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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手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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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宫的偏殿中,范致远正坐在主位上支着头,刚送走焉营的高官,他额角还在突突的跳,一名近卫来报,说昌峰使臣派了人来问候范先生,范致远眉头一蹙,抬手赶他:“什么人都要来我这儿探消息?想问我死没死怎么不亲自来看!”
近卫犹豫:“我就这样去回话吗?”
范致远气得直拍桌子:“你脑袋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近卫脖子一缩,心道接下来估计要挨一通臭骂了,没想到范致远呼喝他一声就皱眉默不作声,想事情去了,半晌才舒缓了语气,道:“你去告诉来人,说我没事,犯了旧疾在休息,总之客客气气的,劝人回去吧。”
近卫领了命去回话,范致远靠着椅背,一只手扶着自己额头用力捏揉着,今晨近卫来报,说随行来的一队近卫少了几个人,连带队的禁军副统领常青都不见了,这几个人都是易昙亲信,怎会不报上官无故消失?范致远当下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但不论是哪个,他都不敢声张,当即让属下查点人数,一查更是心惊,近卫一夜之间竟不见了八个……还不等他再细查,已经有焉营士兵来报,华月宫宫外的江边发现了二十来具尸体,有一位虽未着官服,但身上有珮郡禁卫的腰牌……范致远又叹了口气,失踪的那八人,怕是都遭不测了,且不论常青为何深夜领了人去江边,明日就是焉营大庆了,临到紧要关头却出了这样的事,他茫然四顾无有任何应对之策!想必早有士兵离了华月宫去皇宫报信了,伏国的使臣消息灵通,当先便来查问了一番,人刚走,焉营的丞相又派人查问了一番,只一个时辰,他已经应对了几拨人……死了外国使节的护卫不是什么大事,但外国使节的护卫深夜离宫,死在江边,就十分值得玩味了,范致远此次出使焉营,早已盘算计划了许多,生怕一丝行差踏错,如今突发这样的意外,许多之前排布好的事,竟无法施行,让他心口一股怒火无处排解。
到了午后,拿了上头旨意来宣旨的人在各宫殿宇走一遭后,整个华月宫几乎都传遍了,旨意上虽给太子留了些面子,只说昨夜有人在江边打架逗趣,又吃了助兴的药物,一上头死了二十来人,太子贵体受损……但不太好听的各种流言早已不胫而走,传的到处都是了。各国使团均排查自家人数,生怕沾染上这样触人霉头的事,到了傍晚,已经落实,死的二十六人里,有两名郑国侍卫,两名梁国侍卫,八名珮郡侍卫,剩下的十四人,都是太子近卫……这消息,不必听焉营下旨,各方人马聚在青松殿门口就互通有无传了个遍。
此般事态下,自然有人揣测,太子本是自己私下去寻欢作乐,或许是恰好碰上了愿意逢迎的郑、梁、珮郡的侍卫,便带着人一起去了江边,但不知为何横生变故,白白死了这么多人,太子身边定是有人护着的,否则也不会被人抬回宫里,就是不知出了如此大事,明日的婚宴还要如何举行?
到了傍晚,去各宫接引使臣参加晚宴的人倒是照常来了,各方人马心里都免不了打鼓,这太子都出了这档子事,死了的侍卫尸身还在青松殿停着,焉营还有心接着宴饮?各方使节进殿入座时,抬头一望,才恍然大悟,此时大殿中,正席之上,并排坐着焉营太尉和伏国使臣,太尉右手边次席端坐着焉营国君的小儿子、太子的亲弟弟晏裘烨,众人至此如梦方醒……有人等着迎娶伏国公主平步青云攀上伏国做靠山,就自然有人眼红急着把人拉下来自己享此实惠……
范致远入殿之后,被人领着去坐了正席左手边的次席,郑、梁两国使臣也被安排靠前坐,太尉大人亲自举杯前来“谢罪”,国君身体抱恙,他却约束太子不力,致使其他三国使团侍卫遭牵连,太子德行有亏云云……
前几日的宴会上能有多纷乱嘈杂,今日宴席上太尉大人说这番话时就有多鸦雀无声,整个席面上,无人不垂首静听太尉的一番说辞……
待太尉大人一番“自省”陈词说完,伏国的使臣也举杯相邀:“诸位能来观礼实属伏国和焉营的荣幸,一些小意外还请诸位不必上心,明日吾国公主与焉营新任太子的婚礼如期举行,且举杯遥祝二位新人以后万事顺遂!”
新任太子?伏国使臣说话期间,次席上的晏裘烨已经迫不及待地举杯站起,这新任太子是谁,自不必多言。众人心下都惊愕,不过一日时间,昨天还在宴席上大出风头的太子今日便换了人来做……一时间席面上人声寥寥,都未反应过来……
左太尉突然扬声大笑:“诸位!我大哥虽然身体有恙,但人还算精神,盖了国玺的旨意就在此处,诸位可自行传阅,当然还请诸位阅后心中有数才是……前太子德行有亏,怎堪再配伏国公主?我大哥也是痛定思痛,才改立裘烨为太子迎娶贵女,裘烨也是我大嫂所出,论起文才武略不输旁人,他与伏国公主一起,怎么算不上一对璧人呢,还望各位能同我等一齐祝福才是啊!”
他话里称国君为大哥,将前太子失德之事钉死,又举着盖有国君印玺的旨意,此刻大殿之中,谁人还敢不挤出几丝笑意,举起手中杯盏,冲正席上遥遥致意?见众人举盏,伏国使臣阴晴不定的脸色才缓和过来,有了一丝笑意。
角落里的宋令年嘴角含笑,看这一出闹剧比想象中还要精彩,举起酒杯,一饮而下,有太尉大人和伏国使臣如此加持,谁还敢问昨夜到底发生何事,至于先太子是否失德,已无人再想去考究。宋怀西呆坐在他身后,仍在消化方才这一连串事。
这厢华月宫一派歌舞升平,那边皇宫却是乱作一团。太子寝宫里时不时传来摔砸声。
“来人啊!人都死哪去了!?”
“来人!去唤丞相来,叫我二叔来!”
“左俞明你混账!敢囚我?你怕不是活腻了!”
“明日便叫我二叔杀了你!”
守门的侍卫互看一眼,摇摇头,并不理会来自前太子的怒吼。
焉营国君的寝宫却是一派寂静,内殿之外,连守门的侍卫都不见人影。国君寝殿里,重重纱帐内,烟雾缭绕,如真似幻,李穆置身其中,恍如隔世。
她单手抱着个方匣卡在腰侧,在这殿中凭着粗重的呼吸声辨认方向,慢步走到一处榻前,榻上歪着个人,靠近去看,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头发束了一半散了一半,衣衫松松垮垮系着,乍一看与街上的流浪汉无异。
她嗤笑一声,榻上的老头惊醒:“谁?”
她笑着端详老头,殿中所燃是名贵的凝神香,许多贵族都爱用此香助眠,但瞧此时这殿中烟雾环绕的样子,怕是老头已是强弩之末了,若不燃上这样多的凝神香,只怕是镇日癫狂癔症,不得消停了。三年前他还算得上有人形,如今这般模样,只怕将他扔到大街上,也不会有人相信这样邋遢落拓的老头,会是焉营国君。
她将手中的方匣放在他枕边,瞧着他似是瞧不太清东西了,眼睛半眯着伸着手在空中乱探。
“晏栖。”她直呼他的名字。
老头脸上有怒意:“到底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直呼……”
不待他说完,她接着道:“你如今这模样,莫说是国君了,把你仍在大街上,说你是流民乞丐,怕是都有人信。”
他大怒,眉头紧皱双眸圆睁,不知眼前何人如此大胆,他两手在烟雾中乱挥乱舞,想抓住些什么,手打在枕边的方匣子上,匣盖被他打落,他疑惑着去摸,入手只觉手上触到了干枯毛绒的一片,往下去摸似是摸到皮肉,他惊惧,敛聚心神凑近匣子去看,那匣中所盛,却是他二弟的人头!他二弟眼还半睁着,微微张着嘴,昭示着他最后一刻的惊惧,他大骇着手脚并用外后退,大声喊着“来人、快来人”,周遭却无一人响应。
“晏栖,你二弟好歹还雇了高手贴身护卫,死的也不算孤单,你呢?堂堂国君,身边竟无一人可调派……孤家寡人啊!”
她脸上有淡淡笑意,见他只敢缩在角落大呼小叫,那段回忆应声而来,三年前,她费尽心思潜入焉营皇宫,却见掌一国生杀予夺大权的国君,如同四岁小儿一般不能自持,躲在寝宫中吸食□□。她从下午潜伏到夜半,殿外有重臣求见,他也不见,她就这么听着国君在榻上,传了十三次□□,每次都被医官劝阻,每次他都大发雷霆,掌掴医官、侍从,将他们推在地上踹打,直至所有近前侍奉不敢再劝他一句,他在榻上一次又一次呓语着陷入迷幻,她躺在殿中横梁之上,无声笑了,她感觉自己眼角微热,抬手去摸,才发现隐隐有泪聚在眼眶,她拿袖子一擦,头也不回,离开焉营皇宫。这人,不必她杀,往后自会受百般折磨而死。
此刻,瞧着他状如癫狂,一边呼喊一边以头抢地,她嘴角含笑,那笑意却并未到眼底,便是像晏栖这样的烂人凑作一堆,就能取了爹娘的性命是吗?她又嗤笑一声,摇头回身大步离开,一如三年前那般。
她一路行至宫门,并无一人巡逻值守,宫门外有人牵马候着,瞧着她出来,慌忙上前递缰绳。她熟门熟路回了华月宫,虽中间绕了些路花了些时间,但此刻华月宫正殿宴席未散,她候在偏殿里等左俞明出完风头归来。过了午夜,左俞明才在人搀扶下来了偏殿,他脸上尽是春风得意的笑容,见她坐在一旁喝茶,他挥退左右,步伐有些不稳,打了个晃儿坐到她身旁来,一张俊脸带着酒气凑过来:“如何?”
她自觉坐远些,答他:“太尉大人心头大患已除。”
他目光炯炯,开口追问:“他身边那四名高手呢?”
“两个死了,两个跑了。”
他整个人长叹一声,舒展了四肢,笑得更畅快了,他忍不住想讨好她:“李姑娘确实有本事!怎样,可要我将那几个珮郡小卒的尸身拉过来,让你抽他们几鞭,泄泄愤?”
见她听了这话无甚反应,他不禁再问:“瞧你这态度,我倒有些好奇,他们究竟如何得罪你了,也值得拿我二哥的‘尊贵’性命来换这几个下等人的命……”
她突然笑出声:“太尉大人怎么就笃定,你二哥的命在我这也算得上值钱?说不定这买卖,是你亏了呢!”
左俞明望着她的笑脸,心里发痒:“我亏了便亏了,李姑娘可要耐心等着,明日新任太子大婚礼成,你所求的第二件事,也马上要实现了。“
她恢复淡漠神情:“这第二件事也不单是我所求吧,太尉大人不也盼着有朝一日上位,亲自来推行?哦对了!恐怕还不止太尉大人,珮郡估计也急不可耐了。既然大家都着急促成此事,我便无需担心了吧!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了,城门一开我就走,相信有您主持大局,这事早晚能成!”
左俞明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你要走?”
“交易已成,我还留在渠檀城做什么?”她反问他。
“难不成,你要回珮郡去?”他眉头微皱,想不通她既与珮郡人有怨,甚至要借他的势力杀几个侍卫,眼下却还想着要回到易昙身边。
她挑眉:“那太尉大人觉得,我该去哪儿?”
左俞明昂起头,挑衅般望着她:“你该留在这儿,在我这,你能做的事远比在珮郡多。”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太尉大人说笑了吧,焉营、珮郡皆是弹丸之地,难不成还能掌天下生杀之权?”
左俞明也跟着她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有如此手艺,不能为我驱策,是我之所憾。”
“什么手艺?杀人的手艺?我倒是不知道,太尉大人还有多少仇家要杀,才能如此‘不舍得’我走。”
左俞明眼神迷离,端详着她的脸庞,眸中愈发狂热:“若李姑娘执意要走,我自然是拦不住的,只是渠檀城因太子婚宴在即,实行宵禁,此刻城门定然是关着的,我现下头昏脑胀,怕是无法替姑娘开路了,今晚还请姑娘在此休息一晚,待我酒醒了,亲自送你出城。”
她知道他在推脱,若他愿意,此刻便让人持了太尉府的腰牌,城门何敢不为他开?但她懒得与他辩驳,与他多说一句都嫌费力气,她白了他一眼,随着上前引路的侍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