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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诱饵 -- ...

  •   李穆站在船尾前后张望,此刻江面上除了她这一艘小船,再无船只人影,她心里思绪纷杂,没有头绪,如今她算是得罪了左俞明,但他若真觊觎虎符,总归还是会留她待用,可范致远却是实实在在的撕破脸了,原本他就忌惮猜疑她,此番肯定是不会让她再在珮郡待下去了,可……她总归是要回珮郡一趟,不仅是去带走她爹留下来的马,还要……
      她收回思绪,计较当下,这会儿左俞明怕是正在婚宴上招摇过市,即便他要下令焉营全境通缉她,也应该不会比他们走水路快,他们在江上顺行,连飘带划很快就能到焉营的南面渡口,拿着顺来的关牒文书进城买马,往西一路把易洛送回连泽边境,她也好再计较接下来的事。
      易洛见她不发一语,但似是下了什么决断,提了精神就卖力划船,开口问她:“李副将接下来打算如何?”
      她望他一眼,他十分闲适的倚着船篷坐在那里,她不禁疑惑:“你就不担心宋廉吗?”
      他笑笑:“担心他?你的太尉大人根本不会伤他。”
      她敏锐地捕捉到这话里的含义:“你怎么笃信他不会伤害宋廉?”
      易洛曲着一条腿,单手搭在膝上,一双眼睛戏谑地看着她:“他不仅不会伤害宋廉,也不会伤害我,他只是要拿捏住你,让你无处可去,只能供他驱使……”
      她眉头纠结,像是没听懂,放了船桨钻进船篷蹲下与他双眼对视:“你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他凑上前来:“怎么,你难道还关心真相吗?”
      他就是这样,变着法子的阴阳怪气!她一口气梗在心口不上不下,她确实觉得自己亏欠易洛,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语作梗……她心里有气,但他的脸近在咫尺,她有万千句不满,也不想冲着这张脸发泄,她嘴上一撇,推了他一把,不再搭理他,回去划船。
      易洛受了她这一下,撞在船篷上,脸上笑意却更大了,他这样的王孙公子,本就比旁人多了一丝贵气,这样倚着船篷躺坐的潦倒动作,他做来却自有一番洒脱,加上他脸上笑容,真如水墨画般写意风流。
      她撒气一般划了好一会儿的船,才听见船篷里易洛的声音传来。
      “左俞明想困住你,可他手上没有你的把柄软肋,你根本不会听他差遣。他便想断了你后路,这样你就不得不待在他身边了,那这后路该怎么断呢?告诉范致远你偷偷来了焉营?恐怕这只能让他猜疑你,或者让范致远发现你与昌峰使节走得近呢?怕是也不太够,离间你和珮郡,需要一击即中,他要攻的不是你的心,是范致远的,做饵的也不是宋廉,是我啊……今日范致远发现你一直都和我有联络,甘愿以焉营虎符要挟太尉换我和宋廉,他和易昙向来仇视连泽,亲眼目睹此事,他还能忍吗?易昙能忍吗?”他有些喘不上来气,咳了两声,才接着说:“至于宋廉,他虽被蒙在鼓里,但自有太师护着,不会有事,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没了珮郡可回,谁还能做你的靠山呢?”
      听到此处,她双目通红,弯下腰扶着船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同他们联起手来,戏耍我?”
      他冷笑出声:“呵!戏耍你?”
      她一腔委屈喷薄而出:“易洛!易行泽!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确实亏欠你良多,可我已经在尽心补救了!你还要我如何做,才能原谅我、不再来找我的麻烦?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觉得,我是在与你作对?让你与易昙分开,就这么难受吗?”他怒极反笑,“你问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对吗?好啊,我告诉你我要什么,我就是想要你跟珮郡一刀两断!我想要你跟易昙再无瓜葛!我想要分别四年之后,好不容易重逢,你能开口对我说一句,你也想念我!”
      他说,也。她浑身的尖刺消失,只余一个孤单身影,她目光变得哀伤,静静看着他,喉间似是堵了块石头,说不出话,这四年来,他很想念她,希望她亦如是。
      “你不懂我为何找你麻烦是吗,那你为何不亲自来问问我?”他眸光闪闪,看着她的眼睛。
      她张口欲说话,他以为这次终于能从她的囚笼里得赦,听她本人说一句答案,然后余生是聚是散都可由己心,可她却忍住了,什么也没说,只别开视线,站回去划船,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
      他胸口闷痛,船篷遮挡,他看不见她此刻神色,她也看不见他的,易洛无声苦笑,她从前坦率诚恳,如今四年不见,却成了一只缩头乌龟。
      这一番不太愉快的谈话过后,两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先开口说话。一直到了焉营南面的港口,她手搭在额上眺望,遥见私船、小船似是不能进港,只能停在周边,当即寻了附近的岸边停靠,跳下船去扶易洛下船,他冷着脸一把拍开她的手。见他态度不好,她也不多说,只在前面慢慢走着引路,若这两年没改建的话,她记得入了港往里走一阵就有一个大的集市,她可以在那里买些用品。在集市里寻到了马贩,她才先开口:“你现在,能骑马吗?”
      瞧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易洛皱着眉,也不答她所问,只说:“骑马,上哪儿去?”
      “从这儿到连泽东境最近,路上没法换马,为免碰上焉营驻军,可能还要绕些山路,那里山势不高,但路上总归还是要歇马的,若是你我两骑行路,明晨便可送你到连泽边境。”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他嗤笑一声:“李副将盘算的好啊,我哪能说不,总不好再让你给我备好马车,护卫左右,恭送我回去吧!”
      他话里的讥讽她全当没听到,仍在跟他打商量:“以你身体为重,若骑马太颠簸,可以只买一匹马,我牵马引路,虽然慢些……”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摇了摇头,嘴边带笑,眼神却冒火:“你当我是个残废?”
      她只是担心他腿伤不便赶路,但见他此刻神色,她便知道他们又聊岔了,未免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她当即盯着他道:“知道了,买两匹马,这就上路。”
      易洛憋着气,看她去同马贩搭话,直想在她背影上瞪出两个洞来。
      她手上有文书,又舍得给各方小吏塞“过路钱”,他们二人出城出关都畅通无阻,原本她还担心出岔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可能还要去西文城找胡一万帮忙,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出来了,当即就松了口气。离开焉营,至少易洛是安全了。
      一路上两人都不开口说话,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易洛腿伤还没好全,右腿在颠簸下疼的发麻,但他不想示弱,也不知她如何发现的,总在他快受不住的时候停下休息,几乎是隔一个时辰就要歇一刻钟,一来二去他也发现了,他每次忍痛呼吸声都愈重,她只要听见了,就会勒马停下,有几次他好强,正欲驾马继续赶路,她二话不说,过来抢了缰绳,手上你来我往,嘴上都看得很牢,就是谁也不开口……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夜里,才行至一处矮山山腰,此时月亮被大片乌云遮盖,山间狂风大作,眼见是要下雨,她思忖着,淋雨事小易洛的腿伤加重事大,就在前寻地方休息,易洛见她骑马七拐八绕的也不直行,终于忍不住想开口问,瞧着她突然驾马朝他过来,又憋住了。
      她靠近二话不说,又夺了他手上缰绳,他终于忍不住了:“你!”
      她也不回头,一手握着自己的马缰,一手拉着他的缰绳,往一旁去。靠近才发现那处有个石头山洞,到了洞口,她翻身下马,也不开口催他,只是靠近,拽了拽他的袖子,鬼使神差的,他也跟着下了马。这山洞洞口十分宽敞,李穆从包裹行囊里取了长麻绳,将两根缰绳捆在一处,又把麻绳拴在洞外的树干上,这样一会儿下了雨,两匹马也可以在洞口避雨。
      洞里有些干草堆,想来之前也有人在这里歇过脚,她就把干草聚起来,垫的松软些,推他过去坐下,又捡了一小堆木枝生火,拿石头围了起来免得火星溅到干草堆上,她做这些事熟练又利索,易洛在一旁看着,心下百感交集。
      她拿了饼子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烘热,这档口,外面的雨倾盆而下,这个季节的暴雨,就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一样,下起来的势头总是很大,他们二人都往洞外望,看着这瓢泼雨势,皆不作声。
      闻到一丝糊味她才回了神,抬手一看饼子一面烤的有些黑,她满不在意,当即用衣摆垫着把饼取下来,又串了个新的饼上去,等烘好了递给易洛,自己拿着黑乎乎的饼子吃。
      这样的李穆,他没见过。她不爱说话,只埋头做事,她细心、冷静、谨慎又老练,不过四年时间,她变得不爱笑也不爱闹,成为了从前她和汪朗口中最惧怕的那种大人。她从前有戏言,和四哥勾肩搭背嚷嚷着,即便三十岁四十岁也要时时享乐,尽阅天下趣事,但一道惊雷劈下来,她的人生骤变,连带着与她相关的一切,都有了全新的走向。
      外面雷声滚滚,洞口的马儿都有些骚动,她见状过去安抚,他看着她不停抚摸马鬃,口中念念有词,雷雨声巨大,他听不见她说些什么,但她和马相处,神情都是松弛的,他心里有东西缓缓下沉,面对他时,李穆从来都是紧绷又抗拒的姿态……他太了解她了,她自小便能轻易舍去不值得她留恋的人事物,即便此刻他们共处一个山洞中避雨,即便先前她还恳请自己放过她,他也清楚知道,只有他自己,在时时惧怕会成为她随意就舍弃的过去……
      “到了边境后呢,你去哪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她抬头望他,又垂下眼睛:“回珮郡。”
      他无声冷笑,范致远怕是派人快马加鞭回去向易昙通气了,若易昙知道这些事,不知会如何做,不知会如何待她,即便她面临着未知的处境,却依然想要回去,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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