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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7章 换亲(5) 换亲(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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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的酒席还没散,柱子媳妇就抱着孩子堵在了西梅家门口。她把怀里的亮亮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一伸,扯开嗓子就嚎起来。
"柱子!柱子你给我出来!你妹妹都定亲了,你倒好,在屋里喝得挺自在!我娘家兄弟的事儿你管不管?你到底是不是个爷们儿?当年说好的换亲,到跟前不认账了!你们李家这是欺负人嘞!"
酒桌上的人全愣住了。建民婶儿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西梅从东间里跑出来,看见嫂子坐在门槛上又哭又闹,小侄子亮亮站在旁边吓得哇哇哭,心里头那点喜气儿顿时散了个干净。
赵国强紧跟着出来,站在西梅身边。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撒泼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西梅煞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柱子从酒桌边站起来,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他的脸因为喝酒泛着红光,可那红光底下,是一层厚得化不开的难堪。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声朝门口喊:"你起来!在院子里闹啥?回去说!"
柱子媳妇一听这话,嚎得更响了:"回去说?回去说你有屁用!你那窝囊劲儿,跟你爹一个德行!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到你们家来了!今儿个你们要是不把西梅的事儿说清楚,我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李家在庄上还要不要这张脸!"
院子外面,已经围过来好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大正月里闲人多,听见动静都端着饭碗凑过来了,挤在西梅家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的。
莲花一看这阵势,赶紧站起来。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放下,走到建民婶儿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老嫂子,你别急,这事儿我来办。"又转头朝国旺使了个眼色,让他先把几个姐夫拦住,别叫他们卷进来。
莲花走到院子里,站在柱子媳妇面前。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带着一股子不容人撒野的劲儿:"弟妹,这是干啥嘞?大喜的日子,你这当嫂子的不该给妹妹道个喜?有啥事儿咱坐下来说,你这样坐在门口,叫街坊邻居看了,多不好看。"
柱子媳妇抬起头,看见是莲花,不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儿了:"你是她赵家的人,你肯定向着她说话!我跟你说,今儿个这事儿你别管!这是我们李家自己的事儿!我嫁到李家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他们李家是怎么对我的?当初说好的换亲,我嫁过来,西梅嫁给我兄弟,这叫两全其美!可现在他们倒好,反悔了!把我当傻子耍!"
莲花蹲下身,压低声音对她说:"弟妹,你说换亲,那是你们两家老辈子口头儿上说的话,有字据没有?有媒人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在这儿闹,闹不出个啥来。再说了,你兄弟那腿脚不好,你当姐姐的想帮他成个家,这是好意,可你不能拿西梅一辈子去换啊。西梅跟俺国强兄弟两情相悦,那是有缘分的人家。你这样一闹,不光害了你兄弟,也害了你自己。你想想,柱子要是恼了你,你在李家还能待得住?"
柱子媳妇被莲花这番话堵住了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嚎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还在哭的亮亮,又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的柱子,心里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可她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要是就这么认了,又觉得丢人。她便蹲在那儿,抱着膝盖,闷声说了句:"我不管,反正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莲花见她不哭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朝堂屋里喊了一声:"西梅,把你嫂子扶起来。天冷,别在地上坐着。"
西梅赶紧跑过去,弯腰去拉她嫂子。柱子媳妇起初还甩了一下胳膊,可西梅手上用了劲儿,又低声叫了一句"嫂子",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拍打了拍打屁股上的土。
建民婶儿这时候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把碗递到媳妇面前,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大正月的,何必闹成这样。你兄弟的事儿,咱们再商量,总不能为这个把你跟柱子的日子都不过了。"
柱子媳妇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赵国强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看得出来,这个嫂子是个难缠的主儿,今儿个是碍着莲花的面子和人多,才暂时压下去了。往后指不定还会生什么事端。他心里暗暗盘算着,得尽快把西梅娶过来,免得夜长梦多。
正乱着的时候,胡同口又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上勒着一条灰头巾,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两手空空,眼睛却在院子里滴溜溜地转着。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看过去。莲花一眼就认出来了,心里头"咯噔"一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何三庆的二大娘和东庄那个专门走村串乡说媒拉纤的刘婆子。
何二大娘一进院子,就笑眯眯地朝建民婶儿拱手:"哎呀,老嫂子,家里热闹嘞!我来得不巧吧?"她嘴上说着不巧,可脚下却一点没停,径直走到了堂屋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西梅身上。
建民婶儿认得她,知道她是何三庆的二大娘,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大嫂子,你咋来了?快屋里坐。"
何二大娘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路过,顺道儿来给老嫂子捎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婆子,刘婆子赶紧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说:"建民嫂子,是我央她带我来的。我这儿有桩事儿,想跟您说道说道。"
建民婶儿心里头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她不动声色地说:"有啥话,等过了今儿个再说吧。今儿个是俺闺女定亲的好日子,家里有客。"
刘婆子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接着说:"嫂子,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这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西梅是个好闺女,可你给她找的这家子,怕是不妥啊。"
赵国强一听这话,脸色登时就变了。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被莲花一把拉住了。莲花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先别出声。
刘婆子见有人听她说话,更来劲儿了。她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嫂子你是不知道,那赵家在这庄上是啥名声。赵老三活着的时候,跟他们老何家争地界、争宅基地,打得头破血流,后来赵老三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就是那年跟何家打官司输了,一口气没上来,咽气的!到了赵国强这一辈,又跟人家抢闺女,这叫啥?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西梅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紧紧攥着赵国强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赵国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紧的直线。
刘婆子又朝建民婶儿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还听说,赵国强那个娘,玉财婶子,年轻时候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要不咋结婚好多年生不出儿子来?后来不知从哪弄来个野种,就是赵国强——"
"够了!"西梅忽然喊了一声。她松开赵国强的手,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刘婆子,一字一句地说:"今儿个是我定亲的日子,你说这些话,安的什么心?赵国强是啥样的人,我比你们谁都清楚。他娘是好是歹,也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说。你要是来喝杯喜酒的,我欢迎;要是来拆台的,请你出去。"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刘婆子被一个年轻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了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二大娘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西梅你别急,她也是好心。这不是听说你定亲了,替你着急嘛。咱们都是一个庄上住着的,谁不希望孩子们过得好?可那赵家……"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着西梅,见西梅脸上一点松动的意思都没有,又转向建民婶儿,"老嫂子,你再想想,三庆那孩子多好,从小就是大学生,现在在上海大公司里上班,一个月挣的钱,比赵国强一年挣的还多。你要是把西梅许给赵国强,那不是把好好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建民婶儿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围裙角,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看着何二大娘那张满是笑纹的脸,想起这些年两家的恩怨,又想起西梅刚才站出来的那番话,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二嫂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婚姻大事,是孩子们自己的缘分。西梅愿意跟国强,我就认这个女婿。三庆再好,那也是你们家的孩子,跟我们西梅没那个缘分。你今天要是来喝喜酒的,我叫人给你拿双筷子;要是来说这些有的没的,那你就请回吧。"
何二大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挂不住了。她看了看建民婶儿,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巴巴瞅着她的刘婆子,一时下不来台。她干咳了两声,说:"老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了孩子好嘛。行行行,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我走了。"说完,拉起刘婆子扭头就往外走。刘婆子临走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可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出了胡同口,何二大娘"呸"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等着瞧吧,早晚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院子里安静下来。莲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拍了一下巴掌,高声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大伙儿都坐回去,酒还没喝完嘞!今儿个是国强和西梅的好日子,谁也不能搅了这喜气!"
众人这才慢慢散开,重又坐回酒桌旁。可气氛终究不如刚才热络了,大家端着酒杯,说话的声气都低了半截。
赵国强走到西梅身边,看见她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西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她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儿,心里头那股翻涌的气血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怕。"国强在她耳边说。
西梅点点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坚定。
柱子媳妇抱着亮亮,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上站起来了,站在院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刚才把刘婆子和何二大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的算盘珠子又开始拨拉起来。她看着西梅和赵国强紧紧靠在一起的样子,又想起自己那个瘸腿的兄弟,手里的劲儿不由得大了一些,把怀里的亮亮箍得哼了一声。
可她终究没再吭声。莲花那番话到底起了作用,她知道今天再闹下去,柱子怕是真要跟她翻脸了。她默默地抱着孩子,回了自己那屋,把门轻轻带上了。
酒席散了之后,莲花和玉财婶儿帮着建民婶儿收拾碗筷。西梅拉着赵国强走到院墙根底下,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麦田里渐渐泛起的绿意。
"国强,你怕不怕?"西梅低声问。
赵国强歪头看她一眼:"怕啥?怕你跑了?"
西梅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说正经的。今儿个你也看见了,我家这边事多,你家那边又有仇家,往后怕是消停不了。"
赵国强转过身,正对着她,两只手把她的肩膀扳住,认认真真地说:"西梅,我不管你家里多事,也不管别人说啥。我赵国强认准了你,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把你娶回家。你信我不?"
西梅看着他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头映着傍晚的天光,亮得灼人。她点了头,又点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翘起嘴角说:"信。"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给这桩磕磕绊绊的亲事,添最后一声热闹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