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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落水 元正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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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正帝的视线穿过熙攘交错的宾客人群,直直定格在纳兰毓身上,只短短一眼,他便精准认出了这阔别十数载、日夜惦念的嫡长子阿毓。
帝王方才还温和舒展的眉眼骤然紧绷,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湿热,身躯几不可查地轻轻发颤。兜兜转转十余年,历经寻人无果的无数个难眠长夜,他从未奢望此生还有与长子重逢的一日,巨大的酸涩与狂喜交织在心口,几乎要将他淹没。
纳兰毓似是察觉到一道沉甸甸、饱含复杂情绪的目光长久落在自己身上,心头微动,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撞进元正帝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眸,喉头微微发紧,低声轻唤:“陛下……”
不等他再多言语,元正帝大步上前,一把将纳兰毓紧紧拥入怀中,粗糙温热的手掌一遍遍地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压抑多年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哽咽不断:“阿毓,朕的小阿毓……原来你还活着,你竟还好好活着……”
这是纳兰毓失踪十余年后,与元正帝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此前纳兰泱与都珩费尽心力将他从歹人手中救出,他先是在洵王府暂住休养数日,后续为避人耳目,便长久藏身于邓国公府邸,始终未曾入宫面圣。
“父皇……”纳兰毓迟疑片刻,缓缓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元正帝。时隔十余年再唤这一声父皇,字音里裹着久别而生的生疏,又藏着血脉相连与生俱来的亲近,五味杂陈。
元正帝缓缓松开怀中的长子,抬手用袖角匆匆拭去眼角泪痕,语气郑重又温柔:“朕今日专程赴这场赏花宴,本就是带着旨意来见你。邓国公早已递信告知朕,你今日会现身兰水别院,朕便觉着这场雅集是最好的时机,正好当着满朝世家权贵的面,昭告天下,你重回朕的身边。”
身侧的杨德公公始终双手恭敬捧着明黄圣旨静立等候,见元正帝朝他递来示意的眼神,立刻上前一步,扬声示意全场宾客:“陛下有旨,诸位宾客尽数肃静,跪地接旨!”
待到所有人整齐伏身,杨德公公挺直脊背,徐徐展开鎏金卷轴,清亮绵长的宣旨声响彻整座庭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宫嫡长子纳兰毓,早年遭歹人掳掠失散,历经十余年寻访,今幸得寻回。特册封纳兰毓为硕亲王,钦赐规制完备硕王府一座,特许日后随朕上朝参议朝政,共理国事。钦此。”
纳兰毓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稳稳接过沉甸甸的圣旨,音色沉稳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一道圣旨落定,朝堂势力的天平瞬间发生倾斜。邓丞相一脉本就手握重权,如今除却身为储君的太子,又多了一位正统嫡出、获封亲王、可入朝参政的纳兰毓,邓家背后的权势再添一层坚实助力。
反观杨家,太尉杨自成刺杀纳兰泱一事暗藏祸根,杨家势力已然折损大半,如今朝堂之上仅剩瑞王一位亲王支撑门面,再也无力制衡根基愈发稳固的邓氏一族。
传旨完毕,众人移步后院游园。兰水别院后院百花齐齐盛放,各色珍稀花木沿回廊错落排布,姹紫嫣红满目琳琅,看得人目不暇接。
后院最夺人眼球的景致,当属一汪半亩大小的荷花池。
池水幽深澄澈,半边湖面铺满亭亭荷叶、粉白荷花,另半边叠着玲珑假山,水清得能清晰看见池底往来穿梭的各色游鱼。邓承州一早便命下人备好小包鱼食,一一分发给在场宾客,供众人临水赏花、抛食喂鱼,细细体味这份闲适雅致。
池中成群锦鲤里,独有一尾通体覆满璀璨金鳞的锦鲤格外惹眼,盛夏日光倾泻而下,落在它金红相间的鳞甲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金光,引得宾客纷纷围拢池边驻足观赏,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都珩穿过层层围在池边喂鱼赏鲤的人群,快步走到纳兰泱身侧,牢牢牵住他的手掌,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景翊,这边人多拥挤,当心脚下,莫要不慎失足落水。”
“你回来了。”纳兰泱反手握紧都珩温热的掌心,顺势拉着他抽身离开喧闹人堆,轻声问道,“方才你同谢子野在香樟树下闲谈,都说了些什么?”
二人寻了一处临水凉亭落座,都珩倚着廊柱,缓缓道出心中盘算:“我打算举荐谢凌霄入白虎营,在我手下办事。只是此事还需借助你的力量,不知你可有稳妥法子?”
纳兰泱侧头思索片刻,从容开口:“无妨,明日我递一道折子入宫便可办妥。你刚接任太尉之位,虽说手握杨自成遗留的白虎营令牌,可营中上下多是杨家旧部,你急需培植属于自己的心腹人手。朝堂风波不断,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侧护你周全。谢凌霄与你自幼相交,其父又执掌幽云铁骑,家世清白无派系牵扯,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我心中也是这般考量。”都珩抬眼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头顶烈日烘得人昏昏沉沉,倦意漫上眉眼,轻声道谢,“多谢你,景翊。”
纳兰泱微微侧身,抬手轻轻扶着都珩的后脑,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肩头,声音温柔缱绻:“何须同我道谢?你的事,便是我的心头事。困了便靠着小憩片刻,眼下没有要紧事务缠身,不必思虑繁杂朝堂琐事。”
纳兰泱话音方才落下,池边人群里骤然炸开一声惊慌的嘶吼:“落水了!有人掉进荷花池里了!”
都珩闻声瞬间起身,足尖轻点凉亭栏杆,身形轻巧一跃落在亭顶高处,目光飞快扫过荷花池水面,一眼瞥见一池碧叶间沉浮的一抹紫色衣袍,当即沉声提醒纳兰泱:“景翊,那身衣物,看着像是硕王。”
纳兰泱立刻起身朝着人群方向奔走,回头扬声叮嘱都珩:“你先赶过去照看,我即刻前去禀报陛下,随后便来相助!”
荷花池内,纳兰毓不断呛入冰冷池水,耳边周遭的惊呼声、喧闹声渐渐变得模糊浑浊。
湿透的锦袍吸满池水,沉甸甸地拖拽着他不断下沉,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浸透皮肉,冻得四肢僵硬麻木。
他拼命蹬腿想要向上浮起,可池水浮力微弱,手脚僵硬得使不出半分力气,周身是无边无际的窒息感,胸腔闷痛难忍。
这份深陷水中、无处借力、不见天光的绝望,瞬间勾起他儿时坠水的恐怖记忆。
当年他便是遭人恶意推下太和池,今日,竟又是被人撞落荷花池。
意识一点点涣散脱力,纳兰毓浑身发软,身躯不受控制地缓缓向着池底沉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翠绿身影纵身跃入池水,破开层层荷叶,稳稳揽住即将失去意识的纳兰毓腰腹,奋力将人托举出水面。
是张扬。
他费力将纳兰毓拖到池边平整青石岸上,立刻半跪在地,双手用力按压纳兰毓胸腔,神色慌乱惨白,连声呼喊:“殿下!硕王殿下!快醒醒!”
纳兰毓接连呛出数口池水,虚弱地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艰难出声:“张扬……是你吗……我还活着?”他目光微弱流转,看见人群之中神色焦灼的元正帝,用尽气力低唤,“父皇……”
张扬见他终于转醒,连忙搀扶起纳兰毓上半身,让他半坐倚靠在自己怀中,舒缓胸腔淤积的积水,方便他顺畅呼吸。
元正帝本打算陪着纳兰毓赏完一池荷花便启程回宫,万万没料到人群拥挤之下,长子竟意外落水。他快步冲到岸边,语气满是后怕与疼惜,柔声安抚:“阿毓莫怕,你安全了,父皇就在这里陪着你!”说罢他猛地转头,厉声吩咐身侧内侍,“杨德!速速传太医过来!片刻都不能耽搁!”
张扬长长松出一口后怕的气息,方才紧随元正帝与纳兰毓身后,一见到纳兰毓失足坠池,便毫不犹豫纵身入水。
方才水下亲眼看着纳兰毓不断下沉、近乎失去挣扎力气的模样,直到此刻,心口依旧阵阵发紧,后怕不已。
纳兰泱紧跟着匆匆赶来,俯身蹲在纳兰毓身侧,沉声追问:“阿毓,你如实告知我,是自己不慎失足跌落池中,还是有人暗中蓄意推搡?”
纳兰毓浑身湿透,发丝滴水,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轻轻摇头:“池边人太多,纷乱拥挤,我记不清细节……应当是我自己失足,与旁人无关。只是再次落水,当年窒息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实在难以自持……”
元正帝听闻此言,心口骤然揪紧,疼得难以呼吸。
十余年前,纳兰毓分明是遭人恶意推下太和池险些丧命,今日旧事重演,怎会是简单失足?荷花池护栏足有半人高,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轻易跌落,其中必定藏着歹人作祟!
他当即沉下龙颜,厉声下令:“洵王、都珩,此事交由你们二人彻查!池边所有人、周遭所有痕迹,一丝一毫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胆敢暗害亲王之人,无论背后是何等身份,一律严惩不贷!太医为何迟迟未至?再催!”
话音刚落,李润兮跨步出列,拱手躬身禀奏:“陛下,臣略通医术,今日赴宴随身携带着药箱,可先行替硕王殿下应急诊治。”
得到元正帝准许后,他转头看向浑身湿透的张扬,温声吩咐:“劳烦张二公子护送硕王殿下,随我移步别院偏殿休整诊治。”
李润兮提着药箱快步走在前头引路,张扬小心翼翼半抱着浑身发软的纳兰毓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雕花长廊,踏入僻静的偏殿。纳兰泱放心不下,陪同心绪焦灼的元正帝,一同跟了进去。
入殿后,侍女迅速取来干净柔软的锦袍,李润兮先协助张扬为纳兰毓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衫,又取出随身银针,找准两处安神顺气的穴位下针。
短短两针落下,原本昏沉虚弱的纳兰毓缓缓清醒,侧过身伏在床边,又呛出几口残留体内的池水。
李润兮抬手拭去额角密布的细密汗珠,缓缓收妥银针,铺开纸笔,提笔飞快写下一剂调理祛寒的药方。
药方落笔完毕,他将宣纸递给一旁待命的侍女,沉声叮嘱:“立刻差人去往城中最近的医馆抓药,按时煎给硕王殿下服用,不出两日,殿下便能恢复如常,行动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