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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衣长剑银代面 天下谁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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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南山下,竹影疏疏,于此闲庭漫步本应有一番别样的野趣,只是四周总传来凄厉的叫声与癫笑之声。
刀刃金器擦过人骨,闷如雷,凄厉惨叫比之苍南江的两岸猿声还要悲凉几分,随后马蹄踏过肉骨,“嘚嘚”几声,什么圆溜溜的东西从土上拖过,几道“当当”闷响后,便再不见了声响。
“刘兄好箭法!”夸耀之声在竹林回响,却教人摸不出是从何方传来。
那道声音轻狂潇洒之极,可听到她耳朵里,她却只觉得可怖如恶鬼低吟,让人无端胆寒。
一行三人,他们终究也没见到说话的人,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这幽篁疏影,恰似坟头孤凉野草,待不几时,哪还有什么闲雅心趣,只觉背后无端升起一股凄清寒意,悠悠盘旋心尖,更如一根松刺悬在喉间,不知何时刺喉而过,夺了己身性命。
“欺、人、太、甚!他们猎的究竟是人还是野兽!”安期照轻轻捏了捏拳,转头就要去寻那声音来源,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他看向抓着自己手腕的人:“妹妹!”
“你可以杀了他们,但然后呢?”她望着他,那双眸子一如既往地清明疏远,平静冷漠。
“可这群世家子弟太过分了!”安期照忍不了,“如此轻视生命,就不怕风息娘娘……”
乐赢淡淡地望着他。
他的话止于喉间。
他意识到了。
兰召的神管不了中原的人。
他紧握弯刀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呿一声将脸瞥向一旁。
霍兰期瞧着他们,良久,她才道:“想要公道,我有办法。”
乐赢和安期照俱望向她。
她双手叉腰,浅浅一笑:“先跟我走罢。”
三人沿着山路拾级而上,等望见木氏书院的檐角,她也在霍兰期的描述中,明白了若进了木氏书院需守的几大规矩。
规矩不说多不多,却很奇。
第一条便是,管你在山下是哪国的皇亲贵胄,就是当世帝王、显赫世家,只要进了木氏书院的门槛,便要忘却自己的身份,只把自己当做平头百姓,更要忘了山下的门第等级之分。
若是在门中见了山下身份门第皆不如自己的,亦要以礼相待,若是见了书院内的洒扫门童,也不可就将其当做寻常奴仆待之,动辄打骂之。
另外,还有诸如名门望族进山门不可带侍从、不得随意打架、饭随主便不可挑剔等等等等规矩。
细细说来,其实规矩还是挺多的,但乐赢却并不觉得繁琐,反而有种别样的亲切。
就好像,回到了姑姑没死之前的兰召一般。
书院的大门前,已有素衣白袍的木氏门徒等在那边。
他们三人身上穿的,和那些门徒身上穿的,并无多大不同,无一例外,都是素色衣袍。
她身上就是一件淡青色的中原款式的衣衫。
那几个门徒虽面色肃淡,但俱是儒雅书生模样,身如山下修竹,长身玉立,个个身姿修雅,气度不凡,再身着那一身素色衣衫,广袖宽袍,飘然出尘。
这便是中原那些读书人的寻常模样。
“这些都是木氏外门弟子,亦是中原各世家来木氏书院求学的子弟。”霍兰期悄声解释。
“我曾随父亲来往中原走商,倒是听说过,木氏一族文冠天下,家学渊源,木氏书院更是中原各大读书人最向往之地,故,每年来书院求学之人浩如烟海,但书院留不了那么多人,便只能拣选,听说是通过什么什么书会?”安期照道。
霍兰期点头:“你说的应是试书会,每年由族长出题,于规定时辰内将自己的见解写成文章,最后再由族长和族老一道评选,文章合格者便能入书院求学,这便是书院外门弟子的由来。”
“听说木氏的外门和内门还不一样,内门是能上木氏族谱的本家人,身上流着本家的血,外门便是你说的那般,是靠试书会脱颖而出之辈。”
霍兰期道:“那是自然,中原哪个世家真能大方到把自己族中珍藏典籍借与不相干的外人相看研学?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的道理人人皆懂,不过就算木氏对外门有所保留,也已经算得上是当世无双了,毕竟,不是谁都像沂川木氏一般,收门徒不看门第出身,只看才华品格的。”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最重要的是,木氏常年收容一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寡女,不仅不似其他世家一般动辄折辱打骂,还容其餐食住所,偶尔见到一些有天赋之辈,还会破例授其学术,我便是如此,把你二人治好的一身医术便是由此而来。”
“原来如此,不过我还听说,木氏外门子弟是可以学成后下山为官的,但很多人却不愿意下山,这又是为何?”
霍兰期叉腰道:“山下年年战乱不休,各国皇帝亦是朝不保夕,就算习得一身治国之术又能如何?今日封了宰执,明日他国大军便兵临城下,更有甚者回了自己的国,结果自家君主是个昏聩无能之辈,纵有一身抱负也难以施展,倒不若苍南山上春雪煎茶、吟风问雅来得自在,反正我是永远不会下山的。”
她一身叉腰,另一手俏灵灵比出一根食指,在安期照目下轻晃,想叫人给她捉住:“我就是死,也不下山!”
乐赢先前并未来过中原,许多事情也都是听神宫里的大臣转述描绘,故而此二人在交谈时,她一直凝神静听,几句下来,对木氏一族便有了大致思量。
二人一边打闹,一边踏进书院的大门。
书院建在山顶,大门却在半山腰,要到真正的目的地,还要再拾级而上,只是踏进了大门的门槛,便就是默认要守木氏的规矩。
长阶漫漫,霍兰期不像她和安期照常年习武,故这会已小脸通红,气喘吁吁,安期照便好心道:“霍姑娘,你若实在走不动,我可背你上去。”
霍兰期猛得一停,气喘吁吁地望着他,两颊微红,也不客气,直直张开了怀抱:“你怎的现在才说!可累死姑娘我了!”
安期照清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你们中原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嘛……”
霍兰期正要讲话,底下一道呼喝声引去三人注意。
三人朝阶下望去。
几个白衣素衫的男子,正追着两个锦衣华袍的男子朝阶上而来。
那几个白衣素衫的,便是刚刚在大门口的木氏门徒,他们追着的华袍男子,其中一人手执一根马鞭,腰上挂着一把玉柄白银剑,那玉柄通体雪白,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只是那如雪的白色上,沾着点点腥红。
几个木氏门徒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呵斥:“你二人既已入木氏大门,便该知道守木氏门规,门规第一便是要穿素衣入内,你二人一身戎装锦袍是何道理!”
那二人原先应是偷摸跑进来的,所以跑得急,这会被呼喝得烦了,也就不跑了,却也没有守规矩的打算。
为首那个腰挂玉柄银剑的男子,扬起手中马鞭,唰一声一鞭抽在最前头的那个门徒身上。
四周上山的人纷纷便愣在了原地,一时低声议论,几道声音飘入她的耳中。
“何人这般大胆,敢在木氏的地界耍威风?”
“看到那个腰上挂玉剑的男子了吗?那便是西苍刘氏如今的嫡长子刘狩,他身旁那个同样着华袍的男子,是云岚郭氏之子。”
“怪不得如此嚣张,原来是西苍两大名门之子,不过,这毕竟是沂川木氏,西苍刘氏如今已这般大胆了吗?连木氏的面子都不给?”
“两人能忍着性子亲自上山来,已经是很给木氏面子了,毕竟刘氏可是连西苍皇室的面子都不给的,你没听说近日宫中传出的一则秘辛吗?说刘氏族中一男子夜半吃醉了酒,大着胆子进宫睡皇妃,皇妃不从,便先奸了后杀,后东窗事发,叫人捉住了押到皇帝面前,结果你道如何?皇帝见是刘氏族人,也只能青着脸当场就给人放了,那皇妃原先极得盛宠,死去时,腹中已有了个成形的男胎。”
“真是作孽啊,皇帝竟都这般窝囊?”
“那不能又如何,皇帝一身龙袍都是刘氏给穿上去的,他若不听话,明天那位置就能换个听话的坐。”
“可终究这是中原第一名门木氏啊,各国皆有驻兵在此,刘氏怎敢放肆?”
“那也不能够,西苍虽国力不强,可刘氏族长却是个有能耐的,听说攀上了东楚国的那位,如今那位的十万大军皆陈兵西苍国内,皇族禁卫军加起来连零头都不够,便更不敢和刘氏叫板了,而刘氏借了那位的威风,更是嚣张得能上天呢。”
那几人的议论虽小,可三人与他们离得极近,那些话便是捂着耳朵,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三人堪堪对望一眼,只望到另外两人惨白的脸色。
而那边,那刘狩一马鞭下去,直接在那门徒脸上撕开一道血腥的口子,那人痛得大喊一声,直直捂住了脸,撕心裂肺地叫嚷着。
刘狩却哈哈大笑:“我跑那几步是给沂川木氏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寒门破落户,以为在木氏书院学了几年书就真是木氏的人了?贱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嚣张!滚开!否则,打在你脸上的就不是马鞭,而是我刚铸好的长剑了!”
“刘兄不必动怒,和一个寒门计较,恐有失了身份,我们快快上山将事办了,一会下山后再去试试你这刚开了刃的剑。”另一男子郭氏道。
“郭兄说得是。”说完,放下马鞭,轻甩袍袖,便要上阶去。
而那姓郭的甫一开口,三人纷纷脸色微变,视线微微交汇,心中便明了了。
“我当声音怎的如此耳熟,原来刚刚在山下以人为猎的畜生竟是此二人。”安期照反应过来后,咬牙切齿道。
“不止。”霍兰期冷笑一声,“你没听那姓郭的刚刚说了什么吗?”
安期照一愣,回忆了一下仍没发觉异常,一时一愣:“说了什么?”
“刚刚开刃的剑。”一直沉默的乐赢这时开了口,她形容皆无惧色波澜,清漠的眸子仍旧平如湖水,只是握着弯刀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悄然泛白。
刚刚开刃的剑,和山下竹林被猎杀的人。
她提醒完,安期照再一思度,登时就长步一迈踏出去,想将这两畜生碎尸万段。
只是乐赢动作更快,一腿轻抬,猛得踢中他的小腿,安期照腿上一疼,踏出去的步子被拦下,他猛得扭头,一眼便望进罪魁祸首清冷漠然的眸子里。
“妹妹!你作甚!”
“你我如今不是能惹事的身份,中原的世家大族更不能轻易得罪。”
“但是这两畜生……”
“我不是在以妹妹的身份劝你。”她冷冰冰地望着他。
眼底漠色如终年不化的雪山,安期照冷静下来,他站起来,伫立原地,不再冲动。
“那就这么看着吗?”
“我们如今只能如此。”
她话音刚落,那边又叫嚷起来。
“刘狩!你在木氏地界作此行径,是存了心想你西苍刘氏与我沂川木氏交恶吗?”
那边另一个门徒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刘狩却早已不耐烦,唰一声拔出长剑,剑身擦过那门徒胳膊,划出一道血痕,剑身落到了他的脖颈处,那门徒脸色一白,“你要作甚!”
“别以为我不知道,尔等乃木氏外门弟子,又是寒门出身,死了便死了,居然胆敢在木氏修了几年学,就对我咄咄逼人,下贱胚子生的下贱东西,我今日就叫你知道知道,望族与寒门有何尊卑之别!”
说毕,双手抬起长剑,凌空就要朝他砍去。
那门徒闪避不及,只顾用手护头。
耳边“嗖”一声响,什么东西划破长空而来。
血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那门徒睁开了眼睛,瞳孔猛得一缩。
距离他一寸不到的地方,一枚箭簇闪着银白寒光,上面沾着透亮鲜红的血。
“哐啷”一声,刘狩的剑从手中滑落,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随后,大汩大汩的透亮鲜血喷涌而出,他一手抖落着往自己脖子的方向摸去……
一支羽箭穿风而过,贯穿了他的咽喉。
砰一声,西苍刘氏的嫡子倒在了长阶下的血泊之中。
那根马鞭也跟着落入血泊。
周围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抖了一抖。
此刻万籁俱寂。
怎么真的有人敢在木氏的地盘杀人。
杀的还是西苍刘氏的嫡长子!
那可是西苍刘氏!
西苍刘氏!
所有人往出箭的方向抬头望去。
长阶尽头,一个男子还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姿势。
那男子还是少年模样,赤足,白衣松垮,一身朱红外袍懒懒披在肩头,虽是少年,却长身玉立,英姿勃发,一身骇人的森冷之气。
乌发披散身后,一枚细长的辫子垂于左肩,左耳缀着一枚铜币模样的耳坠,那耳坠上方又缀着颗墨玉色的珠子,面上则戴着个银色的半边面具。
此外,便再无其他修饰。
那身红袍曳地,他肤色白,那身红不显少年明媚,反将他衬出一丝肃杀的艳冷之感。
兰召人珍惜生命,故而喜欢一切生机勃勃的颜色,青色是一种,红色亦是一种。
而王女作为兰召未来的君主,自然便要身着一身热烈到极致的红,如同历经彻骨寒风后,仍旧昂首绽放的格桑花。
在兰召,所有能在严寒中活下来的花,都被称之为格桑花。
而十四年来,她穿遍了兰召所有的红,见惯了各种热烈到极致的红,灿烂夺目可媲美山顶烈日。
可今日,在中原,在与苍兰雪山风景全不一样的苍南山上,她见到了一抹不一样的红。
完全颠覆她认知的红。
是因为见到这人,她才知,原来红到了极致,便不再是热烈,而是孤寒清冷。
艳到极致,反生了肃杀寒意。
就像苍南江两岸的红枫,更似红市里那系满红绸的枯梧桐。
不似来迎春,反倒像斩冬。
而能把一身朱红穿出杀伐冷艳之感者,放眼整个中原,怕是只有一人耳。
霍兰期悄然开口:“怎么把这位给惊动了……”
她转身,对着两位:“你们可能不认识他,他就是……”
“沈长熹。”
霍兰期与安期照纷纷回过头,看向开口之人——乐赢。
霍兰期满腹疑惑:“你们之前见过?”
乐赢摇头:“从未。”
“那你怎知是他?”
“因为一句诗。”她缓缓道。
红衣长剑银代面,黛珠银丝勾铜币。
金戈铁马定江山,天下谁人不识君。
认出沈长熹的自然不止他们三人。
四周所有人望着那一抹艳到肃冷的红,也该想到是谁了。
那刘狩的同伙郭氏,看着地上咽了气的尸体,已吓得脸色微微惨白,但还是哆嗦着望向长阶之上:“沈长熹,你、你疯了吗?你想怎么和西苍刘氏交代!”
沈长熹却轻轻一嗤:“扰了我的清梦,不该说西苍刘氏给我一个交代吗?”
“你、你、你说什么?”郭氏虽然语气凶狠,却已经发了抖、打了颤。
而沈长熹话虽是对着他说的,但又似乎是对着阶下所有人说的:
“诸位若是不想守苍南山上的规矩,那便只能守山下的规矩,而这支穿喉长箭,便是山下的规矩,若是山下的规矩也不叫诸位满意,那便和我长明军的王旗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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