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45、兰水 晨光初

　　晨光初破，晓雾濛濛，萦绕整座兰水别院。这座先帝亲赐的王府别院，将雅致与富丽融于一身，亭台楼阁皆循古法修筑，错落有致。满园群芳次第盛放，姹紫嫣红叠缀枝头，清风过处落英轻颤，馥郁花香漫遍庭院，青砖黛瓦浸在薄雾柔光里，宛若脱离尘俗的仙家秘境。

　　别院外围朱红高墙逶迤环绕，墙下依依绿柳垂绦拂风，嫩柳枝条轻扫地面青苔，温柔缱绻。正门悬挂一块厚重红木牌匾，漆面温润、纹路沉敛，其上“兰水”二字乃是先皇御笔亲题，笔势苍劲磅礴，历经岁月沉淀，更显底蕴非凡。

　　入院之内，数株参天古木亭亭而立，枝干虬曲苍劲，枝叶层层叠叠、繁茂蓊郁，撑开大片浓密绿荫。晨间柔光穿透枝叶缝隙，碎成点点金芒洒落满地，褪去烈日的炽烈，只剩温软静好。穿行树荫之下，草木清冽的淡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涤尽尘烦。

　　院中一条清溪蜿蜒穿梭整座院落，溪水澄澈见底，碧波沉静温柔。水面浮着细碎青萍与星星点点的浅粉野花，随流水缓缓摇曳，平添几分灵动。溪上横架一座汉白玉小桥，桥身雕镂缠枝花鸟纹路，精致细腻，玉色莹润洁白，石桥直通对岸临水长亭，凭栏可观满园盛景。

　　院落西墙搭着连绵竹制花架，密密麻麻的青绿色藤蔓攀援而上，枝叶交错缠绕、层层铺展，遮满整面架体。翠绿浓荫之间，团团素白花朵缀满枝头，娇嫩玲珑，在碧叶映衬下愈发清透温婉，微风拂过，花叶轻摇，暗香浮动。

　　此番赏花雅集，由李润兮亲自督办布置。他特意命人沿清溪两岸、绿荫之下设席，平整的鹅卵石地面上，整齐摆放着数十张雅致黄杨木小桌，案上陈设清茶、果点、酒盏与诗笺，错落有致、干净规整。

　　晨光渐盛，薄雾散去，受邀而来的世家公子、闺阁小姐陆续登门赴宴，衣香鬓影，笑语盈盈，让清幽的别院瞬间热闹鲜活起来。

　　谢子野最先抵达，他身着一袭明艳鎏黄锦袍，衣袂张扬飒然，衬得少年眉目桀骜明艳，容貌俊朗夺目。一头乌黑长发以白玉镶银冠高高束起，利落飒爽，小臂佩戴的银色云纹护腕寒光细碎，与冠饰遥遥呼应，更添几分侠气恣意。

　　他大步上前，径直走到邓承州身侧，抬手轻拍他的肩头胸口，眼底漾着爽朗笑意，声线清亮豁达：“故归！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今日多谢你牵头设宴，可得好好备些佳人才酒，咱们今日定要酣畅淋漓，不醉不归！”

　　邓承州无奈抬手抚额，一脸哭笑不得：“我的祖宗，你安分些便好，千万别在宴上惹出风波。先寻座落座歇息，我稍后便去找你闲谈。定国侯世子许久未归都城，你二人也好久未见，晚点咱们一同聚叙同乐。”

　　与谢子野并肩而来的，是一身素白长衫的王屿白。他是当朝科举状元，任职翰林院学士，满身温润书卷气，清雅绝尘。眉目端正周正，面容偏是素净苍白，唇间一点浅淡粉泽，衬得身形清瘦单薄，自带几分弱不禁风的温润气质。

　　他性子端雅谦和，上前对着邓承州、李润兮微微躬身，浅施一礼，温声问安，礼数周全。礼毕便随谢子野一同入席落座，安然静坐，淡然自持。

　　自他进门那一刻起，院内诸多公子小姐的目光便尽数落在他身上，细碎的赞叹低语此起彼伏，人人皆称他为白衣谪仙，风华无双，一时之间，满堂追捧。

　　邓承州立在一旁瞧着，心底暗自腹诽众人肤浅盲从。
　　世人皆捧王屿白清雅出尘，不过是眼界狭隘、未曾见过真绝色。待他们见过都珩，方知何为风骨绝尘、天下无人堪配白衣。

　　不多时，院外又驶来华贵马车，邓府车驾稳稳停在门前，大皇子纳兰毓缓步下车。
　　他身着一袭绛紫皇室锦袍，衣身暗绣盘龙云纹，贵气内敛而磅礴，一举一动皆彰显皇室嫡尊的不凡气度。

　　其身侧跟着一身翠绿锦袍的张扬，身姿俊朗，眉目张扬利落。张扬兄长张礼任职于邓国公麾下，他便借着这份渊源，常年伴在纳兰毓身侧，做了大皇子的贴身陪读。

　　纳兰毓容貌俊美绝伦，气度矜贵超然，一入院，便瞬间夺走满堂目光，成为一众闺阁小姐新的热议话题。皇室宗亲极少现身世家雅集，众人鲜少得见这般风姿卓绝的皇室公子，一时低语赞叹不绝。

　　二人并未多做停留，径直择了靠近主位的席位安然落座。

　　邓承州扒着院门廊柱，频频向外张望，满眼望眼欲穿，忍不住拉着身侧李润兮的衣袖，小声嘟囔：“旭川，你看表哥他们怎的还未到？风头都快被旁人抢尽了！你瞧瞧这些姑娘们，这般少见识，不过一个王屿白，便追捧得如此失态。”

　　李润兮神色温淡从容，轻声安抚：“小王爷与世子定然是有事耽搁了。今日赴宴宾客众多，许是小王爷特意细致打理装束，稍作耽搁而已，不必心急，再等等便是。”

　　话音方才落下，院外便传来车马辘辘之声。

　　邓承州眼前一亮，瞬间展露笑意，拽着李润兮快步迎上前去：“可算来了！表哥，洵亦兄，你们可让我好等！”

　　纳兰泱抬手掀开马车帘，身姿轻盈一跃而下，望着邓承州急不可耐的模样，眉眼弯弯含笑：“我与洵亦挑选衣衫耽搁了片刻，也并未迟到多久。”说罢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宠溺嗔怪，“整日这般毛躁猴急。”

　　邓承州捂着额头，兴冲冲吐槽：“宴席宾客都快到齐了！方才满院人都在夸赞王屿白，一口一个白衣谪仙，简直要把他捧上天！他们是没见过洵亦兄的风姿，这世间真正的人间谪仙，明明是洵亦兄才对！”

　　话音未落，都珩已然缓步下车。他自然抬手牵住纳兰泱的手，指尖相扣，眉眼微挑，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声接话：“原来如此。难怪今日景翊执意要我身着白衣，还为我细细挑选许久。倒是让故归久等，是我们耽搁了。”

　　马车另一侧，玄如烈伸手一把将二人往前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二人就别在人前恩爱缠绵了，快些让我下车！”

　　他落地之后，对着邓承州与李润兮拱手见礼，随即眉眼带笑、语带揶揄：“我今日天不亮便收拾妥当，倒是你家王爷与世子，磨蹭了大半时辰。故归，咱们先进院落座，日头渐盛，可别把洵亦这等如玉美人晒化了。”

　　纳兰泱回头睨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诧异：“难成本王便不算如玉风姿？”

　　玄如烈唇角肆意上扬，字字带着调侃：“王爷是世间独一份的绝色风华，日月星辰都舍不得灼您分毫。”

　　三人说说笑笑，并肩踏入院门。

　　玄如烈走在最前，风姿桀骜独特。满头细辫利落束起，额间系着一条嵌满西域天珠的墨色发带，衬得轮廓深邃妖冶，少年意气扑面而来。日光落于他眼底，瞳色澄澈透亮，宛若澄澈蓝宝石，明艳夺目。

　　紧随其后的纳兰泱与都珩十指紧扣，并肩而行，瞬间攫取了院内所有人的目光，满堂喧嚣骤然轻缓几分。

　　纳兰泱身着玄色织金蟒衣，衣身暗绣流云纹样，金线在日光下流转细碎光泽，华贵而不张扬。乌黑长发以一根金丝发带束于脑后，发丝柔顺垂落肩头。日光漫过他精致绝伦的眉眼，肤白胜雪，眉目昳丽，风姿绝世，美得让人屏息。

　　身侧的都珩一袭月白长衫，衣摆暗绣素雅茉莉纹样，清风拂过，衣袂轻扬。他气质清冷绝尘，眉目干净温润，宛若冰山之巅悄然盛放的雪莲，清雅脱俗，不染半分尘俗，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人群中，几位世家贵女忍不住低声私语，赞叹声声不绝：
　　“洵王殿下当真绝色无双，我身为女子，见了都自愧不如！”
　　“二人并肩而立、牵手同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知世间是否有这般动人的话本子！”
　　“从前只道王屿白清雅出尘，如今方知，洵王殿下美艳绝伦，定国侯世子才是真正的人间谪仙！”

　　耳畔细碎赞誉清晰入耳，纳兰泱非但没有松开紧握的手，反倒指尖微微用力，将都珩的手握得更紧。

　　都珩尽数察觉，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全然纵容着他的小动作。能让满堂世人皆知，纳兰泱是他心之所向、情之所系之人，他心底满是欢喜与餍足。

　　二人并肩走到主位旁落座，依身份尊卑，纳兰泱本当端坐主位，可他素来不喜张扬招摇，厌烦众人灼灼注视，便与都珩一同落座侧席，安然闲适。

　　都珩环顾四周满园盛景，眼底满是欢喜，轻声道：“景翊，这兰水别院清幽雅致、步步是景，我很喜欢。”

　　纳兰泱侧头望他，眉眼温柔缱绻，低声轻笑：“你若欢喜，日后便可常来此处居住，不必固守洵王府。我的一切，从来都是你的。”

　　二人对面，纳兰毓刚欲起身开口寒暄，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威严仪仗之声。

　　明黄色车驾仪仗入院，太子一身尊贵明黄常服，瑞王身着暗纹蟒袍，二人并肩昂首走入庭院，气度矜贵，威仪万方。

　　院内所有宾客即刻起身垂首，整齐行礼。

　　太子目光淡淡扫过满院众人，神色从容矜贵，并未多言，只抬手淡淡示意众人免礼。随后径直迈步上前，稳稳落座正中主位。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纳兰泱，唇角扬起客套笑意，拱手开口：“景翊今日倒是来得早。孤本想着邀你同行赴宴，半路未曾遇见，倒是途中偶遇瑞王。”

　　纳兰泱从容起身回礼，礼数周全，语气温和：“今日特意早至片刻，稍后赏花斗诗，臣还盼着品鉴太子殿下的绝妙诗作。”

　　“好说。”太子含笑举杯浅啜，随即转头看向都珩，笑意客套疏离，“许久未曾恭贺世子荣升太尉，往后朝堂诸事，孤还要多多仰仗世子。”

　　都珩垂眸拱手，姿态恭谨有度：“太子殿下言重，臣日后定当恪尽职守，还望殿下多多提携照拂。”

　　太子未再言语，只端着茶杯慢啜，眼底笑意深浅难辨。

　　满堂众人皆沉浸在雅集氛围之中，无人察觉太子垂落的眼眸深处，暗流翻涌、阴鸷刺骨。他静静望着不远处纳兰毓那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面容，眼底翻涌着刺骨的阴毒与忌惮，戾气沉沉，仿佛下一秒便要将这人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