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亲临 扩
...
-
扩
张扬立在一侧,将太子眼底藏不住的嫉妒与难堪尽收眼底,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本对吟诗作赋这类文人雅事毫无兴致,方才提笔落笔,全然是为了那盆冠绝群芳的赛雪塔白牡丹。
牡丹自古便是花中至尊,象征正统尊贵,他借这一盆雪白华贵的名花,意在让满座王公权贵清清楚楚看清内里分寸——究竟谁才是皇室里名正言顺、堪配国色牡丹的那个人。
区区一盆花看似微不足道,可世人皆道“唯有牡丹真国色”,今日一盆赛雪塔落于纳兰毓手中,无形中便是一层无声的较量。太子与纳兰毓一母同胞,储位与长兄名分相持不下,谁才是真正能担得起“国色”二字的皇室嫡子,此刻已然成了众人心中暗自掂量的谜题。
方才王屿白高声道出“大殿下”三字的刹那,满院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尽数落在手捧艳红贴梗海棠、面上故作无辜温和的纳兰毓身上,细碎的议论声在席间此起彼伏,人人心中都泛起惊疑。
谢子野随手揽住邓承州的肩头,手中竹扇依旧不停歇地为他驱散热气,眉梢拧起几分茫然,低声发问:“方才他们口中的大殿下?哪家的大殿下?我在左祁城往来应酬这么久,竟从未听闻宫里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邓承州舒服地翘着二郎腿,顺着谢子野的视线望向纳兰毓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闷热的气息,伸手轻轻推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低声解释:“他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兄长,算起来也是我的表哥。幼时遭歹人掳走,落水失踪,时隔多年才寻回宫中,今日这场赏花宴,便是他第一次在一众世家权贵面前正式露面。”
太子站在原地,脊背绷得僵直如冷铁,方才纳兰毓一句从容不迫的“皇弟”,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底,胸腔翻涌的怒火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眼底戾气几乎要藏不住。
纳兰毓亦不肯退让分毫,抬眼直直与太子对视,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寒凉紧绷,气氛降至冰点,周遭宾客都下意识放轻了交谈声,不敢贸然上前打断二人。
纳兰泱方才靠在都珩肩头小憩,堪堪睡过一轮僵持,慢悠悠直起身,一眼便撞见二人剑拔弩张、似要当场争执的模样,凤眸里漫起几分看热闹的戏谑,轻笑道:“哟,这是闹什么动静?我不过闭目小憩片刻,难不成两人就要当场争执起来?”
都珩抬手捏起一块冰沙绿豆糕,递到纳兰泱唇边,糕点沁着冰甜凉意,轻声劝慰:“别只顾着看热闹煽风点火,快让故归安排赏花会下一重游园环节,免得二人这般僵持,引得满堂宾客围观皇室内斗,落人闲话。”
“嗯,有理。”纳兰泱舒展双臂松了松筋骨,缓缓站起身,朝着身侧仍坐着的都珩伸出一只手,眉眼柔和,“我这便去找故归说一声,你同我一道过去,正好也能同谢公子叙叙旧。”
都珩抬手稳稳握住纳兰泱递来的掌心,指尖相贴,温声应道:“走吧。”
邓承州与谢子野还守在原处,一心盯着太子与纳兰毓对峙的场面,全然没留意纳兰泱与都珩二人已经缓步走到二人跟前。
“哟,故归倒是懂得享受。”纳兰泱身形挺拔,恰好站在邓承州身前,替他隔绝头顶灼人的烈日,目光扫过一旁持扇不停的谢子野,打趣道,“谢公子倒是有耐心,这般酷暑天,还专程替他扇风纳凉。”
邓承州慌忙起身,姿态殷勤地往侧边挪出空位:“表哥快请坐,让他给您扇风也无妨,他可有大把柄攥在我手里,不敢推脱。”
谢子野亦跟着起身,拱手端正行礼:“洵王殿下安好,世子殿下安好。”
都珩笑着轻轻摆手,语气熟稔温和:“许久未见,凌霄。”
谢子野顺势收回行礼的双手,径直上前挽住都珩的手臂,全然没察觉身侧纳兰泱骤然沉下、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目光,兴致勃勃开口:“对了,听闻你如今身居太尉之职,执掌白虎营,洵亦,不如你在营中为我谋个差事,也好让我不必整日闲散游荡。”
纳兰泱眸光沉沉,恶狠狠地盯着二人交握的手臂,轻咳两声打断二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成何体统?不知男女授受不亲,男子之间亦该守分寸吗?”说罢他伸手一把将都珩拉回自己身侧,眉头微蹙,满心不耐,“你们二人有话交谈,好好站着说便是,非要拉拉扯扯,实在扰人心烦。”
谢子野顺势松开手,眼底浮起促狭坏笑,将二人之间旁人难有的亲密互动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揣测,试探着开口:“你们二人……该不会是……”
都珩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轻咳一声遮掩窘迫,连忙岔开话题:“凌霄,此事我们移步一旁细说,他们还有宴会正事要商议。”
邓承州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慌忙扯开话题:“对了表哥,你专程过来寻我,应当不只是过来闲聊打招呼这么简单吧?可是有别的吩咐?”
“险些忘了正事。”纳兰泱抬手轻拍额头,方才被谢子野搅扰,险些将方才的僵持场面抛之脑后,正色叮嘱,“阿毓与太子二人此刻针锋相对,僵持不下,你速速牵头安排游园环节,莫让满堂宾客围在此处,一味围观皇室纷争,平白落下口舌。”
邓承州应声领命,当即小跑着去找李润兮与王屿白,一同核对游园路线,清点各处用来观赏的盆栽名花,安排侍从引路。
另一边,谢子野拉着都珩走到院门口一株参天香樟树下,二人并肩闲谈,笑声不时传来。纳兰泱刚打算迈步上前,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车轱辘停驻地面的厚重声响。
兰水别院朱漆大门被侍从缓缓推开,总管内侍杨德公公躬身立于门廊之下,尖细却庄重的声音传遍整座庭院:“陛下驾到——”
竟是元正帝亲自驾临这场世家赏花雅会。
满堂宾客骤然一惊,所有交谈、走动尽数停歇,无人敢怠慢,纷纷垂首跪地,整齐划一朝着门外行大礼,三呼万岁。
元正帝一身素雅明黄常服,未着繁复朝冠,手中轻握一把象牙雕纹白玉折扇,周身不见半分帝王威压,反倒像寻常富贵世家的老翁,眉眼温和,平易近人。
他抬手笑着示意众人平身,目光淡淡掠过主动上前迎驾的太子与瑞王,并未多做停留,一眼便瞥见香樟树下立着的纳兰泱,当即抬手朝他招手,语气亲昵:“景翊,快到朕身边来。”
在场宾客看在眼里,心中无不暗自感慨,坊间传闻果然不假,这位洵王殿下,受元正帝的偏爱恩宠,甚至胜过陛下亲生的几位皇子。
纳兰泱先侧头望向树下的都珩,交换一眼,才稳步走到元正帝身侧,躬身拱手行礼:“陛下万安,不知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元正帝抬眼环顾整座兰水别院,眼底漫起几分怀旧,伸手轻轻拍了拍纳兰泱的肩头,缓缓开口:“还记得当年你父皇大婚,便是在此处兰水别院大摆宴席招待宾客,今日再度踏足,只觉光阴流转,时过境迁。所幸别院景致依旧,这场赏花宴你们筹办得十分妥帖,应当赏赐,你心中可有想要的奖赏?”
见纳兰泱静立原地,未曾应声索要赏赐,元正帝笑意更柔,再度问询:“若是一时想不出来,不如先陪朕一同游园赏花,边走边说。”
“能伴陛下同游,是臣莫大的荣幸。”纳兰泱恭谨躬身回话,顺势举荐道,“此番赏花宴从头到尾,皆是邓家小公子邓承州与礼部侍郎李润兮二人费心操持,臣不过是借出别院场地罢了。依臣之见,能得陛下亲口赞许,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好的赏赐。”
“那便领朕前去见见二人,朕要亲自瞧瞧我大朔前程可期的好儿郎。”元正帝朗声大笑,自此前一场大病痊愈后,他只觉身心愈发舒朗,兴致盎然,“方才听闻今日不少才子提笔赋诗夺魁,倒是可惜,朕来得晚了些,没能当场细细品鉴一番。”
“陛下不必遗憾,待赏花宴落幕,可让王翰林将今日所有诗作抄录成册,送入宫中供陛下阅览。”纳兰泱轻声回话,“今日诗词评审之人,正是王屿白、李侍郎,还有太子殿下。”
元正帝抬手摩挲下颌花白胡须,面露满意之色:“王屿白与李润兮皆是当年科举榜首,文采卓绝,由二人评判诗文,自然公允妥当。至于太子……相较二人,笔墨底蕴确实还差上几分火候。”
君臣二人并肩缓步走到邓承州与李润兮面前,二人见帝王亲临,吓得心头一紧,邓承州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双手微微发颤,惶恐叩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草民惶恐,不知是否何处办事疏漏,惹陛下不悦?”
纳兰泱站在一旁,望着邓承州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掩唇,低低笑出声。
元正帝见他这般诙谐慌张的模样,笑意更深,亲自弯腰伸手将他搀扶起身,温声宽慰:“景翊方才同朕说,这场赏花宴全靠你与李侍郎费心筹办,朕见满园景致有序,宾客尽兴,特地前来嘉奖你们。邓小公子心中可有想要的赏赐?只管直言。”
邓承州双眼骤然发亮,脱口而出,毫无半分客套:“草民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日后在我外祖邓丞相面前多替草民美言几句,少训斥我几番,便是天大恩赐!”
元正帝听得开怀大笑,抬手轻拍邓承州肩头:“此事朕应允你,瞧你这般模样,想来邓丞相在家中管教十分严苛。”
说罢,元正帝转头看向身侧垂手而立的李润兮,和声询问:“李侍郎心中想要何种赏赐?尽管道来。”
李润兮拱手躬身,神色清正恭谨:“陛下龙体安康,朝堂清明、四海风调雨顺,便是赐予臣最好的赏赐。”
“朝中能有李侍郎这般心怀社稷的贤臣,才是我大朔之福。”元正帝十分赞许,笑着许诺,“朕也会在李尚书面前多多夸赞你,让他多体恤自家勤恳上进的孩儿。”
邓承州与李润兮二人齐齐跪地,同声叩拜:“谢陛下隆恩!”
“免礼起身吧。”元正帝抬手示意二人站起,刚直起身抬眼环顾庭院,目光便落在不远处,正与张扬低声交谈的纳兰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