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56、商会

　　大堂之内佳肴罗列，瓷盘莹润，热气袅袅升腾。
　　纳兰泱、都珩与玄如烈三人方才落座，正要举箸用膳，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爽朗的脚步声，伴着邓承州毫无拘束的嗓音穿透廊间：“表哥，正巧在用午膳呢！”
　　话音未落，邓承州一袭青衫掀帘而入，折扇轻摇，眉眼带笑：“我和旭川一早忙到现下，还未曾用膳，早听闻王府厨子手艺绝佳，不如留我们蹭一顿？”
　　紧随其后，李润兮缓步踏入大堂，身姿端方，笑意谦和，微微拱手致歉：“王爷、太尉，我与故归不请自来，贸然叨扰了。”
　　都珩闻言放下手中玉筷，眉目温润，抬手示意二人入席：“无妨，来得正好。玄如世子也是刚到，菜肴才刚上齐，快落座用膳吧。”
　　一旁侍立的李伯见状，连忙吩咐丫鬟添置两副干净碗筷，动作利落周全。
　　邓承州半点不见外，“唰”地合上折扇，随手搭在桌边，一把拉过李润兮并肩坐下，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多谢洵亦兄款待！也就洵亦兄大方，我表哥素来小气，可没这般好说话。”
　　“哐当”一声。
　　纳兰泱闻言当即放下玉筷，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微沉，带着几分故作不悦的清冷，抬眼看向喋喋不休的邓承州：“日头毒辣灼人，放着自家府邸的精致膳食不用，顶着大太阳专程跑来我王府蹭饭。”
　　他眉梢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质问：“怎么，我洵王府的饭菜，倒是有什么稀奇物件，值得邓小公子不辞酷暑、登门造访？”
　　邓承州全然不怕他故作冷厉的模样，兀自夹起一瓣白嫩鲜润的白玉虾仁，津津有味地嚼着，一本正经抬眸回话：“表哥，我可不是单纯来蹭饭的！”
　　“明日便是白虎营武斗会，我听旭川说你们今日打算去营中巡查，我觉着实在不妥。”
　　他放下银筷，认真分析道：“今日你们贸然露面，无比武、无震慑，只是白白走一趟，起不了半点用处。倒不如明日武斗会当日再去，让洵亦兄登台比武、一战封神，彻底镇住营中那些心存轻视的老将旧卒，往后无人再敢非议挑衅，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纳兰泱垂眸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此话颇有道理。
　　白虎营积弊已久，人心浮动、利欲熏心，暗藏诸多不服管束的势力。
　　无论今日是否提前巡查铺垫，明日的武斗会终究是避不开的锋芒对局。早一日露面周旋，未必能换来旁人半分退让敬畏。
　　“你说得有理。”纳兰泱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眼底泛起几分兴致，“正巧，方才我与玄如世子闲谈，另有一桩大事要与你们商议——我打算自建商会。”
　　此话一出，邓承州瞬间来了精神，嘴里嚼着菜肴，语速飞快追问：“商会？哪一国的？是南疆互市、漠北边贸，还是西洋商路？”
　　“皆非。”
　　纳兰泱眸光落向桌间清甜解暑的绿豆南瓜汤，指尖轻点碗沿，缓缓道出心中筹谋：“大朔至今无官方统辖的通商商会，域外珍稀货物、精工物件，尽数被世家私建商队垄断把持。民间百姓想要购置外来货品，只能花高价从世家手中购入，层层溢价、苦不堪言。”
　　“我想组建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通商商会，打通南疆、漠北、西洋多国商路，互通有无、跨境交易。一来充盈国库王府、提振大朔国力，二来打破世家商贸垄断，让寻常百姓也能用上域外好物、享通商之利。唯有不断对外交流、跨境贸易，大朔方能长久精进、日益强盛。”
　　这番宏图远见，听得一旁的李润兮满脸震惊，当即正色劝阻：“景翊兄，此事绝非随口空谈、易如反掌！”
　　“自建商会、打通跨境商路，远比开设几家铺面复杂百倍。如今大朔所有成熟商队，背后皆有权贵世家撑腰，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寻常平民自建商会，无背景、无靠山，不出半月，便会被世家联手打压覆灭，寸步难行，其中风险极大。”
　　“我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纳兰泱单手撑着下颌，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从容的浅笑，眼底胸有成竹：“原本还想着抽空专程寻你们二人细议此事，倒没想到，你们今日主动送上门来……这桩大事，便交由你们全权操办。”
　　语气轻松，却已然敲定权责，摆明了此事二人责无旁贷、必须办成。
　　李润兮闻言瞬间面露难色，眉宇间涌上层层忧色，只觉肩上骤然压下千斤重担。
　　一旁埋头干饭、连喝两碗白萝卜排骨粥的邓承州，此刻终于填饱肚子，放下瓷碗，抬手抹了抹唇角，沉声开口：“办自然是能办，只是耗时耗力、难处颇多。外祖那边，定然不会支持我们私建商会、触碰世家利益。单凭我们手头现有的银钱人手，远远不足以撑起跨境商会的规模。”
　　“无妨。”
　　纳兰泱早有万全对策，缓缓道出早已盘算好的后路：“邓家势盛、杨家势弱，如今杨家步步维艰，正愁没有门路抗衡邓家、重振家族声势。我们大可拉拢杨国公入局，借杨家世族名义开办商会，名正言顺、规避打压。”
　　他抬眸看向二人，抛出共赢之策：“我出全部银钱资本，你与旭川全权接管打理商会事务，日后盈利五五均分，如何？”
　　“一言为定！”邓承州毫不犹豫应声应下，随即心生疑惑，“只是表哥，你为何突然执意要自建商会、打通域外商路？”
　　纳兰泱夹起一筷清爽咸菜入口，口齿微含糊，坦然道出初衷：“皆是因白虎营改制而起。玄如世子要组建侦哨鹰队，可大朔驯鹰、育鹰、贩鹰产业尽数掌握在锦衣卫手中，民间无正规货源、无成熟商户。”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自建商路、自给自足。先组建跨境商队，收购漠北良种猎鹰、习得驯鹰之术，再逐步扩张规模，建成贯通多国的大型商会。”
　　提及此处，邓承州骤然想起一桩关键线索，眼前一亮，连忙说道：“对了！前些日子我在云陇大街赴宴饮酒，偶遇一队漠北散商。我早已派人暗中核查，那群人常年定居方山脚下，正是从前杨自成所辖的城西北苑一带。”
　　“他们本就是漠北子民，定然精通驯鹰育鹰、熟知猛禽习性，手里必定藏有优质幼鹰货源。我们大可先将这群散商招募入局，解白虎营燃眉之急。”
　　“甚好。”纳兰泱颔首应允，沉稳安排，“此事暂且搁置，待明日武斗会结束，我们再细细商议章程、稳步推进。另外，你派人紧盯杏花院，杨自成彻底坦白认罪后，那边残余势力尚未清查干净。”
　　他眸光微沉，眼底带着几分笃定：“好在夙樱不日便会从西洋归来，她心思缜密、行事利落，交由她暗中彻查杏花院，我足够放心。”
　　“包在我身上！”邓承州拍着胸脯应下，随即慵懒靠在椅背上，嬉笑着打趣，“不过话说回来，那凶婆娘一回来，泠然往后可有的受咯！”
　　一旁的都珩听得新奇，放下筷子轻声发问：“夙樱？”
　　他从未听闻王府有女子风影卫，眼底掠过几分好奇。
　　李润兮笑着适时解释：“太尉有所不知，夙樱是风影卫四大护法之一，身手卓绝、心思缜密。早前被小王爷秘密派往西洋深修武功、探查情报，外出三月，不日便归，此番归来，小王爷更是多了一重得力臂膀。”
　　“原来如此。”都珩了然浅笑，眼底八卦意味渐浓，顺势追问，“听故归语气，二人渊源不浅？莫非夙樱与泠然，素来私交颇深？”
　　邓承州拿起折扇轻敲桌沿，一脸看热闹的戏谑笑意：“洵亦兄你可算问到点子上了！这两人渊源可太深了！夙樱可没少折腾欺负泠然，等她回来，我定要好好看热闹，顺便报当年被她捉弄的小仇！”
　　话音刚落，廊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泠然一袭黑衣劲装，身姿挺拔立在门口，方才进门，便清晰捕捉到“夙樱归来”四字。
　　素来冷硬淡漠、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眉眼，骤然松动，眼底瞬间迸发出细碎光亮，眸光发亮，连紧绷的唇角都不受控地微微上扬，藏不住满心的期待与雀跃。
　　他一时心绪激荡、失神忘我，竟忘了行礼。
　　紧随其后进门的杨自成，见状不明所以，连忙跟着俯身跪地，惶恐请罪。
　　回过神的泠然心头一紧，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垂首，音色带着几分难掩的慌乱：“属下失仪，请主子恕罪！”
　　“无妨。”
　　纳兰泱看着他素来清冷肃穆，唯独听闻夙樱之名便破了心绪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淡笑意，并未追责，单手撑头戏谑开口：“不过是太过盼着夙樱归来罢了，我知晓。”
　　他收敛笑意，正色交代正事：“今日唤你与凌月前来，是为明日白虎营武斗会做筹备。明日你随我与世子同赴白虎营，贴身护持、巡查异动；凌月留守王府，紧盯内外动静，但凡有丝毫异常，即刻传信报备。”
　　邓承州与李润兮此刻才后知后觉，猛地看向跪地的杨自成，眼中满是惊诧。
　　直至此刻，二人才赫然看清，王府新晋留守的风影卫，竟是本该早已获罪落败、身死出局的杨自成。
　　一时之间，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难言的震惊与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