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55、商队 太和殿

　　太和殿金玉之声落定，百官奏折尽数呈递完毕。

　　纳兰泱是最后一位出列启奏的朝臣，待他躬身归队，元正帝望着阶下新晋接掌兵权的都珩，神色淡淡颔首，传旨赐下太尉印信与白虎营虎符。

　　冰凉沉厚的虎符入手，沉甸甸压着肩头，象征着大朔最核心的皇城兵权。

　　待都珩躬身谢恩完毕，御座上传来帝王慵懒威严的声线：“退朝。”

　　随着内侍绵长高亢的唱喝声响彻大殿，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待帝驾离去，方才肃穆紧绷的朝堂瞬间松弛下来，百官三三两两散去，衣袍窸窣交错，有人低声闲谈朝事，有人步履匆匆归衙，纷乱有序，各奔前路。

　　纳兰毓缓步驻足，引得数位朝臣上前躬身问安，关切探视落水初愈的身子，待一一应答完毕，才转身随人流缓步离去。

　　宫阶长道之上，纳兰泱与都珩并肩前行，步履从容，走在一众朝臣最前。

　　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追来，伴着少年清亮的呼声：“景翊兄！洵亦兄！二位慢些走！”

　　李润兮快步追上，气息微喘，几步拦在二人身侧，眉眼鲜活热忱：“你们走得也太快了，我一路小跑才跟上，我还有要紧话没同你们说呢！”

　　都珩闻言脚下微顿，放缓前行步伐，转头温声问道：“旭川兄何事匆忙？”

　　李润兮抬手轻按在都珩肩头，稍稍顺了顺紊乱的气息，压低声音正色道：“方才出宫前，我听故归提起一事——白虎营一年一度的夏日武斗会即将开启。往年不过是营中子弟切磋竞技、博取头彩名望，今年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他眸光微凝，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今年太尉更迭，洵亦兄你年少掌权、骤然身居高位，营中不少老将旧卒心中定然不服、暗藏抵触。故归让我务必转告你，此番武斗会暗藏风波，你需多留心防备。”

　　闻言，纳兰泱骤然想起这场年年盛夏举办的白虎营武斗会。

　　这场武斗会素来是皇城盛事，届时皇中权贵世家、王公勋贵、朝堂百官皆会到场观赛，万众瞩目。营中将士、寒门武夫皆可登台比武，一旦技压群雄夺得头彩，便能在一众权贵面前崭露头角、声名鹊起，自此平步青云、仕途坦荡。

　　也正因名利诱人，这场武斗会，从来都藏着无数暗流与争锋。

　　“无妨。”

　　纳兰泱眸光沉静，抬手自然挽住都珩的小臂，掌心温热安稳，语气笃定从容：“今日午膳过后，我便随你出城前往白虎营。有我在营中坐镇，旁人纵使心存不满，也不敢公然造次、寻衅生事。”

　　他微微侧眸，轻声补充：“何况陛下早已下旨，将伍德将军调至白虎营下辖朱雀营执掌兵器防务、整肃军纪，他素来公允正直、沉稳可靠，定能从旁帮衬于你，稳住营中局势。”

　　都珩垂眸看着身侧少年全然维护的模样，心底暖意流淌，抬手轻轻覆在纳兰泱的手背上，温柔轻拍安抚：“我倒并不惧这些比试纷争。行走朝堂沙场，比武竞技，我从未遇过敌手。”

　　他眼底温润，带着几分不想全然依附旁人的执拗：“只是景翊，你不必事事为我忧心兜底。我如今身居太尉重位，也该独当一面，不能永远事事依仗于你。”

　　纳兰泱垂眸浅笑，不置可否。

　　他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也从不在乎都珩是否需要依仗自己，他只想护着他岁岁安稳、步步顺遂。

　　一旁的李润兮连忙接过话茬，语气恳切劝道：“洵亦兄，你切莫小觑了白虎营的人心复杂。”

　　“这支部队常年驻守城郊，又混迹于朝野暗流、权贵纷争之间，人心浮躁、利欲熏心，全然不比定国侯麾下军纪严明、只知血战报国的幽云铁骑。幽云骑念及旧情、敬畏将门，事事会给你父子留几分颜面余地。可白虎营的兵卒不一样。”

　　“他们大多出身市井寒门，毕生所求不过功名仕途、步步高升。如今你年少登顶、手握重权，无数人巴不得抓你的错处、等你落败塌台，踩着你的肩膀扶摇直上。小王爷陪你同去，既能镇住场子，也能杜绝旁人轻看、肆意挑衅，绝非多余之举。”

　　都珩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不再推辞纳兰泱的相伴之意。

　　他并非不喜景翊护着自己，只是时常愧疚，自己屡屡麻烦他、拖累他，好似成了他的累赘。

　　可偏偏，护着他、周全他、成全他，是纳兰泱此生最乐此不疲、心甘情愿的事。

　　三人并肩沿着长长宫阶缓步下行，一路闲谈局势风波，转瞬便至宫门之外。

　　车马分列，三人拱手作别，各自登车，分道回府。

　　一路车辙安稳，待回到洵王府，二人来不及休整歇息，第一件事便是寻玄如烈议事。

　　二人轻步走到别院房前，抬手推门而入，屋内光景闲适悠然。

　　玄如烈慵懒斜倚软榻，一身宽松常服散漫随意，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狗尾草，正百无聊赖逗着怀里软糯的糕点小猫，眉眼松弛，全然一副闲散世子的模样。

　　听见推门动静，他慌忙抬手将糕点牢牢抱入怀中，防止小猫乱窜，抬眸看向二人，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语气散漫调侃：“我说你们两口子，进门不知道敲门的？幸好我方才只是逗猫玩闹，若是恰逢我更衣沐浴，岂不是全都看光了？”

　　他翻身从软榻起身，踱步走上前：“今日早朝刚结束，二位不回房温存，反倒专程跑来我这里，不至于恩爱都要秀到我房里来吧？”

　　纳兰泱懒得与他贫嘴，单手探出，轻巧拎起糕点的后颈软毛，将调皮的小猫轻轻放到地面，开门见山直言来意：“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寻你，是有正事相商。”

　　“我已递上奏折，陛下已然准奏，为你在白虎营谋得一职，专司驯鹰侦哨，全权负责组建白虎营侦查密探组，执掌全军探查、预警、追踪诸事，你意下如何？”

　　玄如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坐到桌边，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任职做事我自然无所谓，不嫌繁琐、不惧辛劳。只是组建侦查组容易，最难的是驯鹰。”

　　他抬眸认真分析局势：“按常理而言，中原少旷野群山，几乎无野生猛禽，军中所用猎鹰，历来皆是人工驯养。可问题在于，大朔朝中，可有专门为禁军、军队供应优质幼鹰的商户？”

　　“我知晓锦衣卫设有专属饲鹰司署，世代驯养侦鹰。”纳兰泱单腿轻勾，拉过一把椅子落座，眸光沉稳分析，“但锦衣卫与白虎营素来各司其职、互相制衡，积怨颇深，他们断然不会将精心驯养的猎鹰幼崽分流给我们。”

　　“这有何难。”

　　玄如烈放下茶盏，眉眼舒展，语气坦荡从容：“官方不供，我们便寻民间散商收购。中原地大物博，只要肯出重金，不愁寻不到专营猛禽驯养、贩卖的商人。实在不行，出钱收购、自建驯养基地亦可。”

　　见纳兰泱与都珩双双面露沉吟、略有难色，玄如烈微微一愣，满脸诧异：“你们中原疆域辽阔、商贸繁华，总不至于连个正经集散商会都没有吧？若是无商路，有钱也能硬铺通路，总归能成事。”

　　看着他一次次退让折中、思虑周全的模样，纳兰泱心头郁结尽数散开，眉眼弯弯释然一笑：“无现成商会，我们便自建商会。钱银粮草，我这里从不缺。”

　　玄如烈彻底放下心来，爽朗应声：“行，这差事我接了。”

　　他眼底添了几分认真：“往后我便安心留在中原研习军政商事，多学多看。他日若能重回漠北十三部，今日所学、今日所建，皆能为部族所用，不算虚度光阴。”

　　都珩微微颔首，语声温和稳妥：“甚好。用完午膳，你随我们一同前往白虎营实地查看，熟悉营中地势、规制、人手，也好早日着手组建侦哨队伍。”

　　纳兰泱轻轻感慨，眼底藏着深思远见：“我回头便与故归、旭川几人细议自建商会的章程。从前总以为大朔盛世繁华、遥遥领先于诸国，如今细细看来，不过是坐井观天。国与国之间，唯有互通有无、交流借鉴，方能取长补短、长久进步。”

　　“确实如此。”

　　都珩应声起身，抬步朝门外走去：“我们先行离去，不打扰你休整。稍后用膳之时，我让李伯前来唤你。”

　　纳兰泱随之起身，轻步退出房间，抬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屋内光景。

　　院内清风穿廊，树影婆娑。

　　纳兰泱侧手轻拍都珩肩头，轻声发问：“在想什么？一路沉默不语。”

　　都珩回眸望他，眸底藏着辽阔蓝图与深远思虑，缓缓道出心中谋划：“我在想方才玄如烈所言商事。”

　　“漠北十三部常年搭建关外互市，趁大风季互通商贸、流转货财、集散金银。若是我们也组建一支专属商队，南下南疆、北上漠北、西通西洋，打通多国商路。”

　　他眸光清亮，远见卓识：“如此一来，域外金银财货、珍稀物产、精巧技艺尽数流入大朔。我们既能赚取巨额利税充盈国库王府，亦能吸纳诸国所长、取长补短，真正做到互惠互通、强盛国力。”

　　纳兰泱听得心头微动，随之深思：“道理我都懂。只是西洋是大朔藩属，南疆是结盟友邦，通商无碍。唯独漠北十三部，自开国以来便与大朔纷争不断、纠葛百年，如北方盘踞的鬣狗，睚眦必报、常年对峙。”

　　他眉宇微蹙，暗藏担忧：“陛下素来天朝上国自居，恐难认同大朔需要向边陲部族、域外小国低头学习、互通商贸。官方建制商队，定然难以获准。”

　　“所以便不走官方规制。”

　　都珩抬手，温柔揽住纳兰泱肩头，语声沉稳笃定，早已谋算周全：“我们私建商会、私立商队，由故归与旭川暗中打理操盘。另外可拉拢杨国公入局。”

　　“如今邓家权盛朝野、风头过盛，杨家日渐势弱、岌岌可危，杨国公急需新的出路稳固家族基业。这般利国利民、亦能充盈私族的好事，他定然不会拒绝。”

　　纳兰泱心头豁然开朗，顺势微微歪头，亲昵蹭了蹭都珩的侧脸，眉眼温柔带笑：“不愧是我的小娇妻，所思所谋，竟与我分毫不差。”

　　都珩闻言轻咳一声，耳尖微热，眼底掠过浅浅戏谑，顺势较真：“王爷，还请分清位次。是你为妻、我为夫。”

　　他微微垂眸，故意逗他：“若是‘娇妻’二字入耳不妥，那便换个叫法——你为弱夫，我为强夫，如何？”

　　纳兰泱挑眉不服，嘴硬逞强：“我亦是强夫，不分高下。”

　　都珩无奈失笑，懒得与他拌嘴贫言。

　　恰好此时，李伯步履匆匆迎面走来，面带温醇笑意，躬身禀道：“小王爷、世子，午膳已然备妥，二位快移步大堂用膳吧。老奴正准备去唤玄如世子呢。”

　　“知晓了。”纳兰泱应声颔首，随即随口问道，“风影卫的午膳，可曾一并备妥？”

　　“早已备齐。”李伯含笑回话，“二位今日下朝耽搁许久，老奴特意掐着时辰备好膳食。想来泠然、凌月二人已然用完休整完毕了。”

　　纳兰泱微微点头，眼底闪过几分深思：“既如此，稍后让二人前来见我，我有要事安排交代。”

　　前路筹谋、商事布局、军营整顿，一盘横跨朝堂、军营、商贸的大局，已然在二人心中缓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