪家是世代驯鹰的人家？”

　　孩童先是下意识退后半步，警惕打量着身后一众身着劲装、气势不凡的陌生人。可望见玄如烈眉眼深邃、服饰是熟悉的漠北样式，瞬间放下戒备，扬起稚嫩笑脸，抬手指向村道深处：“往前直走，路口右转，院里有一棵参天老槐树的那家，就是啦！”

　　“多谢小友。”

　　玄如烈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孩童的发顶，眉眼温和。

　　三人依言前行，不多时便寻到了孩童所言的院落。

　　院前老槐苍劲繁茂、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院落雅致精巧，琉璃彩瓦错落别致，与周遭中原民居风格迥异，带着浓郁的漠北异域风情。

　　玄如烈抬手轻叩院门。

　　片刻后，木门吱呀开启。

　　门口立着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漠北男子，满脸络腮胡，卷发蓬松浓密，轮廓深邃立体。他一口流利标准的汉话，眼神审慎地扫过众人，沉声发问：“诸位何人？前来此地何事？”

　　“我乃漠北玄鹰部，玄如烈。”

　　玄如烈身姿挺拔，气度矜贵，坦然自报身份，随即侧身介绍身后二人：“这几位是我中原挚友，今日登门，是有一桩互利共赢的生意，专程前来与你商谈。”

　　闻言，那络腮胡男子瞳孔骤亮，脸上瞬间褪去所有审慎戒备，涌上极致的激动与恭谨。他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玄如烈的手，声音震颤难掩狂喜：“您……您是玄如世子？！”

　　“属下图诺日，乃是玄鹰部族人！能在此地再见世子，实乃天狼神庇佑！”

　　他立刻松开手，单膝跪地，左手抚于胸口，行最正统庄重的漠北君臣大礼，身姿恭敬虔诚。

　　“不必多礼。”

　　玄如烈快步上前将他扶起，语气沉稳稳妥：“此地人多眼杂、不甚安全，先进屋详谈正事。”

　　图诺日连连点头，抬手拭去眼角激动泛红的湿意，连忙侧身躬身引路：“世子快请进！诸位贵人请！”

　　众人顺势踏入院中，移步屋内。

　　厅堂内侧，还静坐着一名漠北男子。他发丝细细编作数十条小辫垂落肩头，鹰钩高鼻、眉眼锋利，与图诺日眉眼轮廓极为相似。

　　自众人进门伊始，他便一言不发，双眸锐利如鹰隼，细细审视打量着所有人，周身气场冷冽紧绷，暗藏十足警惕。

　　图诺日连忙上前笑着引荐：“世子，这是我的胞弟，图楠。”

　　他转头看向神色冷肃的弟弟，沉声叮嘱：“这位是咱们玄鹰部的嫡传世子！身后诸位皆是世子的挚友贵人，速速行礼！”

　　得知来人身份，图楠眼底的凛冽戒备瞬间尽数散去，不敢怠慢，即刻跪地恭谨行礼。

　　待二人起身，图诺日热情至极，连忙引众人围桌落座，转头吩咐图楠速去备礼：“快！取家中最好的漠北奶茶、油麦饼来，招待世子与贵客！”

　　待弟弟应声退去，图诺日方才缓缓落座，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正色垂首问道：“不知世子今日亲临村落，寻属下前来，可是有要事差遣、用得上属下兄弟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