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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取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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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她不等左俞明,打算自行离去,她手上有她绕路顺来的别国使团的路引,出城想来不成问题,不料刚准备出门却被侍卫拦下,要等太尉大人下令才能放行,她有些恼火,不知左俞明到底又在盘算些什么。
待她渐渐没了耐心,想着干脆打晕几个人翻墙走巷绕出华月宫算了,左俞明才左拥右簇着姗姗来迟,他今日穿着紫金礼服,束了工艺繁复精美的金冠,衬得整个人宽肩窄腰,华贵万分,即便说他这般招摇是去即位国君,怕是也有人信的。
眼见她神色不愉,他挥退左右,拉着她坐下:“今日热闹非凡,你当真不想看太子公主过家家的戏码?”
她深吸一口气,左俞明这人好像哪儿有些毛病,有时候总拿这些话来哄她玩儿,她眨眨眼:“你是不打算让我走?”
他笑着不说话,却是这会儿二人相顾无言的寂静,让她听到屏风后面有呼吸声,起码有三五个人,她侧目:“怎么?你还埋伏了人手,准备灭我的口?”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当即笑开了,摆摆手:“怎么会,我怎么舍得杀你!你可是我的福星,我瞧三哥不顺眼的时候,你出现了,帮我解决了我的眼中钉,我瞧二哥不顺眼的时候,你又出现了,解决了我的肉中刺,你于我来说,可是福气祥瑞!”
她最烦他这个调调,便忍着气不接话。
左俞明见她不语,仍旧笑着看她:“我有东西给你看!”他拍拍手,不多久,远远瞧着侍卫押着两个人过来,待到了两人近前,李穆大惊,被缚着手蒙眼堵嘴推过来的,是宋廉和易洛!她手握着刀柄,侧头看向左俞明。
左俞明耸耸肩,一脸无辜:“堂堂连泽六皇子,改名换姓来了焉营,若左某没记错,连泽曾公然拒了焉营的邀请,如今却让自家皇子偷偷潜入,我若不扣留着他做人质,岂不是对不起我这身仅次于王储的尊贵衣袍啊?”
她心中惊诧,只能尽量压住情绪:“你如何……?”
“我如何发现他来了焉营?”他笑得开心,“我谋事如此之久,在焉营境内我虽孤掌难鸣,在外怎会毫无盟友襄助,如若不然,怎会有人将诱饵主动送到我手中来?我无须去搜寻,我的盟友自会将他双手奉上。”
她在心里盘算,知晓易洛身份的无非就是她和宋家几人,宋廉如今也被押在堂前,仅剩宋令年和宋怀西……李穆深吸一口气,宋令年难不成就是左俞明口中的盟友,可若真如左俞明所言,怎会把宋廉也拉下水?她质问道:“你的盟友也会把自己的亲侄子献祭出来,供人利用嘛?”
他笑得如沐春风:“他的亲儿子也跟来了,不献祭侄子,难不成献祭儿子?你能有多了解他,何必把他想的那般高尚?”李穆的话只是试探,可左俞明这样回话,已然坐实了她的猜测,他口中的盟友就是宋令年!
宋廉原本还在呜呜挣扎,听见这话却是愣了,言谈中他能辨出李穆的声音,另一道声音他虽不熟,但听他指点江山的语气,便知这人权柄极大,只是他没料想到,小叔叔派他办事,并让易洛随行,打的却是这般主意,他心口空落落的痛,活像被人剜走了胸腔的肉一般。一旁的易洛倒是冷静,只安静听他们对话。
她心下一顿,宋令年若真是左俞明的盟友,那他一路上不多管不多问压根就不是在磨练宋廉,只是为了给他们下套儿……她一时想不出任何办法破局,手心里都是汗。
左俞明看着她的神色变化,关切地问道:“如何?他们二人可配做我的筹码?你可在意他们的性命?”
她抬头端详左俞明的神色,一时分不清他更想听哪个答案。
“我留下供你驱使,你便会放他们走嘛?”她问道。
左俞明眉头一皱,转瞬又笑开来:“你肯为了这么两个人,放弃你的珮郡?来我身边?”
他不正面回答,只用模棱两可的话试探,她此刻眼底已有怒意,瞪视着他,不知他究竟要听到什么样的答复才满意。她心底盘算,厅中侍卫八人,四人押着宋廉易洛,四人护在左俞明身旁,屏风后似乎还埋伏了三五人,瞧着左俞明如此自信,埋伏着的很有可能是弩兵,思及此处,她更不敢妄动,若她手中无筹码,她便是救下他们二人,也难带着他们走出渠檀城,今日的渠檀城,左俞明独大,她自保尚难,遑论救人。
深吸一口气,她开口周旋:“我曾想过,为何从前你不杀了你的好二哥,却非要挑这个档口去杀,想你已身领太尉之职,胡一万也投在你门下,那西文城的驻军,想必已是你囊中之物了,既然兵权在握,也不缺钱,为何还迟迟不下手?是不敢吗?估计不是,那应该就是不能了,就在刚才,我想通了!我知道你有西文城驻军的半枚虎符和你大哥的印玺,可另外半枚虎符不在你手上,你若有天想踹了晏裘烨自己称王,总是名不正言不顺,还算什么王?是以你徐徐图之,一直在铺排谋划,总要先把那半枚虎符搞到手,才能有底气自己称王吧,更何况,焉营水师的符节调令,从来就不在你的手上,对不对?怎样,昨日你派了不少人去搜你二哥的府邸,可搜到什么虎符了?哦不,应该是没搜到的,否则今日迎娶伏国公主的,就不是晏裘烨了,是左太尉你本人了吧!”
左俞明听她分析,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他缓了一口气,才开口问道:“听你这么说,你见过虎符?”
她歪着头笑:“虎符我可以给你,放他们二人走,我们的事稍后另算!”
左俞明脸色十分难看,瞧着她身后只背了一个窄小包裹,一时不敢确定虎符她是否就带在身上,他低声喃喃道:“若你不拿虎符来换,我倒还没这么难受……”
她一时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听左俞明又扬声道:“听了这么久,范先生如今知晓,李姑娘心里究竟向着谁了吧!”
李穆大惊,眼见范致远在两名侍卫的护持下,从屏风后走出来。
范致远一双眼睛在李穆和易洛脸上来回逡巡,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李穆,你真是藏得深啊!”
她心下惊惧,只能尽力遏制住面上神色,她一度以为屏风后站着的是左俞明的亲卫或是弩兵,万万没想到是范致远,她到渠檀城后一直小心行事避开珮郡使团,不料此刻被左俞明一朝揭开,左俞明既然拉珮郡使臣入局,想必早已策划好后招……
她此刻心中急怒,万事皆是暗箭难防,可她此刻什么都不清楚,更是浑然不知还将发生何事,偏是此刻,左俞明还好死不死的再凑上来搭话,低声在她耳边沉吟:“珮郡、焉营、连泽、昌峰,很难选对吧?”
她侧过脸,俊脸近在咫尺,她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若不是你与我爹娘之死并无瓜葛,你的人头我也随时能取。”
左俞明不怒反笑:“倘若姑娘真愿随我左右,待我称霸一方,姑娘再取我项上人头也不迟,我还能留一片雄图霸业给你,供你往后余生的消遣……”他说这话声音倒是不小,厅内人都能听到,一时间众人脸上神采各异,范致远的脸色尤为难看。
他也不管旁人眼光,又凑近附在她耳边低语:“我自然只能断了你所有后路,你才会不情不愿来我身边,可我总得把你先困在我这,再慢慢发展呀!你这样的鹰,不能用寻常的法子熬!”
她咬牙瞪着他:“疯子!”
左俞明笑得更猖狂,也就是这一瞬,她反剪了左俞明右手,直接闪到他身后,另一只手持了匕首,抵在左俞明喉间。
一时间攻守易势,屋内气氛一霎紧张起来,范致远大骇,上前两步:“李穆!你可想清楚你在做什么!”
她冷笑,一眼瞧见室外不起眼的角落已有弩手搭箭上弦,她整个人隐在左俞明身后,另一只手稍稍用劲,有血蜿蜒着从太尉大人尊贵的脖颈间流下来,沾染到他的紫金礼服上,原本近身护卫他的四名亲兵见状也不敢擅动。
左俞明刀锋压颈,一时不敢妄动,怕是多吞咽一口口水,都要被割的更深,范致远忙开口喝止:“李穆!勿伤太尉大人贵体!”今日大宴,不论焉营还是珮郡,都要在伏国面前做足这场婚事的面子,怎可因为她再生变故?
她看都不看范致远,只笑着同左俞明说:“现在,放了他们!不然,咱们就一起死。”
她稍稍卸了匕首的力气,等左俞明表态,左俞明扯扯嘴角,朝侍卫们使了眼色:“按李姑娘说的做。”
侍卫不敢有疑,当即解了宋廉和易洛二人的捆缚,宋廉松了绑,一股脑把脸上的布条扯掉,眯着眼打量左右局势,一把拽了易洛站到李穆旁边去。
左俞明又问:“怎么,接下来是不是还得给你备好马车,押着我到安全的地方再放行?”
李穆轻笑:“太尉大人很熟悉流程嘛,那就请太尉大人为我备好马车、船只,陪我们到泾江边,送我们上船,您也好尽快换了衣服,去婚宴上左右逢源啊!”
左俞明低声笑了起来,冲一旁的侍卫道:“你也听到了,去准备吧!”
范致远头皮发麻,出了一身冷汗,她在外面还是有点子声名的,大部分人都知她隶属于珮郡,若她混不吝的真动了手,怕是还要搭上珮郡的名声,她此般行径,不仅可能得罪焉营,怕是焉营的新靠山伏国,也要一并得罪了!
她们一行上了马车,她从背着的行囊里抽出一条青色的长绸带绑了左俞明的双手,她去看易洛和宋廉的神色,易洛也正望着她,他脸上瞧不出有什么喜怒,再看宋廉,却是蹙着眉发愣,想来他确实没料到他竟是被宋令年舍弃的那个,一时半会怕是难以接受……她撩了车帘往后看,只见后面的亲卫驾马远远跟着,确实没上前来,她又打量着左俞明的神色,他这会儿倒是十分悠闲,只含着笑看她,挺自得其乐的。
待到了泾江边上,她不放心,把匕首递给宋廉,让他看着左俞明,自己去检查了船只,左俞明倒是笑得敞亮:“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在船上做手脚,我可不舍得你就这么死了……”
她懒得搭理他,确认无误后,让他们二人先上船,宋廉这时候来了脾气,只催促着让她先上船,眼见后面的侍卫们越围越近,她解了缆绳跳上船,语气着急:“宋廉,过来!”
不料宋廉却答:“我就是想不通!我要去见他!你们走吧!”言罢他上前狠狠踹了一脚船头,小船借势荡远了,李穆被这冲劲晃的差点掉水里去,她与同样刚稳住身形的易洛对望一眼,不知宋廉何意。
瞧见他们的船渐远,左俞明看见一旁宋廉仍在眺望,并无暇注意自己,手上的匕首只是虚虚指着,他当即侧了身子把手凑到宋廉手持的匕首上轻轻一划,一下就解开了束缚,接着抬手就拧了宋廉手臂卸了他的匕首,踢到远处去了,宋廉被他一推失重摔在地上,左俞明活动着手腕,笑着冲宋廉道:“你小叔说的没错,你确实不堪大用!一个世家子弟,行医能换得一世安稳嘛?瞧瞧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宋廉挣扎着坐起来,听见左俞明的话却没了力气,一脸颓丧。
左俞明遥望渐远的小船,指了指一侧,李穆抬头看,岸边矮山头上皆有□□手露头瞄准小船,她大惊,却见岸上的左俞明扬着下巴冲她笑,抬起右手以掌握拳,这是他让亲兵收势的手势,李穆抬头去看,山头上的弩手收势散去,她双目炯炯望向渐远的左俞明,眼中皆是怒意。
宋廉见状冷哼:“你既有能力杀我们,何必还这般作态,戏耍我们?”
左俞明弯腰捡起匕首和地上断成几节的长绸带握在手里,又接过侍卫递来的披风,抬手一旋披上便走:“我只不舍得杀她,你嘛,我答应了宋太师,自然是要留你一条命在的,至于连泽的皇子,呵!黄口小儿,不足为惧!宋太师亲手将你们奉上,范致远肯定也要与她割席,我已断了她的所有退路,她若还想成事,只能来我身边,我不需要她作何取舍,今日是我在做取舍罢了,我不杀你们,换她今后为我所用!”他在不远处站定,突然回身望着宋廉:“小宋先生,你可知晏氏三兄弟当初还是靠我们左家的人脉才登上王座的,可我这几位义兄得势之后,先手便是将我这个外姓人架空,想来我们左氏一族自沐国起便是贵族,若非因缘际遇,何需在他人手下谋生?我同你这样的文弱书生不同,我有想要的,我自会尽全力争取!自今日起,你也该好好想想,人活一世,究竟靠什么才能安身立命了吧!”
他这最后一句话飘在风中,击中了宋廉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心口一滞,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