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雾岛奈未

29、舞姬 纳兰泱

　　纳兰泱此刻总算明白，这间雅间为何特意安置一张偌大梨花木圆桌。
　　邓承州备下麒麟鸳鸯铜锅、漠北冰煮羊大锅、整盘江南鲻鱼脍，再辅以各色涮菜鲜果，满满当当铺满整张案几，竟无半分空余。

　　小厮将分装好的鱼生蘸料、涮肉酱汁一一摆至众人案前，轻手轻脚躬身退出门外。

　　邓承州起身执杯，眉眼热忱：“今日这一席，我费心筹备许久，专为洵亦世子接风洗尘。愿世子归家之后，岁岁平安，万事顺遂。诸位同我举杯，共敬洵亦兄！”

　　都珩少见这般热闹宴饮场面，连忙起身执盏，浅笑道：“劳诸位费心，都珩在此谢过。”

　　众人相视一笑，杯盏相撞，尽数饮尽杯中罗浮春。
　　满堂喧嚣里，无人留意纳兰泱望向都珩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众人落座，玄如烈早已饥肠辘辘，按捺不住开口：“邓小公子，敬酒礼已成，如今总该动筷了吧？”

　　邓承州恍然回神，连连抬手招呼：“是我疏忽，诸位只管放开食用！这冰煮羊肉需得泉水初沸之时入口，肉质方才滑嫩绝佳。”

　　李润兮伸手掀开冰煮羊铜锅的木盖，醇厚肉香顷刻漫满整间雅室。
　　玄如烈先夹一箸鱼脍送入口中，眉眼舒展，满是满足：“江南鱼脍竟无半分腥气，入口软嫩消融，实在爽口。”
　　说罢又取鲜蔬涮入麒麟鼎红油汤底，由衷赞叹，“大朔物产丰饶，连吃食都远胜漠北旷野。”

　　都珩也夹起一片鱼脍细品，这是他头一回尝江南名菜，凉意沁喉，解去一身燥热。他侧头轻声对纳兰泱道：“邓小公子倒是有心，这鱼生冰爽清润，最适合暑天解暑。”

　　纳兰泱咽下口中鱼肉，缓缓开口，细说邓家渊源：“外祖邓国公膝下两子三女，我两位舅舅如今俱在翰林院供职。故归之母是我小姨，他年岁尚幼，自幼便是邓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人。”

　　都珩略一思忖，问道：“若我记得不错，邓国公当朝居丞相之位，二姨母又是中宫皇后，邓家便是实打实的国丈世家，权倾朝野无可厚非。皇后嫡子乃是大皇子，更又太子傍身，算起来，他亦是故归的表哥？”

　　纳兰泱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几分：“不错。只是阿毓尚在人世一事，眼下唯有你我二人知晓，其余众人只当他是皇室远支旁脉，他的身份，还不到公之于众的时候。”

　　说着，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羔羊肉，稳稳放进都珩碗中：“今日拿到故归寻来的证据，待宴席散去，我还要连夜草拟奏折。待陛下知晓阿毓尚在、以及杨自成谋逆刺杀的全部罪证，再一同定夺处置方案。”

　　一旁邓承州只顾埋头大快朵颐，早已将查探线索一事抛诸脑后。
　　纳兰泱见状，才记起此番赴宴核心并非宴饮，当即出声打断：“故归，先暂且停筷，你查到的刺杀案线索，速速说与我听。”

　　邓承州这才猛然回过神，放下竹筷，咽下口中肉食，缓缓梳理案情：“险些忘得一干二净！那行刺陛下的舞姬，既非十三部安插的细作，也不是杨自成麾下亲信。手下探查回报，她不过是云陇大街杏花院的头牌乐伎。”

　　他自怀中取出一张宣纸递至纳兰泱手中，纸上是杏花院东家与杨自成签下的重金卖身契。
　　“杨自成耗费巨资将她买断，转手送入瑞王府，借王府名义带入宫中，才酿成国宴刺杀大祸。”

　　邓承州指尖点着文书，继续细说：“至于十三部奇毒一事，城门巡防兵卒报备，定国侯回京这段时日，并无漠北商队出入都城，毒源绝非漠北。外祖得知此事后，即刻派人遍查全城药铺，这毒是杨自成麾下爪牙私炼的子琰毒仿品，他本意是栽赃十三部，将祸水引向玄如世子。”

　　玄如烈闻言放下碗筷，蹙起眉峰：“如此便能解释陛下为何不曾当场毙命。这仿毒药材配比虽相近，却缺了十三部独有的珍稀药草，毒性未能炼至大成，故而留了性命。”

　　纳兰泱抬眼追问：“可有实打实的物证？”

　　“自然齐备。”邓承州伸手，从李润兮手中接过另外几卷誊抄文册，“这是太尉府近月药材采买账目，是药铺掌柜亲手誊录，盖有私人印信，足以呈递御前定罪。”

　　纳兰泱接过卷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日追查总算寻得扳倒杨自成的铁证，当真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仍存几分谨慎，复又发问：“舞姬出身杏花院，那青楼内里深浅，可一并查探清楚？”

　　邓承州口中塞满菜肴，说话含糊不清：“那舞姬自幼长在杏花院，老鸨只负责日常营生，真正掌控楼中之人另有幕后东家。老鸨供述，这头牌身世看似干净，幼时家贫被亲生父母卖入乐坊。”

　　话音落，他猛地呛了一下。一旁李润兮面露嫌弃，却依旧贴心盛了一碗温热羊汤推到他面前，伸手轻拍他后背顺气：“就不能咽干净再开口说话？”

　　邓承州饮下羊汤，喉咙方才舒缓，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我总觉得杏花院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一介弱质乐伎，短短一月便能训成敢当众行刺帝王的死士，换作旁人，你我都断然不信。”

　　纳兰泱颔首吩咐：“正因如此，我才问你查探杏花院内情。府中暗卫出面反倒引人戒备，你本是皇城城出了名的闲散世家公子，行事不会惹人猜忌，改日你亲自前往探查一番。”

　　“表哥放心，我自有分寸。”邓承州放下汤碗，如实坦言，“此番所有线索，皆是外祖派人彻查所得。那日我去丞相府借人手，外祖听闻你奉陛下密令追查刺杀案，急需助力，便主动调动府中暗线四处取证。单凭我一人，绝无可能这般短时间搜罗齐全证据。”

　　邓承州望着杯中酒，语气添了几分柔软：“表哥，你连日忙于刺杀案，久未入朝。外祖心中时常挂念你，你得空该回国公府探望一二，他待你素来亲厚。”

　　纳兰泱心中深以为然，纳兰毓死而复生这件惊天秘事，确实应当先与邓国公商议妥当，再禀报陛下。他应声许诺：“明日我便动身前往国公府，你回去转告外祖，不必特意备下晚膳，我事毕仍回洵王府用饭。”

　　身侧都珩伸手轻轻握住纳兰泱冰凉的指尖，俯身贴在他耳畔低声道：“明日你赴国公府商议要事，我便趁机回一趟定国侯府。你入国公府议事，携我同行多有不便，我归皇城许久，也该回去陪陪母亲。”

　　都珩这份体贴懂事，直直撞进纳兰泱心底最柔软之处，他反手紧紧回握那双手：“那我在国公府处理完诸事便即刻回府，你在侯府陪姑母用完晚膳，也早些归来，可好？”

　　“好。”都珩咬着竹筷弯起眉眼，笑意温软，“我还会带上母亲亲手做的吉祥果子回王府，分与你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