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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篁影深深不见君 我在想你皇 ...


  •   她醒来时,耳边是哥哥与一女子忽远忽近的交谈声,她凝了神细细听,方才听真切了些:

      “她伤的其实不重,但体伤易愈、心疾难消,故而悲思入肺,伤了心神,幸而师父教过我调理之法,公子不必过多忧心,倒是公子你,身上伤比她重的多,要小心调理才是,否则伤了根本,落下病根,日后恐不能握剑拔刀当将军了哟。”

      那女子声音柔婉,如一枝幽兰轻抚春水,让人心静,只是话里略带一丝打趣,便又多了几许生动活泼。

      惹得面前的少年郎即使强装镇定,也依旧露了怯,一时竟话都说不大利索了:“那、那便劳烦霍姑娘了。”

      她睁开眼睛,窗棂外篁影深深,风声簌簌。

      又稍稍偏过头去,门扉轻掩,从外面探进一束日光来,刚好能瞧见她哥哥涨红了脸、眼神飘忽不知何处安放的羞傻模样。

      惹得他面前一袭鹅黄裙的姑娘掩嘴浅笑,眉眼弯弯,浅笑低颦,笑容柔如清波云烟。

      那少年不敢瞧她了,红了耳朵低敛了眉眼,垂了眼低了头,只敢瞧她鹅黄色的柔曼裙摆。

      那姑娘似是觉得这少年有趣,便又忍不住道:“说来,公子知晓我的名讳,我却不知公子姓名,是不是有些不大公允?”

      “我的名字不好叫人知道。”少年郎如是道,说得小声,但语气里却是坚定。

      “为何呀?”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那少女环起了手臂,黛眉微蹙,状似苦恼道:“姓也不能告知吗?”

      “嗯,不可以。”

      “好吧,那我便不讨小气的无名公子的嫌了。”

      少年郎登时急了:“不、不、没有嫌你……”

      汝焉篁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傻哥哥。
      她这一见漂亮姑娘就结巴的傻哥哥!

      她坐起来,屋里的动静惊动了门口的两人,那两人纷纷透过门扉朝里望。

      轻掩的门扉被推开,日光大片大片撒进来。

      那姑娘仍旧浅笑盈盈,只是收了原先逗弄的意味,声音清丽,柔柔问道:“姑娘醒了?”

      她点了点头:“是你救了我们?”

      那姑娘柔柔一笑,摇摇头:“我哪有那般本事。”

      “这是何处?”

      “苍南山下一处竹舍。”

      “那位救命恩人现在何处?”

      “自是回了他该回的地方。”

      她低头,浅浅思忖几许,又道:“还能见到他吗?”

      霍姑娘低头轻轻一笑:“师兄让我告知二位,有缘自会相见。”

      她捉到了关键:“你师兄是?”

      “苍南山上,木氏之主。”

      “木氏之主,莫非是那位当世诸葛……”

      那霍姑娘盈盈一笑,不再答了,只微微欠身,作揖告别:“我先去给姑娘煎药。”

      她轻轻退至门扉,扶着门,思索片刻,回身道:“姑娘,师兄还让我转达,若是姑娘想去书院避祸,万万切记,山下如何行事,皆按姑娘的心意来,但木氏书院有木氏书院的规矩,上了山便要守山上的规矩,否则姑娘想做的一切,便连头也开不了。”

      安期照听毕微惊,这才堪堪反应过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早知道我们是谁?那你为何刚刚还问我名字。”

      霍姑娘叉起腰,倾身上前,笑:“我不知道呀。”

      安期照登时往后退了一步,话到嘴边却发现怎么也反驳不了,还欲说些什么,又被她闲闲打断:“小将军,别打扰你妹妹休息了,她现下需静养,你若无事,便替我煎药去罢,可好?”

      安期照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点了头:“好。”

      可汝焉篁心头疑窦丛生,于是又急急喊住人:“他怎知我想做什么?”

      闻言,霍姑娘偏头瞧她,隔了会,才缓缓作答:“无他,师兄算到罢了,故央了那位贵人特地在苍南山下等你们,可惜迟了些,只救下二位。”

      她口中的“那位贵人”,想必就是昨日昏倒前遇到的红衣少年,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只是霍姑娘明显不愿多谈那位,她便也只好忍住心头困惑不再追问。

      她轻轻一笑:“木先生不愧是当世诸葛,果真神机妙算。”

      “那敢问姑娘,我何时能去书院?”

      “姑娘养好身子之际。”

      汝焉篁借着透进竹舍的日光细细打量她,她身段轻盈,一袭鹅黄单衫清雅朴素,不似王侯将相世家贵女的服制用度,但气质又清雅脱俗,且举止沉静有度,不似寻常女儿家,倒像是世家浸养出的大家闺秀。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霍兰期。”

      ……

      “高将军既领命出关去了,想来兰期近日也得闲,你备些她爱吃的蜜饯果子,明日让她进宫来。”我向下吩咐了一声,顿了又补一句,“让她把她小女儿也捎上。”

      殿内的青木香熏了些,熏得人困乏,我握着珩儿的手练字,他今年刚满五岁,眉眼之间越发像他,只是年纪小,正是不爱读书的年纪。

      这会练了一下午的字,正是头脑昏昏、眼皮沉沉之时,明黄色的袖口沾了好几点墨色,额头不住前倾,如小鸡啄米似的点着桌。

      我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捏,又听到我说的话,他打了个激灵,后背这才微微直了些,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朝我眨了眨眼睛,声音稚气紧张:“母后……”

      我放了笔,揉了揉珩儿的脑袋:“今日好好练字,明日允你和你伽释妹妹多玩一会。”

      他困乏的脸上一下子精神抖擞。

      我无言,回头,让人把窗开了一角,春风拂进,拂开了些浓香,散去些许困意。

      堂下跪着御史大夫,我母子二人练了半天的字,他就跪了半天,态度谦恭柔顺,若不是他袖下漏出的一小截拇指正微微发抖,我倒还真觉得他是个沉得住气的。

      想来这半晌,他心内已把这一生对我做过的亏心事都想了个遍,却实在与我交情过浅,实不知究竟哪里惹了我的不快,故而此刻心神不安,亦不敢堂堂正正地问一句“不知太后唤微臣所为何事”,反而谦恭地跪着。

      我见让他不爽利得差不多了,这才拿起桌上一本奏本。

      这是我让人暗查半月后,查到的东西,桩桩件件罗列明了后,写上来的奏本。

      我扬手一掷,奏本砸落到他的脚边,又重新握住珩儿的手,继续教他学字:“哀家前些日子发现一桩趣事,民间当真是人才辈出,随手换了一个词,竟就能将一首凄婉的悼词,改成男女缠绵的淫词艳曲,一曲唱来,听得我耳中发腻,叫人细细一查,竟发现这曲子在民间改词改得更叫一个大汗淋漓,哀家再叫人细细一查,竟查到,这曲最早是由爱卿府里传出来的……”

      我低着头,握着珩儿的手,写一个“昭”字。

      珩儿浅浅打了个哈欠,这会外面的风一吹,困意已消,清明了些许,他墨珠暗转,朝堂下一望,与堂下跪着的人视线浅浅一交,随后抿嘴一笑,有种藏不住心事的狡黠。

      小孩哪懂藏什么情绪,他这般一望又一笑,眼里的幸灾乐祸藏也藏不住,便叫那堂下之人背后一凉,登时汗如雨下。

      可堂下之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仍旧口齿伶俐地为自己辩白:“娘娘息怒,是微臣管教不力、御下不严,竟叫府里的腌臜泼才弄出些许风流闲话来,平白污了娘娘耳朵,只是……”

      我掀眸:“只是什么?”

      “只是,这词本就是那不知道从哪来的糟心烂妇写来寄怀那狗贼的,那狗贼还在世之时,便有不少女子因为那张好皮囊而暗中倾慕于他,哪怕如今他身死,写词怀咏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但就算如此,大多也都是存了些呷呢之意,故被改成艳曲唱来侃之,供人茶余饭后谈笑一乐,细细思酌,也并非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此人说得恭敬,可言语之间俱是对他的轻蔑。

      “嘶”珩儿忽轻喊一声,我低下头瞧他,他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尽是委屈,瞧着我道,“母后,疼。”

      我这才发觉手上使多了力,捏着他写字的手微微一松,他这才复又低下了头。

      我将双手拢进袍袖之下,轻轻捏住袖下的那枚鹰笛,轻轻摩挲,那骨笛通体的凉,吸走我手心微微渗出的汗意:“话虽如此,他毕竟已不在人世,将一篇悼词改成艳曲,就为了侃一个早已故去之人,未免小气。”

      “娘娘也说了,那狗贼已不在人世。”

      故,如何骂之笑之调侃之,也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报复了。

      袖下,我拇指拂过那鹰笛最后一个音孔,虽已勉力收了力道,却也几要将其折断。

      堂下之人又言:“娘娘,若是因为那前朝余孽寻微臣前来,那微臣便要斗胆劝一句了,娘娘慈悲,不忍亡者死后也不得安宁,可那乱臣贼子在世时就人人得而诛之,死了更是大快人心,想当年,我那侄儿年方弱冠,正值大好年华,一腔热血前去书院求学,却叫他不问缘由,一箭封喉于书院长阶之下,我兄长就此绝后,此乃血仇,微臣没去挖了他的坟头鞭尸,已是竭力克制,如今写些艳词侃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娘娘体谅啊!”

      他一气儿说完,重重叩头,长长一拜,倒是一副忠臣清骨、不卑不亢的模样。
      只是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所以,这词确是你改的。”

      屋外,满院棠雨,开得如团团烈火,热烈亦寂寥。

      他似是察觉我语气里的不对劲,忍不住抬头与我一望,只刹那一瞬,他立时跪了下去。

      我手指轻轻摸上珩儿的脑袋,他这会正在写第二个字,这字有些难写,他写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却还是能看出是个“熹”字。

      我突然问他:“珩儿,母后问你,若是有人随意散布歌谣,损了皇家体面,该当如何?”

      珩儿扭头望我,我亦低眉瞧他。

      他看向堂下跪伏的人,回头,冲我浅浅一笑:“满门抄斩。”

      堂下人整个微微一颤,登时大气不敢喘。

      我浅浅一笑,又问他:“那珩儿,若是有人擅改凤词、当堂以下犯上,又该当何罪?”

      “那不就是假传懿旨?还敢以下犯上?”他眨巴着眼睛,“桩桩件件,当该株连九族。”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便按陛下的旨意办吧。”

      而堂下之人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是、是你!那首悼词!是、是、竟是……你和他……你和他原来是……!”

      他仿佛知晓了什么巨大的皇族秘辛,随后一眼望向我怀中的小皇帝,一瞬间脸色惨白,真相辗转在他的齿缝,所幸他那最后一点理智,让他没敢说出口。

      我却懒得再看他了,拂了拂手,“来人,传陛下旨意,御史大夫刘铨勾结北祈,暗中谋逆,当庭仗杀,其余族人,贬为庶人,无论男女,五代以内,皆不可入仕为官,女子亦永世不得入宫为妃。”

      旁立的侍卫登时冲了上来,一人压住他一条手臂,就要将人往外拖去。

      那人慌了神,一边挣扎一边大声惊呼:“我乃堂堂西苍刘氏出身!皇家怎可如此对我?怎可如此随意处置世家命运!皇家怎可……”

      他喊到最后忽才想起什么来,一瞬间面如死灰,眼里的惊慌如被香灰盖去的火星,一点一点熄灭下去。

      我轻轻一眼瞥到他身上,他被彻底拖出大殿门扉之前,我与他遥遥相望一眼。

      指腹拂过袖下骨笛。

      看来他也想起来了。

      当年他口中的狗贼一路东征,把世家根基一路铲毁殆尽,所有中原的世家望族因为这场东征而势力大挫,虽不至于真的灭族,却也是元气大伤,风光不再,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说起来,当年大军压过,西苍国是第一个灭的。

      如今这世道,哪个世家还敢操伐皇室命运?

      世家之辉煌,早已和前朝一同死去,成了昨日之黄花。

      我的手上一暖,低头瞧去,却是珩儿握住了我的手,他稚气的眼中满是担忧:“母后,你手怎的这样凉?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我瞧着珩儿与他相像的眉眼,心口忽涌上万千心绪,噎在喉间,不上不下,慢慢就成了痛。

      “母后无事。”

      “当真?”他眉眼一抹笑漾开,“是想到父皇了吗?”

      “乖,练字。”

      我不再作声。

      我想你爹作甚?

      我想的是你皇叔。
      是你那狠心抛下我们娘俩的皇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篁影深深不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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