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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还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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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个多时辰才停,这时节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停雨收,只剩月亮在夜空中挂着,夜空再无云层遮蔽,连带着人心情都好了一些,她想接着赶路,回头一看易洛不知何时睡着了,他整个人陷在干草堆里,睡梦里眉头也皱着,她突然不舍得出声叫他了,想这样静静的、不吵架的、没有旁人的,和他待一会儿,好像这样,就离从前的岁月更近一些。
好久,他从噩梦中惊醒,迷茫着打量四周,火堆快燃尽了,将熄未熄,洞外雨已经停了,有月色从树枝中斑驳洒下,映照着她的身影,李穆抱着刀在洞口处坐着,从他的方向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睡着了,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他的心一下子就化作了一团风,不忍出声打破这种宁静。
火堆“噼啪”一声,李穆惊醒,揉揉眼睛往洞里回望,看见他已经醒了,她声音有些喑哑:“醒了?我们接着走吧,山路越泡越泥泞,等得越久越不好走。”
易洛点点头,扶着地站起身,右腿隐隐作痛。
下过雨的山路确实不好走,他们索性放慢了步伐,慢慢前行,一场雨后,他们倒没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意味,月色照在两位年轻人的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朦胧的光辉。可能是被月色迷了眼,易洛忍不住开口问她:“你回珮郡,易昙会不会与你为难?”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月色映照下,苍白却俊秀,她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即便他为难我,我也得回去,我还有东西没拿走,还有事情没办完。”
他心里一块大石落下,她并非对易昙心有不舍,她只是有事没办完。
“你是要回去,继续杀当年那队烧杀劫掠五姐府的人马?”
李穆惊讶,不知他如何得知这件事,侧着头打量着他的神色,嘴上问道:“你……”你从何得知这事,但她却问不出口。
她虽未回答,但脸上神色已然告诉了他答案,他思绪万千,不知怎样才能劝她别走,开口又问:“你可愿先跟我回临波城?”
“为什么?”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她直接问:“谁?”
“你随我回去就知道。”他不想细说。
但这话却让她误会:“随你回去,然后再被关起来吗?”
易洛心下来气,却见她抬手遥遥指着前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此时天色微亮,已经可以看见连泽边境了。
他看着一旁的她,心里打定主意,这回不管什么方法,也要把她带回临波城去。
他们行至一座凉亭处,遥遥望见高处的凉亭上坐了几个人,看身形都魁梧高大,此处离边境不远,说不定也是等着入境的人,她本想让易洛在此处休息一会儿,见上头有人,也不准备再停了。
正欲驾马前行,那凉亭上的几人似是注意到了他们,有人开口叫住他们:“站住!底下那两个骑马的后生!”
她与易洛对望一眼,不知对方何故叫停,但她怕招惹事端,准备直接开溜,瞧见她手上动作,那凉亭上有人吹了声口哨,只见两队人马从道路两侧地势低矮的地方冲出来,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她眉头紧皱,围着他们的起码有二三十号人,不至于离边关这么近还有人敢打劫吧?这是不把连泽边军放在眼里啊。遥见那凉亭里有个壮汉单手拖着个狼牙锤拾阶而下,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肚子,口中念念有词:“我就说瞧着眼熟嘛,你看,我说是咱家公子吧!”
她看易洛翻身下马,往台阶处去,心下担忧,也下马跟了过去。
壮汉走下来,笑着单手一把搂住易洛:“你不是去九卢山了嘛,怎么从这边儿回来了!”
她这才松口气,原来是易洛认识的人。
易洛脸上也带着笑同来人打招呼:“洪大哥!”
凉亭下又接连走下来三个人,都笑呵呵的同他问候调侃。
“难得老洪眼神儿这么好,瞧见你的身形就说熟悉,我们还说他吹牛来着,还真让他蒙对了!”
“可不是嘛,老洪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盯梢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耳聪目明的!”
当中有人手一挥,围着他们的士兵都收了兵刃,倒是没撤走,皆笑着围在一旁听他们几人闲唠。李穆瞧着这些人的气度做派,想来都是边军,易洛应当是安全了,她便想趁着这会儿开溜,人还没摸到马鞍,后面就有人开口问了:“我说公子,这位又是谁啊?”
一时众人视线都聚到她这里,易洛看着她,突然不知道如何介绍。
一旁有个大哥皱起眉:“我瞧着这姑娘,十分眼熟啊!”
另一人过来捶他肩膀:“你他娘的瞧着哪个姑娘不眼熟啊!”
一群人哄笑开来,易洛口中的洪大哥朝她走过来,靠近端详,她不习惯被人这么打量,神色冷了下来,但听这位洪大哥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李玄,是你什么人?”
听见这个名字,一众人脸上霎时没了笑意,左右互换神色,等她答复。
她闭口不答,脸上神色已经接近发怒,那位洪大哥倒是不懂闭嘴,接着问道:“越看越像!”
旁边人瞧着易洛的神色也不好看,赶忙开口唤道:“洪嗣威,你发什么混呢!赶紧滚去前面给公子开路去!”
洪嗣威听见这话也不动弹,一双眼睛挑衅着瞪她,她面无惧色,也昂着头看他:“李玄,是我爹啊!”
一时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围在一旁的士兵也面面相觑,当先的洪嗣威咬着牙关笑起来了:“还他娘的挺硬气啊!就是你啊!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你老子的事今儿不提,就是你,害的我家公子受了那天大的罪啊!”
易洛听见他这话,开口喝斥:“洪嗣威,有你什么事!”
洪嗣威转过头来冲着他笑:“公子,这不是今儿遇上了嘛!”他看向李穆,神色又变得狰狞,“欠我们公子这么大的债,还敢出现在这儿!?”
李穆听见这话微微一笑:“我有何不敢?”
这话听得洪嗣威心头邪火直冒:“行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犯的错,总得补救吧!”
她烦透了这莽汉言下的暗示,她从来都不是欠债不还的人!她当年出逃,从来无心拖累任何人,她因五姐和言言的事自责许久,又因易洛伤腿一事心里有愧,今日既然有人来讨,那这债她便敢还!
她思忖半晌:“我还有事未做完,命我得先留着,今日你若想替他讨回公道,也打断我一条腿便是!”言罢她一撩衣摆,抬起左腿搭在一级石阶上,大有任他来打的意思。
洪嗣威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李穆全然不怕,他只当她是个小女娃,凭着自己性子觉得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出手,洪嗣威心头邪火更旺,抡起脚边的狼牙锤就朝李穆走过来。
眼见已经站到她面前了,洪嗣威瞧着她面不改色,自己心里倒有些犯嘀咕了,敢情这丫头是个真不怕死的?想到易洛当初因她受尽断腿折磨,易灏也为了他这六弟心力交瘁,他身边敬仰之人皆因李穆受苦,他也不婆妈,当真抡实了锤子就要砸她左腿——
“老洪!”一旁众人惊呼,没想到他真要去打折李穆的腿,更没想到李穆确实不躲。
一瞬间有铁器相交之声,是易洛抽了一旁士兵的铁枪挡他的来势,洪嗣威余光瞧见易洛过来就已经收了力了,奈何他这狼牙锤实打实的重,还是有些力道收不住,和铁枪撞上,铮铮作响,洪嗣威收势时被锤子坠着往后连退好几步,这一锤虽是收回来了,他的老腰也狠狠的闪到了,他抬眼望向易洛,易洛挡在李穆身前,止住他的攻势后,手中铁枪“当啷”坠地,双手虎口处渗着血,整个前臂都在轻颤,一双眼睛怒视着自己。
洪嗣威满头大汗,他刚刚好像又犯莽上头了,他心里上下打鼓,扶着自己的老腰,不直视易洛的眼睛。
李穆见易洛挡在身前,有些惊讶,但见他身影起伏剧烈,怕是洪嗣威那一锤伤到了他,伸手便去扶他。
易洛狠狠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冲着洪嗣威怒道:“我让你替我报仇了?”
洪嗣威从未见过易洛发火,当即吓的上下嘴皮直打架:“我这……那个……其实……六……”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插嘴。
后面有人说风凉话:“真有意思,这是在打架玩儿呢?”
众人朝声音来处望去,有个人骑着马在不远处瞧热闹,身上插了翎羽,想来是哪里来的信使,忙上前询问。
见一堆人围过去问话,她看向一边的易洛,他似是从盛怒中恢复了过来,可看她的眼神又如之前一般冰冷厌恶,她轻轻呼了口气:“既然有人护你回去了,那我先走了。”
“你想走?”易洛语气仍然平静,“好啊,你刚刚不是承认了你欠了债,那你还了债再走吧。”
李穆惊疑,抬眼望他,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她吃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还我一条腿么,我不要你还,我要你送我回临波。”
回临波?回了临波,她还走得了吗?李穆咬着牙,没法说出那个“好”字。在她犹豫的档口——
“满满?”
“大小姐?”
有两人在不远处齐齐唤她,李穆望去,又是她的两位故人,易灏和隋敬宣。易灏是连泽国君长子,易洛的大哥,爹娘死后,听闻由他来了东境戍边;而隋敬宣是爹的旧部,当年便是他,在事发之前将自己带离焉营……看着他们二人,李穆一时百感交集,方才发生的种种,都扣在她紧闭的心扉之上,她只感觉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但她却只能站在原地,佯装无事,强自镇定。
易灏走近一些,见她听见了却不应,又唤她一声:“满满?”
从前她跟着易洛管易灏叫大哥,如今她又该如何称呼他呢?李穆牙关咬得死紧,不知如何开口回应。
易灏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一旁的易洛怔住,正要开口,易灏手一伸,把易洛也揽进怀里,他紧紧抱着李穆和易洛,喃喃念道:“我的弟弟妹妹啊,终于都回来了……”
李穆此刻才觉得心里有东西一瞬崩毁,一口气梗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头抵在易灏肩上,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