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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7章 换亲(4) 换亲(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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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热气儿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连那两碗刚沏上的茶水都不再冒白烟。赵国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看着是亮的,似乎碰一碰就碎掉渣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西梅身前。
莲花到底是经过事儿的,只愣了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朝院子里走去,嘴里高声应着:“哟,这大清早的,谁在胡同口喊人嘞?这家里有客,有啥事儿等会儿再说不中!”
何三庆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他今儿个没骑自行车,是走着来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眼眶底下泛着一层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他站在那扇敞开的院门外面,没有再往里走,眼睛却越过莲花,直直地落在堂屋门口的西梅身上。
“西梅,”他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西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她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她看着站在院门外面的何三庆,心里头那个被她压了一整夜的角落又开始翻涌起来。可当她感觉到赵国强那宽厚的手掌悄悄地贴上了她后背的时候,那股翻涌又慢慢地被压了下去。
赵国强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那样站着,把自己的身子挡在她前面,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老榆树,笨拙、沉默,却让人安心。
莲花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心里有了数。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拦在了何三庆跟前,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可那笑里头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是三庆啊,这大正月的,不在家陪着你奶奶,跑这儿来干啥?你来得正好,回头叫你奶奶也高兴高兴,俺们国强兄弟今儿个可定下亲事了,到时候喝喜酒,可少不了你们老何家一份。”
何三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盯着莲花,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再次越过莲花,看向堂屋门口。他看见西梅正低着头,一只手被赵国强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没有挣开,也没有往回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何三庆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揉了一把,又疼又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何三庆,从小在奶奶的教导下处处要强,上学要压赵国强一头,工作要挣得比谁都多,连找女人,他都以为自己是先来的那个。可这会儿他才知道,天底下的事儿,从来不是先来后到那么简单。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砖头,险些绊倒。他稳住身子,把目光从西梅身上收回来,转向赵国强。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一个站在阳光里,一个站在阴影里。沉默了片刻,何三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认命,还有一丝赵国强看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国强,你好好待她。”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杆被风吹折了尖儿的芦苇,虽然弯了,到底没有趴下。
院子里安静了。莲花松了口气,回头朝屋里递了个眼色。玉财婶儿赶紧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拉着建民婶儿的手说:“老嫂子,这亲事咱可就说定了。后头的事儿,该咋办咋办,我叫莲花一样一样都张罗起来。”
西梅抬起头,望着何三庆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眼眶忽然就湿了。赵国强感觉到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便侧过身,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哭了,啥事儿都有我嘞。”
西梅吸了吸鼻子,把那滴没掉下来的泪忍了回去。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些路她得自己走,有些念想得自己断。既然选了国强,就得一心一意地对他好。
中午,玉财婶儿和莲花在西梅家吃了顿便饭。建民婶儿把家里那条过年没舍得吃的咸猪肉切了,又炒了一大盘子鸡蛋炒韭菜。莲花吃得直夸:“婶子这手艺,可比俺三婶儿强多嘞!”把玉财婶儿逗得又笑了。赵国强坐在西梅旁边,一顿饭的工夫,给她夹了四五回菜,惹得东兰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笑话他。
吃完饭,两家人又坐下来细细商量了定亲的日子。莲花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敲定在正月十八。她说那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定盟,诸事大吉。玉财婶儿连连点头,建民婶儿也没有二话。赵国强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头像灌了蜜水一样甜。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玉财婶儿跟莲花走在前面,一人手里拎着一兜建民婶儿硬塞过来的炸麻叶子,说说笑笑的。赵国强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么蓝,几朵云懒洋洋地挂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学校食堂门口,李西梅冒雨跑过来帮他们搬麦袋子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当时就站在一边,看着她跟食堂那个张胖子讨价还价,心里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只是他没说,也不敢说。
如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姑娘,终于要成他媳妇了。
莲花在前面扭过头来喊他:“国强,你想啥嘞?走那么慢!赶紧的,回家还得叫三婶儿把那床新被面找出来,正月十八得铺新房嘞!”
国强应了一声,脚下加快了步子。
而此时的何三庆,正坐在何老太太的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几口的稀饭。何老太太倚在炕头的被垛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三庆,缘分这事儿,强求不来。你跟西梅,那是少了一根线牵着。她跟赵国强,那是月老早就把红线拴死了的。你心里头要是放不下,奶奶就去托人给你再说一个,保管比她强。”
三庆摇了摇头,把碗放在炕桌上,低声说:“不用了奶奶。我没事,就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这个弯来。等过两天我回上海上班去了,忙起来就啥都忘了。”
何老太太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看孙子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到底没再开口。她只是伸出手,把手心贴在三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粗糙而温热,像一道无声的堤坝,拢住了三庆心里那道快要决口的河。
王琪住在前进院里,耳朵里断断续续地听见后头堂屋的说话声。她坐在床沿上,把带来的几件衣裳叠了又叠,叠好了又摊开。她心里头乱得很。早上她本来说要走,可三庆一大早就出去了,连句话都没留。她想走,又怕这一走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想留,又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王琪在上海混了那么多年,谈客户杀价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偏生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院里,被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弄得束手无策。
正愣神呢,桂香婶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推门进来了。她把碗放在王琪手边,挨着她坐下,拉着她的手说:“妮儿,俺知道你心里委屈。三庆那个孩子,从小跟着他奶奶长大,心思重,有时候连我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他在想啥。可他是个好人,心眼不坏。你要是真看中了他,就别轻易放手。这男人啊,有时候就得靠磨,磨久了,石头也能捂热喽。”
王琪听了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攥着桂香婶儿的手,把那碗荷包蛋端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了。蛋是溏心的,咬一口,黄澄澄的汁儿流出来,烫得她舌尖发麻,可那麻劲儿却把心口那股子酸涩给冲淡了。
吃罢饭,王琪站起来,把碗送到厨屋里,顺手把锅台上的几样家什归置了一下。桂香婶儿在后面看着,心里暗暗点头。她虽说大字不识几个,可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这个从上海来的姑娘,看着风风火火的,可骨子里头有股子韧劲儿,跟三庆那个闷葫芦正好配得上。
天黑透了,庄子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衬得这夜更静了。
赵国强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来。那是上高中时西梅还他的那本书里夹着的,上面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好好读书,我们一起加油。”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他借着窗外那点淡淡的月光,看了又看,然后仔仔细细地把它重新叠好,放回了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慢慢地睡着了。梦里头,他又回到了那个下雨天,西梅踩着泥水跑过来,弯下腰去搬那袋湿漉漉的麦子。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冲他咧嘴一笑。那一笑,跟今天在堂屋里点下头时那抹笑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何三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披上棉袄下了炕,推开屋门走出去。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又冷又亮的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前进院那边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像一只温热的眼睛。他知道那是王琪还没睡。他犹豫了一下,掐灭了手里的烟,朝那盏灯走了过去。走到门口,他抬手想敲门,可手指头挨上门板的一刹那,又缩回来了。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头隐约传出的翻动报纸的声音,最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第二天一早,桂香婶儿起来烧火做饭的时候,发现王琪已经在厨屋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得齐齐整整的饺子。王琪的手艺说不上多好,有几个饺子捏得歪歪扭扭的,可那份心意却实实在在。
桂香婶儿走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妮儿,你今儿个还走不?”
王琪抬头笑了笑:“婶子,我今儿个不走了。我请了一个周的假,好歹等三庆跟我一起走。”
桂香婶儿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赶紧蹲下身子,帮王琪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天亮了,庄子上又热闹起来。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胡同里追逐打闹,三五成群的大人蹲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拉家常。赵家和何家那点事儿,在这个小小的庄子上,像风一样传得飞快。有人替赵国强高兴,说他找了一个好媳妇;也有人替何三庆惋惜,说他那个从上海来的姑娘其实也不差。可不管是替谁说话,人们脸上都带着一种过年才有的喜气洋洋的神气。在他们看来,年轻人能定下亲事、能成了家,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正月里日子过得快,一眨眼就到了初八。这天一大早,莲花就挎着个篮子进了玉财婶儿的家门。篮子里头装着两斤红糖、一包茶叶、还有一块新扯的红布。她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笑盈盈地说:“三婶儿,这些都是定亲那天下聘用的,我昨儿个去集上扯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玉财婶儿把红布抖开,对着窗户的光亮看了又看,嘴里连连说好:“这颜色正!又厚实!俺莲花就是会办事儿,啥事儿有你我都放心。”
国强从西间里出来,看见那块红布,脸又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嫂子,那正月十八那天,西梅她家里头的人来不来?”
莲花一摆手:“看你说嘞!定亲是男方上女方家,哪有叫女方上门来的?正月十八那天,咱们这边去人,你,你娘,我,再加上你两个姐夫,还有你堂哥国旺,咱们带上聘礼去西梅家。她那边会摆一桌酒席,把她的舅啊姨啊都叫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这亲事就算板上钉钉了。后头再去扯结婚证、办婚礼,那是另一回事儿。”
国强听着,心里头又紧张又欢喜。他点点头,回屋里把那件新羽绒服又翻出来看了看,又担心到时候穿这件太冷,翻箱倒柜地找他那件军大衣。玉财婶儿看着他忙活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正月十八那天,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没有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国强一大早就起来了,把脸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了那件军大衣,里头套着新毛衣。莲花和国旺两口子也早早过来了,国旺推着那辆借来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四色聘礼:一对活鸡、两条大鲤鱼、两瓶好酒、还有一封用红纸裹着的礼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庄子,沿着那条土路往西梅家走。路两边的麦田里,残雪已经化尽了,麦苗从土里钻出来,泛着一层青青的绿意。有两只喜鹊从头顶上飞过去,落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好一阵儿。
到了西梅家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小超和东兰已经等在那儿了。东兰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新棉袄,头发上别了一朵红花,看见他们来了,转身就往院里跑,嘴里喊着:“妈!姐姐!他们来啦!来啦!”
院子里立刻响起了脚步声和说笑声。建民婶儿和柱子迎了出来,柱子虽然眼睛不好使,可脸上的笑却是实打实的。他把一行人往堂屋里让,嘴里不住地说着客气话。
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桌子上摆了果盘,瓜子、花生、糖块,一样不缺。西梅坐在东间的床沿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对襟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雪花膏,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她听见外面热闹的动静,想出去看看,又觉得不好意思,就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心里头又慌又甜。
国强进了堂屋,和建民叔建民婶儿一一见过礼,眼睛却一直往东间门口瞟。莲花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道:“去吧,去跟西梅说说话。”
国强这才迈开步子,走到东间门口。西梅抬起头来,跟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国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西梅的手有些凉,他便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到自己手心里,捂了一会儿。
“冷么?”他问。
“不冷。”她摇摇头,眼里亮晶晶的。
外头的大桌子上,酒菜已经摆上了。柱子陪着国旺和两个姐夫喝酒,莲花和玉财婶儿在建民婶儿的招呼下,也端起了茶碗。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窗户上贴着去年剪的红窗花,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那些花儿的影子投在墙上,红彤彤的一片。
西梅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外头那幅热闹景象,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赵国强。他正低着头,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轻得像在摸一片刚发芽的叶子。
她心里头那最后一点点的迟疑和不安,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赵国强抬起头,看见她冲他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迎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