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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作诗   满园笑 ...

  •   满园笑语渐歇,今日雅集头一桩重头戏,便是众人期盼已久的赏花赋诗。

      大朔都城历年世家诗词雅会,风头永远被王屿白与李润兮二人包揽。
      一为状元翰林,一为礼部榜眼,二人文采冠绝同辈,每回评奖总有一人独占头名,年年皆是这般光景,宾客看多了,只觉少了几分新意。

      此番邓承州为让这场赏花宴出彩,特意革新了评选规制,打破往年单一评判的旧例,在座不论世家公子、闺阁小姐,皆可提笔参与竞诗,人人都有争胜的机会,一时引得满堂宾客心生好奇。

      纳兰泱素来厌烦这般拘束客套、繁文缛节堆砌的文人宴饮,寻常世家邀约,十场有九场他都推脱不至。
      纵使偶尔碍于情面赴宴,也只寻一处僻静角落,自在饮酒尝点心,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他铺纸研墨、提笔作诗。

      朝野上下只流传洵王文武双全,骑射策论皆冠绝皇室子弟,却无一人有幸拜读过他亲笔所作诗文,只当他一身武骨,鲜少流连笔墨风雅。

      唯有身侧的都珩心知肚明,纳兰泱虽不曾写下半首诗赠与自己,平日里耳畔萦绕的温柔情话,一句比一句缱绻缠绵,字字句句都藏着独一份的深情。

      此番用以命题的花材,并非别院园中栽种的寻常花木,而是诸位宾客各自携来的珍稀名花,一盆盆依次陈列于场地正中的长案之上,每一轮取一盆花作为作诗题目,众人依花形、花香、花之意境即兴吟句。

      第一轮率先被侍女端上长案的,是一盆安置在古朴紫砂深盆中的虎头茉莉,正值盛放花期,莹白繁花缀满枝头。
      此花绝非市井随处可见的普通茉莉,是满园花簇里层层筛选、力压群芳的名贵品种。花型饱满浑圆,层层叠叠的花瓣蓬松舒展,形似盛放的玫瑰,花苞硕大丰盈,微风一过,馥郁浓香扑面而来,清润绵长,远胜寻常素馨。

      纳兰泱目光落在洁白花簇上,心头骤然一动,恍然想起此前都珩悄悄送他的一束茉莉,彼时只觉花香动人,如今方才知晓,那便是难得一见的虎头茉莉。

      本次赛制格外新颖,采用择优赠花之规:每一轮诗作拔得头筹之人,便可直接带走作为诗题的这盆名花。
      评判环节则交由三位不参与作诗之人逐一审阅所有诗稿,细细品鉴优劣,最终选出最佳诗句,当众高声诵读,供全场宾客共赏。

      此番担纲评委的三人,正是当朝太子、翰林学士王屿白,还有礼部侍郎李润兮。
      三人一文一贵一公允,一位身居储君饱读典籍,一位文坛魁首眼光毒辣,一位性情温润处事中正,由他们定夺高下,满堂宾客无不心悦诚服,无人敢质疑评判不公。

      纳兰泱本对这般咬文嚼字、争名逐利的文赛毫无兴致,只懒懒倚着木桌,指尖漫不经心摩挲杯沿。
      可余光瞥见身旁都珩望向虎头茉莉时眼底流露的淡淡喜爱,心头一动,当即抬手取过案上狼毫,铺开雪白宣纸,决意提笔一试。

      另一边,邓承州见两位评委李润兮、王屿白都无暇管束众人,一时兴起,也打算提笔凑个热闹。他伸长脖颈,悄悄斜睨身侧埋头苦思的谢子野,看清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你这写的什么歪诗?茉莉白又白,读着都让人发笑,谢将军之子,作诗这桩雅事,我看你还是趁早作罢吧。”

      谢子野察觉他偷看自己诗稿,当即伸手一把捂住宣纸,抬眼看向邓承州,眼底满是挑衅:“你又能写出什么惊艳句子?你腹中笔墨深浅,我还不清楚?众人不过是提笔玩乐图个自在,难不成你还真觉得自己能拔得头筹?说起来,旭川身为评委,怕是免不了偏袒你,靠着人情走后门,还好意思取笑我?”

      “你这话从何说起,本公子何须走后门博名次?”邓承州伸手指向自己,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我胸中文采,岂是你这般常年征战沙场的武夫能够读懂?只管等着看,我定能写出佳作。”

      一炷香燃尽,袅袅青烟缓缓消散,所有宾客尽数停笔,侍女将满案诗稿收拢送至三位评委面前。
      片刻后,王屿白缓缓起身,手中摊开一卷宣纸,声线温润儒雅,清晰传遍整座庭院:“本轮诗作最佳——如许闲宵似广寒,翠丛倒影浸冰团。作诗者,洵王殿下纳兰泱。”

      纳兰泱随手摘下别在耳畔的细长毛笔,从容起身,对着四周宾客拱手一揖,浅笑道:“诸位承让。”

      说罢他步履悠然,接过侍女双手捧来的虎头茉莉花盆,径直走到都珩身前,双手将盛放繁花的紫砂盆捧至他眼前,一双凤眸波光潋滟,盛满温柔情意,低声轻语:“赠君茉莉,与君莫离。”

      都珩唇角漾开温柔笑意,伸手从花盆里摘下一朵开得最娇艳、还缀着嫩绿新叶的茉莉,抬手轻轻别在纳兰泱的鬓边,指尖擦过他细腻的耳尖:“方才我也铺纸写了诗句,本想夺下这盆茉莉赠予你,没料到反倒被你抢先赢了去。”

      纳兰泱微微倾身凑近,清甜茉莉花香缠绕二人发丝,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轻声追问:“你写了什么句子,说与我听听。”

      都珩望着眼前鬓边簪花、容貌绝色如画的纳兰泱,一时看得微微失神,缓缓低声吟诵:“香从清梦回时觉,花向美人头上开。”

      “可在我心底,”纳兰泱抬手折下一朵小巧茉莉,轻轻别在都珩白衣发带之上,素白小花衬得一身月白长衫愈发清雅绝尘,“洵亦才是配得上这满盆茉莉的美人。”

      二人温存低语间,侍女已然端上第二轮用以命题的花材。
      那是纳兰泱特地从元正帝御前讨来的西域奇花,产自漠北燕赤十三部,名为蜡菊。
      层层叠叠的艳红花瓣舒展盛放,花蕊中心晕开一抹浅嫩青碧,花型大气舒展,远远望去,乍看与中原常见秋菊别无二致,内里却藏着独一份的珍贵。

      此花最特别之处,便是花瓣质地似敷薄蜡,经久不凋,任凭风吹日晒,花色依旧鲜亮饱满,永不衰败,漠北游牧部族皆唤它永生花,视作相守长存的信物。

      纳兰泱对秋菊本无多少偏爱,单手撑着脸颊,半眯着眼侧头看向都珩,轻声询问:“洵亦,这西域蜡菊你可喜欢?若是心动,我便再提笔作诗,为你将这盆花赢下。”

      都珩指尖轻轻摩挲方才别在纳兰泱发间的茉莉花瓣,眼底漾着柔和笑意,轻轻摇头:“不必费心了,留给旁人便是。方才你一举夺下虎头茉莉,满堂宾客看向我们的目光复杂各异,虽不全是恶意,却也惹了不少人暗自记挂。这般招人嫉恨的事,往后还是少做为妙,我们已经得来了彼此心仪的花,不必再与众人争抢。”

      方才纳兰泱登台领花时,台下各色目光交织,艳羡、嫉妒、试探交织在一起,都珩瞧在眼里,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适,不愿心上人为了一盆花,平白落人口实。

      二人低声闲谈的间隙,第二轮诗作的评审已然落下定论,此番起身宣读结果的换成了李润兮。

      李润兮缓缓站直身子,目光温柔落向不远处的邓承州,剑眉轻轻一挑,朗声道:“本轮最佳诗句——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作者,邓小公子邓承州。”

      这两句诗不似旁人一味堆砌词句,只空谈菊花孤高清冷、凋零不屈的气节,反倒细腻描摹出蜡菊花瓣柔软丰盈、花蕊流光绚烂的模样,于花叶形貌之外,又藏着一层绵长深情,立意别致动人。

      邓承州早便属意这盆西域蜡菊,打算赛后带回府中赠予外祖,此前纳兰泱同他说起蜡菊永生不谢的寓意时,他便暗自揣摩诗句,默默筹备许久,此番拔得头筹,众人倒也不觉意外。

      李润兮顿了顿,从容向满堂宾客细细品鉴此诗:“此诗笔调清新脱俗,并未落入咏菊诗文的俗套,不执着于风霜傲骨的说教。单单这两句,虽全篇意境尚有欠缺,可描摹花姿细致入微,情致真切,本轮无人能出其右。”

      听罢李润兮条理清晰的点评,方才心中暗自不服的宾客也尽数心服口服。
      众人原先都暗自诧异,人人皆知邓承州素来顽跳、不爱读书,怎么会在一众世家才子之中拔得头筹?
      可听完这番鉴赏,方才醒悟,这般细腻鲜活的诗句摆在眼前,若是此诗都无法取胜,今日整场雅集便再无佳作可言。

      这首咏菊诗完整四句,后两句“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方才是落笔赞颂菊花坚韧不屈、历经霜寒依旧盛放的高洁品性。

      邓承州抱着盛放艳红蜡菊的花盆回到席位,谢子野端起桌上酒盏,唇角扬着肆意爽朗的笑:“恭喜故归得偿所愿,瞧你这般胸有成竹,想来私下早下足功夫准备了。”他挑眉打趣,“不如也替我赢一盆名花把玩?”

      邓承州将蜡菊花盆得意地摆在谢子野面前,嘿嘿一笑:“怕是不成,你瞧瞧我这点墨水,也就只琢磨出这两句诗罢了,有心无力,实在爱莫能助。要赢花,你不如去拜托王屿白。”

      谢子野单手撑着下颌,小臂银色云纹护腕在日光下折射细碎冷光,他微微抬眼,带着几分不屑:“那我便亲自再试一轮,说不定下一轮头名,就落在我身上。”

      邓承州端正坐好,抬手理了理身上锦袍衣袖,轻声叮嘱:“我一心想拿这蜡菊赠予外祖,才提前备下诗句。后头还有三盆珍稀名花,你可得多加用心。王屿白可不像旭川这般迁就你,阅卷铁面无私,半点情面都不会留,想靠小聪明取胜怕是难了。”

      谢子野口中叼着一截浅绿花枝,双手垫在脑后,慵懒靠在椅背上,一身黄衣衬得风流不羁,一双亮眸直直望向不远处端坐、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王屿白,低声漫道:“那可未必。”

      此刻王屿白正低头整理散落一桌的诗稿,恰好抬眼对上谢子野直勾勾的目光,见少年扬手朝自己随意挥了挥,素来清冷内敛的他瞬间耳尖微热,不自在地低下头,刻意避开了谢子野的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作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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