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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7章 换亲(3) 换亲(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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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的天气,瓦蓝瓦蓝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日头挂在西南天上,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赵国强喝罢半斤多酒,脸上泛着红光,送走了大姐夫和二姐夫两家人,一个人坐在堂屋当门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没点的香烟,来回翻转着。心里头却像是被猫爪子挠着一样,怎么也静不下来。
玉财婶儿从厨屋里收拾完碗筷出来,一边解着腰里的围裙,一边拿眼瞅着儿子。她看见国强手里那支烟都被攥得弯了腰,纸皮都裂了口子,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她慢腾腾地走过来,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嘴里说道:“小嘞,你明儿个真格儿再去一趟?你那脸上挂不住嘞,不叫人笑话?”
国强抬起头,把手里那支捏烂了的烟放到桌角上,又从兜里摸出一支新的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地散开。“娘,你甭管了。我这人心实,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顿了顿,又说,“西梅那姑娘,面子上看着冷淡,其实心里头有数。我今儿个看她那眼神,不像是一点意思没有。是那啥……那个何三庆一搅和,她心里头乱了。”
玉财婶儿一听“何三庆”三个字,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她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嘞,我可给你说,咱老赵家跟他们老何家,这梁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间,你爷爷那一辈儿,为了一垄地的界石,两家打得头破血流,差点儿出了人命。后来到了你爹那一辈儿,又因为宅基地的事儿,仇越结越深。你要是跟何三庆抢一个闺女,那可不光是你们两个年轻人的事儿,那是要让整个庄子上的人都戳咱家的脊梁骨嘞!”
国强把烟灰弹到地上,眼睛望着堂屋门外那一片被雪水洇湿了的砖地,半天没言语。他知道娘说的在理。这华北平原上的小村庄,看着风平浪静,可那底下埋着的根根蔓蔓,比那地里的麦子根还密、还深。两家积了几十年的仇,就像那道老墙上的裂缝,看着不起眼,可一遇着风雨,就会从里头往外渗水。
“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我跟何三庆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他跟西梅,那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西梅在我这儿,在我家里头待了一整夜,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何三庆再有本事,也不能把人从我手里抢走。”
玉财婶儿看着儿子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让她操心的儿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他眼睛里那种温和的光,此刻变得像铁一样硬。
“中,”玉财婶儿一拍大腿,“那咱就不怕他。明儿个一早,我让你莲花嫂子跟你一块儿去。她是个有嘴有脸的,说话办事儿都利索。咱先去西梅家,把她娘那头稳住。只要她娘点了头,何三庆就是天王老子,也翻不了这个天!”
与此同时,何三庆正躺在前进院子里自己屋里的床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房顶上那根黑漆漆的檩条。窗户上糊着的麻头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像有个人在窗外叹气。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晌午头时看见的那一幕:赵国强和李西梅并排骑着车子,有说有笑地进了西梅家的胡同。西梅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里头有歉疚,有慌乱,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她怎么能……”三庆猛地翻身坐起来,两只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使劲揪着。他想起那个夏天晚上的事,想起那块白布上的梅花点点,想起西梅蜷在他怀里时,那微微颤抖的身子。“她明明是我的女人,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赵国强的人了?”
王琪这时候端着一碗热水推门进来,看见三庆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她快步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轻声问道:“咋了?是不是你奶奶的病又重了?”
三庆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冷,吓得王琪往后缩了缩。“没事。”他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又把头低下去了。
王琪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心里头那股子犟劲儿又上来了。她在上海做销售,什么样的客户没见过,什么样的冷脸没挨过?她认准了何三庆这个人,就不会因为他一个冷眼就打退堂鼓。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三庆,你心里有事儿,别憋着。咱俩虽然是……虽然是那么一回事儿了,但我也不逼你。可你要是把我当个木头人,那我可不答应。”
三庆抬起头,看着王琪那张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个女人,大年初二就坐着火车从上海赶到这穷乡僻壤来找他,就冲这份心意,他也该给她一个说法。可他心里那杆秤,秤来秤去,西梅那头的分量,还是压得死死的。
“王琪,”他哑着嗓子说,“你是个好姑娘。可我的事儿,你管不了。”
王琪咬了咬嘴唇,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心里那个人,就是今儿个来找你的那个是不是?我看见她了,白白净净的,大眼睛,梳着马尾辫。她一走,你那魂儿也跟着飞了。何三庆,我王琪在你眼里,到底算个什么?”
三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那沉默就像一堵墙,把王琪所有的话都挡在了外面。她站了一会儿,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背对着三庆说了一句:“我明天就走。你不用送。”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何三庆一个人。他仰面倒在床上,拿胳膊遮住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当天晚上,庄子上又刮起了风。后街上的老槐树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哭。赵国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着枕头旁边那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印子,那是昨夜西梅枕过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儿,混着一点女人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他闻着这味道,心里头就像灌了蜜一样甜,可那甜里头,又掺着一丝说不出的酸。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西梅也正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发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两只手紧紧攥着被角。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像一盆子杂烩菜,搅得她心里头五味杂陈。何三庆那张脸,赵国强那张脸,在她眼前交替出现。一个是她青春年少时第一个把自己交出去的男人,一个是愿意用一辈子来暖她的男人。她咬住嘴唇,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儿。
建民婶儿在东间里,也在跟建民叔合计。“老头子,我看西梅那个同学赵国强,是个实诚人。虽说他们老赵家跟老何家有仇,可那是上辈人的事儿了,跟孩子有啥关系。咱们西梅要是能跟了他,后半辈子准受不了罪。”
建民叔咳嗽了两声,喘着粗气说:“你看着办吧。只要闺女愿意,我啥话都没有。就是……他嫂子那头,怕是又要闹腾。”
建民婶儿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管她呢!她要是再敢来闹,我就去大队部告她去!换亲?这是啥年代了,亏她想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叫头遍,赵国强就起来了。他把那件过年新买的蓝黑色的羽绒服穿上,又用湿毛巾把脸擦了又擦,拿梳子蘸了水,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玉财婶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进来,看见儿子这副打扮,忍不住笑了:“哟,这是要去当新女婿嘞!”
国强接过碗,呼噜呼噜几口就把面条扒拉完了,抹着嘴说:“娘,你去喊俺嫂子吧,咱早些去,晌午就能赶回来。”
莲花正在家里包豆包,听见玉财婶儿在院门口喊她,忙把手上的面往围裙上蹭了蹭就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用黑卡子别得齐齐整整,显得格外精神。“三婶儿,您放心,今儿个这趟差事,我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回屋里拎了一包红糖、两封糕点,用包袱皮裹好了夹在腋下。“上门说亲,空着手可不行。”
三人出了庄子,沿着那条被冬阳晒得微微发软的土路,往西梅家的方向走去。路上,莲花把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嘴里跟玉财婶儿叨咕着:“三婶儿,我昨儿个夜里头想了一宿。西梅她嫂子那头,咱得提防着点儿。听说她娘家有个兄弟,腿脚不好,一直没说上媳妇儿,她嫂子心里头怕是早打上西梅的主意了。咱今儿个去,得先把话挑明,把生米做成熟饭,让她嫂子死了那条心。”
玉财婶儿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到了那儿,你唱红脸,我唱白脸。国强那孩子嘴笨,就让他站着当个木头桩子,光叫人看就中。”
三人又说又走,不多时便到了西梅家的胡同口。远远地,就看见西梅家的院门大敞着,里头传出哗啦哗啦的扫地声。国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手心都攥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气,跟在莲花身后,迈步走了进去。
西梅正拿着大扫帚扫院子里的烂菜叶和鞭炮屑,一抬头,看见赵国强领着他娘和一个打扮利索的女人进了门,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就掉地上了。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建民婶儿闻声从堂屋里迎出来,看见这阵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绽开了笑容。她忙不迭地往屋里让人:“哎呀,来就来吧,还拿啥东西!快进屋,快进屋!西梅,去烧水!”
莲花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挽住建民婶儿的胳膊,亲热地叫了一声:“老嫂子!我是国强的大嫂子,我叫莲花。早就听俺兄弟念叨您家这闺女好,今儿个一见,可真是名不虚传!瞧这院子收拾得多利索,一看就是过日子的好人家!”
这一声“老嫂子”叫得又脆又甜,把建民婶儿叫得心里头热乎乎的。她一边把莲花让到堂屋里坐下,一边拿眼去瞟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赵国强。小伙子今天穿着一身新衣裳,虽然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可那眉眼间的俊朗跟稳重,却是实打实的。建民婶儿越看越满意,心里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几碗热茶端上来,堂屋里顿时暖意融融。莲花也不拐弯抹角,把包袱皮打开,把那包红糖和两封糕点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地说:“老嫂子,俺是个直性子人,有啥说啥。今儿个俺来,就是替俺这兄弟求亲来了。俺兄弟的情况你也知道,北京有正经工作,家里就俺三婶儿一个老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你家西梅要是愿意,咱两家就定下来,该走的礼数一步不落,保管不叫你家闺女受一丝委屈。”
建民婶儿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西梅,说:“这事啊,我不做主。只要俺闺女点头,我啥话都没有。”
一屋子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到了西梅身上。西梅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儿。她的脸还是红红的,可是眼神却不再躲闪了。她抬起头,先是看了赵国强一眼,又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极轻,可在座的每个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赵国强只觉得胸口那颗悬了几天的心,咚的一声落了地。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头,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就在这时,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气喘,几分急促,还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西梅!李西梅!你在家没有?”
是何三庆的声音。
赵国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