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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家风雅皆草包 西苍刘氏 ...


  •   伤养好的那日,霍兰期亲自给她拆了纱布,又拿来一份名册。

      她不解,霍兰期便悠悠解释道:“师兄说了,姑娘与公子若要去书院,定然是不能用本名的,尤其是姓氏,而兰召姓氏与中原多有不同,故,姑娘与公子行走中原,还是得取个化名为好,这是我粗拟的一些中原姓氏,以供二位挑选。”

      她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姑娘费心。”

      虽然兰召与中原语言不同,但兰召贵族却是都学过中原话、识得中原字的,故她与安期照不仅听得懂也会讲,而中原的字,虽不精通,却也都是会写的。

      她翻开那本册子,一个个姓氏瞧过去,最后视线在一个字上微微一顿,那字的写法与她名字里的“篁”有些相似。

      她手指点了点:“就这个吧。”

      霍兰期倾身一瞧,是个“高”字。

      安期照嘿嘿一笑:“那以后我的中原名字岂不是便叫高照了?”

      “用中原话念来倒有些奇怪。”霍兰期掩面轻笑,“不过倒也有个吉星高照的好兆头。”

      几人浅浅笑过,她缓缓道:“霍姑娘日后,唤我乐赢便好,这本就是我的小字。”

      霍兰期唇下轻轻一嚼,随后展颜一笑:“高乐赢,倒是个好名字。”

      她笑声如脆铃,清灵却不闹人。

      只是这笑声很快便被窗外一阵熙攘搅碎。

      马蹄声与狂奔的脚步声,随后“嗖嗖”两箭穿屋而来,“当”一声银锐入木,箭簇轻颤。

      她目光一收,猛得推了一把眼前的霍兰期。

      霍兰期摔了一跤,却因祸得福,与那遒劲的利箭擦肩而过。

      乐赢立时站了起来,唰一声抽出腰间短刀,原本清漠的目光瞬时结了层霜般冰冷彻骨,死死盯住紧闭的木门。

      安期照也立刻换了一副警惕的模样,一边去扶地上的霍兰期,一边紧紧盯着窗外。

      只是窗外的马蹄声又忽然远去,似乎只是经过,直至消失不见。

      “不用担心。”霍兰期拍着手从地上站起来,眉眼间似是无奈,“不是兰召的追兵,想来是西苍城名门世家的贵族子弟,来这山下狩猎。”

      安期照眉头一拧:“这一带哪有什么猎物?大多是山民,他们在这围猎?不怕伤了百姓么?”

      霍兰期笑笑,眼中难得流露出些许讽刺:“百姓而已,这些名门世家的纨绔不拿百姓玩乐耍闹已是万幸,怎会在意百姓死活?”

      “西苍城的官都不管的吗?”安期照问。

      霍兰期又是一声讽笑:“西苍城的官自己就是世家出身,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世家内部也是阶级森严、等级分明,有些世家不仅是世家,更是皇亲贵胄,这世道哪里都在打仗,前线打了败仗,就要拿底层百姓出气,你可知西苍城有种军罚叫子母牵连制?”

      乐赢问:“这是什么?”

      霍兰期浅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们都知道,南境有二十四国,而这二十四国日日是你打我、我打你,战火纷飞,不止不休,于是战场上多有逃兵逃将,逃兵还好些,一个两个对战局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逃将呢?万一这逃将与敌军勾结呢?这样的事,几百年来层出不穷,所以,西苍城为了防止这些事的发生,有个世家便想出了一种军罚,叫做字母牵连制,顾名思义,凡是军中有官职在身的将领,每次上战场前,其家中老小皆要被控制起来,若是将领做出临阵脱逃之举,其妻子父母就要代其受刑,至于受什么刑……”

      霍兰期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并迅速以手掩面,干呕起来。

      乐赢和安期照浅浅对视一眼。

      霍兰期继续道:“中原战争绵延数百年,子丁凋零,可世家贵族为了打仗,仍旧不管不顾到处征兵,田中便只剩下七八岁的孩童和老弱妇孺耕作,到了如今,只要是年轻一些还有力气拿刀的女子,也要披甲持刃上阵搏杀,可兵有了,粮呢?”

      乐赢意识到什么,呼吸缓缓一滞。

      “于是很多时候,牛羊肉里混着人肉,便是军粮,可世家贵族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杀人,于是便有了子母牵连制,那些战场上的逃将,一人当了逃兵,那便要他家中的男女老少砍头割肉来偿还。”

      安期照眉头紧蹙,脸色不好:“此制简直歹毒至极,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想出这么残忍歹毒的刑罚?”

      “西苍国威望最高的宗室,西苍刘氏。”

      “中原局势,竟已如此……”乐赢眉头紧蹙,喃喃道。

      如此比来,兰召简直是世外桃源。

      其实,曾经她也对姑姑退避三舍的保守政权不满过。

      兰召太需要和中原的互通有无来抵御严寒了。

      当高原的风从雪山的尽头呼啸而过时,送来的不仅仅是那寒风里残留的雪粒,也不仅仅是混杂着松林与荒原的粗粝,更是漫山遍野的尸臭味。

      夜风会穿透每一个旅人的身体,经过并旷跃万里,送来死在冬日的每一具尸体的味道。

      兰召人敬风、信雪,更敬畏死亡,因为每一年被风雪夺去性命的生灵太多太多。

      与中原人不同,兰召人最畏惧的是春天,因为每一年春天到来,冰雪稍稍消融,走马川重又湍急,浮现在兰召子民面前的,除了漫山遍野的格桑花,便是一具又一具被冻死后掩埋在雪下的尸体。

      冬天艰难过去,死了上百头牛羊,而那些在冬日里失踪的未归人,终于浮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可他们已经在雪山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自她记事起,兰召国每年都有很多人死于严寒与饥饿。

      有人在春天饿死,有人在夏天冻死。

      而可怕的冬日会带走无数生命。

      死亡是兰召人最常见也最无奈的事,即使兰召人人善武,身体强壮,可一场风雪仍旧能轻易带走他们活着的资格。

      所以兰召子民赋予死亡许多种意义,所以兰召最敬畏的神灵,是死亡的引路人——“风息娘娘”。

      原本,在冬日来临之前,兰召家中没有御寒条件的贫苦子民,可以跑去苍南山的那边来“躲冬”。

      所谓“躲冬”,便是一些兰召人,在冬天来临之前,早早带上家中准备好的兽皮牛羊肉,去到苍南山的那头,找个熟悉的中原人交换物品,然后在其家中过冬,等春天来到后,便再回到苍兰雪原。

      兰召子民不多,苍南山一贯又是兰召与中原的交界处,在被归为西苍国地界时,自古以来都属于三无地带。

      只是可惜,几百年前,自前朝分裂后,中原便四分五裂至今,王位繁多变得廉价,王座之上政权不断更迭,战火频繁,似乎要不止不休的烧下去。

      有一年冬天,一个兰召人提着准备好的“礼物”,去找他的中原朋友时,却发现那户人家安静非常,推门进去,屋内蛛网遍角,尘埃漫空,却不见他故友一家的身影,只有从四面八方漏进来的风。

      战火席卷了每一户角落。

      自此以后,除了特批与中原通商的安期族外,兰召不再允许子民走出走马川。

      中原各国自然也不屑争抢兰召这样一个气候恶劣、难以生存的荒芜雪原。

      如今看来,原先的不幸竟成了天大幸事。

      命运何其荒唐。

      兰召地大人稀,横跨南北两境,而北方的祈国与兰召接壤,命运也相似,只是他们擅骑射,各部落十分分散,常常各自为政,不像兰召这般统一,而且也没有固定居所,为了生存,他们最贫苦但最骁勇善战的赫月部,便时常潜入中原,烧杀抢掠一番再退回自己部落。

      奚族与他们挨得近,近些年冻死的牛羊和人越来越多,便也萌生了此种想法,只是受制于汝焉王族和兰召王,不敢轻易尝试,可看着祈国的赫月部从原先最贫苦的部落,一路靠烧杀抢掠,短短几年,便摇身一变,成为祈国最富有的部落,甚至威胁到了祈国掌权的王族,一时也变得人心浮躁。

      终于,在达奚战坐上奚族首领之位后,弯刀挥向了风息神宫的方向。

      在这乱世之中,各国都民不聊生,姑姑却能为兰召子民谋求这么多年的太平安稳,不知抗住了多少压力。

      可达奚战这个叛贼,毁了一切!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不过,这已经是十年前了……”霍兰期喃喃道,眼中慢慢弥上层层戚然,“十年前,世家还愿意为光明正大的杀人找个借口,现如今嘛……”

      她讽然一笑,目光落在木头上的那两只羽箭上,“已经懒得再找借口了,人命如草芥,死了便死了。”

      一时之间,院内三人,内心戚戚,无语凝噎良久。

      乐赢吸了口气,看向咬牙切齿的霍兰期:“敢问霍姑娘,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到木氏书院?”

      霍兰期望向她:“姑娘如若实在心急,我今日便可带你上山见我师兄,只是姑娘也要做好一个准备。”

      “你说,只要能得到木先生的支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霍兰期瞧着眼前的少女,一时有些怔然,随后,才轻轻叹了口气:“二位换衣服吧,我带你们去木氏书院,山上规矩,我在路上与你们细说。”

      ……

      西苍刘氏一夜之间全族沦为庶民,家产尽数充公。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而凡世家出身者,尽皆有兔死狐悲之感。

      在朝为官的几大世家子弟纷纷上表,为刘氏陈情。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都懂。

      长阶之上,我坐在那把龙椅上,听底下吵作一团,珩儿早困得睡了过去,我让周海抱了他回殿睡去,独自一人留下,继续听底下百官聒噪。

      纵使昔年东征毁去中原大半世家根基,可当世几大名门望族的根基实在深厚,彻底除去完全是无稽之谈。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这么做。

      毕竟王朝新立,仍旧需要世家来论策治国。

      其实她真正想要的是木氏族人来朝中为官,毕竟她虽因过去种种不喜中原各世家,但木氏一族却是个例外。

      木氏家学渊博,却也清傲孤寒惯了,不屑入世,故一贯避世不出,成日里在那苍南山上躲清闲。

      而木氏又门规森严,内门学精髓,外门学皮毛,但就算是皮毛,也比如今眼前只会卖弄风雅写酸诗的强,实则给不出半点务实策略。

      前些日子南州闹水患,我让百官想办法,结果策略交上来……

      问他南州水患如何治。

      有的谈南州好风光,梅香绕指柔,自然之法,凡人之力无法抗衡,不如教村民们放平心态,踏春赏梅。

      我简直两眼一闭就想昏过去。

      又有的说春季涨潮,乃自然规律,只需将周边村民短暂移走,等水患自然消退后,再让村民搬回去便可。

      我便又问他:“搬去哪里、如何让其愿意搬、人走了房子又如何?人回来了又从哪里来的钱建屋造舍?就算朝廷拨款有了钱,那建屋期间那些人又去哪里安置?再者,都去建屋子了,田地谁耕?那些家中丧夫没有男丁的老弱妇孺又该当如何?就算这桩桩件件有了解法,朝中又有谁愿意去亲身督办?”

      他便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了。

      确实,于这些世家子弟而言,这就是桩苦差,朝中多名门望族出生的子弟,出生起便是锦衣玉食,一生只道风雅野趣、诗词歌赋,高坐楼台指点江山,哪里舍得放下这些锦衣玉食的体面,去农间、去污浊河道一待经年?

      随我从兰召来的朝臣倒是愿意,可他们只擅长风雪放牧、游猎野兽,但对中原农桑人文却是一窍不通,你问他们五谷麦黍如何播撒为最佳、几时成熟可收割,他们也要犯了难,再加之文化不同,交流亦是问题。

      前些日子,民间因文化不同而打起来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前去调节的官员世家出生,本就眼高于顶,虽也看不起平民,但对异族更是心存冷眼,故只一味给那异族判了罚,后来又换了我兰召的官员去,我兰召的官员亦皆是贵族出生,更是心高气傲、气血方刚,这便又让两个官打了起来。

      最后越闹越大,竟闹到大殿之上,要我裁决,我无法,只能将其二人双双赐了二十板子。

      若是能有通晓两地文化、又能做到真正的公平公正,此等人才,我恨不能八抬大轿把人抬进来,许他高官厚禄、前程似锦。

      世家之中也并非全是只弄风问雅之辈,亦有实干兼才华出众者,只是要么出生寒门,被各名门望族之徒讥讽门第不够不可入仕为官,一旦我有此念头,便遭众人极力劝谏,只能作罢,要么就是既是名门出生可入仕,也有才干者,但这些人早已被我委了无数重任,桌前案牍堆垒,我也不甚忍心总让人拿着那点微薄俸禄却干了三个人的活。

      剩下的那些人,一个个文辞极尽风雅富丽,却都是仙人吃酒,在那异想天开。

      木氏族人倒是真有才学的,只是可惜,木氏内门子弟,不允许入仕,外门倒是可以,可外门愿意入仕的也寥寥无几。

      就算到了朝上,也如那些出生名门又有实干才华者一般,桌前案牍堆成山,实在是分身乏术,而一国大事,成山如海。

      南境统一,疆域子民远大于我那小小的只有一山之顶的兰召,而家国琐事,浩如烟海,王朝新立短短五年,仍旧百废待兴。

      自古以来,有才者寡,无能者众。

      而如今,越是风花雪月里出来的世家公子,吵架的声音便越是大,谁也看不惯谁。

      只是一到损了世家体面时,便又众志成城了。

      我心中只觉好笑。

      这不,殿下几人终于吵完了,这才派出一个代表,光风霁月踏步而出,宽袖向后一甩,一派月朗清疏的忠臣清骨模样。

      我看着那“光风霁月、疏月星朗”的草包,自信满满道:“娘娘,世家之威不可损,还望娘娘收回成命,不要再为难西苍刘氏,否则,自此以后,我等便不上朝了!”

      我眉头微挑:“哦?不上朝?何爱卿这是要以罢官相逼?”

      “正是如此!”

      我看向他身后百官:“诸位爱卿,也是如此想的吗?”

      一众臣子尽皆下跪,齐声高呼:“还望娘娘收回成命,宽恕西苍刘氏!”

      龙椅之下,只余我兰召的子臣与不通文事的武官面面相觑。

      “那便如诸卿所奏。”我扶着椅子缓缓起立。

      冰冷的珠钗玉环在我脑后轻轻颤晃。

      跪着的众人交换了眼神,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又缓缓道:“此后,诸卿便不必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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