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皇兄 邓承州与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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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赏花雅集，邓承州与李润兮从宾客携来的上百盆奇花异卉里层层甄选，只挑出五盆品相、寓意皆独树一帜的珍品作为五轮赋诗的命题花木，整场赛诗环节便围绕这五盆名花依次展开。其余落选的各色花草尽数挪至别院回廊、溪边长亭摆放，待五轮作诗结束，供众人闲游漫步时细细观赏。
侍女轻抬木案，第三轮用以题诗的花材缓缓呈上，依旧是远道自漠北燕赤部族传入中原的珍品——无尽夏绣球，世人亦唤它紫阳花。
无尽夏花期绵长，岁岁自初夏开至暮秋，无数片小巧玲珑、形似粉蝶的单瓣小花簇拥抱团，汇聚成饱满硕大的花球。眼前这一盆共生四团圆满花簇，枝条质地纤细娇柔，难以独自承托繁花重量，花盆里特意斜插数根浅褐木枝作为支撑，稳稳托住满株盛放的花团。
这花最绝妙罕见的特质，便是花色随天气阴晴流转变幻：晴日暖阳下晕出清透浅蓝，阴雨天漫开柔粉，晨昏薄雾间又化作朦胧淡紫，粉、蓝、紫三色交织相融，如云似梦，美得虚幻缥缈。
第三轮赋诗正式启幕，谢子野目光一落在这盆变幻多姿的无尽夏上，眼底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渴望，满心都想将这盆独一无二的紫阳花收入囊中。他咬着狼毫笔杆，眉头紧锁苦思冥想，笔尖在宣纸上来回停顿涂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赶在时限将尽时草草收笔，把写满字迹的纸卷交到侍女手中。
转瞬阅卷完毕，又轮到王屿白起身宣读本轮优胜诗作。他垂眸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谢子野，纤长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声线温润平缓响彻庭院：“本轮最佳诗句——绣球春晚欲生寒，满树玲珑雪未干。落遍杨花浑不觉，飞来蝴蝶忽成团。”
话音落下，王屿白指尖不自觉攥紧袖中另一张皱巴巴的宣纸，那才是谢子野亲手写下的原稿，纸上只直白写着一句粗浅大白话：绣球紫阳都是花。他强压心底翻涌的笑意，面上依旧一派从容淡然，续声道：“此诗作者，谢子野谢小公子。”
纳兰泱指尖漫不经心摩挲青瓷茶杯杯壁，侧身偏头看向身侧的都珩，眉眼噙着几分戏谑笑意低声闲谈：“你同谢子野素来交好，依你之见，这首咏绣球的诗句写得如何？”
都珩抬眼望向不远处正喜不自胜的谢子野，心中清楚以他常年习武、鲜少钻研诗文的性子，绝无可能写出这般精巧细腻的句子，无奈轻叹一声：“想来这首佳句应当是王屿白暗中相助所作。诗中虽写春寒景致，与当下盛夏时节稍稍相悖，可将层层绣球比作仙女夜行羽车停靠栏杆，又喻作堆雪、成团粉蝶，描摹花形灵动鲜活，字字传神，文采极佳。”
纳兰泱闻言轻轻颔首，目光落回案上盛放的无尽夏：“你说得没错，这无尽夏层层花瓣，本就酷似一簇簇淡紫蝴蝶。王屿白当真不负文坛才子之首的盛名。”
谢子野单手接过侍女捧来的白瓷花盆，小臂一弯稳稳将花簇夹在身侧，转头便朝着一旁执竹扇不停纳凉、满脸燥热的邓承州大肆炫耀，扬声笑道：“邓承州！你快看！想要拿下名花原是这般轻而易举！”
邓承州本就被盛夏暑气扰得心头烦躁，听见他耀武扬威的话语更是气闷，一把将竹扇重重拍在木桌之上，作势起身就要伸手去抢花盆：“谢子野，你少得意！你这花来得不清不楚，若你真能写出这般诗句，我干脆随你改姓！分明是仗着王屿白身为评审偏袒于你，这诗铁定是他替你写的！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你原稿只写了绣球都是花！”
“你居然偷偷窥看我的纸稿！”谢子野慌忙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捂住邓承州喋喋不休的嘴，语气服软又带着几分耍赖，“好了我的祖宗，咱们各退一步，你不拆穿我，我也不揭你的短处。再说，当初是你举荐王屿白出任评审，他肯放水，说到底也有你的缘故。”
邓承州用力一把推开他的手，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声：“呸！你倒好，做错事反倒恶人先告状。”
说罢他悠然落座，翘起二郎腿，把桌上的竹扇塞到谢子野怀里，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过来给小爷扇风，我便闭口不提你找人代笔作诗的事。”
谢子野万般不情愿，却也怕邓承州当众戳破真相，只得放下怀中无尽夏，搬着小凳坐到邓承州身侧，抬手持扇为他徐徐送风。
侍女再度上前，抬上第四轮赋诗所用的名花——大朔闻名天下的富贵白牡丹，名曰赛雪塔。
此花花冠硕大如青铜盘盏，花瓣莹白胜雪，层层叠叠带着自然褶皱，饱满丰盈，层层向内收拢，花瓣底端晕开一抹浅浅粉嫩霞色，平添柔媚。赛雪塔初绽时是粉白相间，待到完全盛放便通体洁白如玉，花型为端庄皇冠样，花梗纤细却坚韧修长，亭亭立于瓷盆之中。
满堂宾客目光尽数被这株无瑕牡丹吸引，人人沉醉于它冠绝群芳的绝色，险些忘了本轮还要提笔赋诗，待到清点诗稿时，仅有半数人按时交卷。凡是提笔作诗之人，落笔间无不感慨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字字皆是由衷赞叹。
第四轮由李润兮宣读评判结果，他抬眼瞥了眼一旁被谢子野扇风、一脸惬意慵懒的邓承州，唇角不自觉扬起轻快笑意，声线清浅柔和：“第四轮最佳诗句——蓓蕾抽开素练囊，琼葩薰出白龙香。裁分楚女朝云片，剪破姮娥夜月光。作诗者，张扬张小公子。”
张扬一身翠绿锦袍随风轻扬，身姿俊朗风流，闻言笑着上前接过盛放白牡丹的花盆，先朝着纳兰泱与都珩微微颔首行礼，随后转身将整盆赛雪塔递到身侧大皇子纳兰毓手中。
都珩亦微微颔首回礼，望着张扬的背影由衷感慨：“能长久伴在皇子身侧做陪读、筹谋献策，果然绝非庸碌之辈，这位张小公子文采出众，底蕴不凡。”
纳兰泱微微挪动身下木椅，往都珩身侧又凑近几分，整个人松松散散倚靠在他肩头，像无骨般慵懒倦怠。枝叶缝隙漏下的日光落在他白皙面颊上，暖意烘得他昏昏欲睡，低声嘟囔：“有什么稀奇，洵亦若是偏爱牡丹，我随手便能写出比这更好的诗句……”
都珩见他被日光晒得微微蹙眉、眼睫半眯，当即抬手，宽大袖袍轻轻覆在纳兰泱额前，替他遮挡灼人阳光。纳兰泱眉心紧蹙的褶皱这才缓缓舒展，安心靠在他肩头休憩。
转瞬来到最后一轮，侍女抬上压轴花木——海棠名贵品种贴梗海棠，满枝繁花似烈火熔霞，艳红浓烈。
海棠自古别称解语花，花姿潇洒飘逸，繁花缀满枝头似锦缎铺展。贴梗海棠花苞成串簇拥，紧贴深褐枝干而生，间杂墨绿叶片，枝干坚硬虬曲，与寻常海棠纤细枝条截然不同。花色艳而不俗，热烈奔放，在盛夏朗朗骄阳映衬下，愈发明艳夺目，灼灼动人。
都珩垂眸望着肩头闭目小憩的纳兰泱，心底暗自动容。在他眼中，纳兰泱便是独属于自己的解语花，兼具温柔缱绻与炽热坦荡，纵使身处万众瞩目之间，心底情意始终只系自己一人。他静静凝望着少年温润的睡颜，唇角漾开一抹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不远处的纳兰毓目光牢牢锁在木台之上的贴梗海棠，指尖轻轻摩挲宣纸边缘，终于下定决心提笔落字。他等候最后一轮许久，心中早已筹谋万千。
正如邓国公早前提点他的那般，他身为大皇子，长久以来存在感微弱，急需一桩事一鸣惊人，引得满堂权贵世家正视自己。今日一身皇室锦袍虽足够矜贵，却依旧未能完全压住太子风头，这最后一轮赋诗，便是他最好的机会。他万万不能出错，不能辜负邓国公的扶持，更不能沦为朝堂博弈里被舍弃的棋子。
此刻席间心境两极分化，有人经四轮比拼依旧兴致高昂、跃跃欲试，也有人来回思索笔墨，早已身心乏累，草草写几句便作罢。
太子接过侍女呈上的纳兰毓所作诗稿，粗略扫过几行，眼底掠过一抹不屑的冷笑，随手将宣纸递至李润兮手中，又抬眼示意一旁的王屿白，语气带着隐晦的施压：“你们二人细细品鉴一番，依孤之见，这般诗作，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
话语里处处暗藏暗示，明着提点二人，务必压低纳兰毓的名次，绝不能让他拿下最后一轮头名。太子心中暗自得意，自觉手段周全，定能让纳兰毓今日颜面尽失，再无翻身之机。
可王屿白与李润兮本是纯粹因喜爱诗文才应允出任评审，评判只凭字句意境，不掺杂朝堂派系纷争。更何况王屿白素来惜才，从不因身份高低偏颇打分，二人低声短暂商榷几句，心中已然定下最终名次。
不多时，王屿白从容起身，清亮嗓音传遍整座庭院，全然不顾太子暗藏的施压：“最后一轮优胜佳作——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节最妖娆。谁家更有黄金屋，深锁东风贮阿娇。作者，大殿下纳兰毓。”
纳兰毓这首咏海棠诗，细腻描摹出红花沾雨、半开盛放的旖旎风姿，又巧妙化用金屋藏娇的典故，以美人喻名花，意境婉转别致，拿下头名本就是实至名归。
太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翻涌刺骨阴寒，可满堂宾客尽数在场，他无法当场发作，只能强压戾气，亲自起身端起那盆如火似血的贴梗海棠，缓步送至纳兰毓面前，面上重新堆起和煦温和的笑意，音量刻意放大，保证全场人人听得清晰：“这盆名花本就该归皇兄所有，皇兄文采斐然，落笔佳句动人，实在令孤心生艳羡。”
纳兰毓双手稳稳接过花盆，面上笑意温厚谦和，不卑不亢回话：“多谢太子殿下谬赞，太子殿下才是为兄毕生效仿的榜样。”
满院宾客闻言纷纷恍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当朝除却太子与瑞王之外，宫中还有一位久居深宫、甚少露面的大皇子纳兰毓。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皇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