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记》邢雪霄

35、捣乱 --

　　左俞明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一场宴会，全程应酬假笑，很是费心神的，榻尾还斜坐着一个千娇百媚的温柔美姬给他揉着腿。
　　李穆等得有些不耐烦，翻着手中的几张纸，头也懒得抬，只开口催他：“皇宫就不说了，可华月宫我不熟悉，你总得给我画份图纸，总不好认错路吧。”
　　左俞明慢悠悠睁开眼，看李穆坐在书桌前，仍在琢磨那几封书信图纸，慢慢浮起笑意：“李副将慌什么，若是事成，皇宫也好华月宫也罢，肯定都乱成一团，给你画个图，你自己随便逛，便是逛到了珮郡使团下榻的殿宇，我也管不着的……”
　　懒得计较他话里的调侃，李穆收拾了桌上的几份图：“您忙，我回去准备准备。”
　　左俞明以手支额，看她离去的身影浅笑，有近卫匆忙跑进来求问：“就这样让她大摇大摆从太尉府出去？”
　　想起宴席结束李穆是坐太尉府的马车一同回来的，左俞明抬起闲着的手摆了摆：“去给她牵匹马，不好让人家走着回去呀。”
　　侍卫迟疑：“这……”
　　“哧……”左俞明懒懒坐起，拿了一旁凉好的茶盏抿了一口，“她这样的人，你拘不住的。”
　　侍卫领命退下，美姬见隙倚上来，贴着他的身子娇嗔：“大人为何对她十分优待？这样不知礼数的人，也能得大人青眼吗？”
　　左俞明笑意渐浓，以手轻托美人香腮，靠近答她：“我看重她，自然是因为她有本事了。”
　　“什么样的本事？比妾替您捶肩按腿的本事还得您心吗？”她只想讨好眼前俊美无俦的男子，她只要他眼中全然是自己，不得有他人，美姬侧脸熨帖在他手掌上，祈求他更多爱怜。
　　他手掌离开美人面颊，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端详着美人，脸上笑意不减：“我的娇人儿，你若能替我杀了我的好二哥，我娶你做我的正妻又有何难？”
　　美姬怔住，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吓的退后几步跪在地上，不敢再言。
　　左俞明随手拈起几张信笺，手一抬将它们扬至空中，看着纸张纷纷落下，落在美人肩背，落在华贵地毯上，他自负笑言：“有我和她来捣，不怕事态不乱！”
　　这厢，华月宫的一处殿宇里，宋廉正站在书桌一侧给宋令年研磨。
　　宋怀西在远处坐着品茶，整个人歪在椅子里，十分不得劲：“既然都邀你们去前排坐了，为何还坐在角落，怪下自己面子的。”
　　宋令年专心写字，不搭理他，宋廉间隙里抬头瞥他一眼：“你带脑子了吗？正席坐着伏国的来使，他们主人家分坐两侧次席，在这样的宴席上还要什么面子，我们今天白日里才到，他们这宴席摆了快十天了，前几天怎么坐的，坐哪里有什么说头，你都清楚吗？若是你不清楚，你还出什么风头要什么面子？”
　　被他这么一指摘，宋怀西哑口无言，只好小声嘀咕：“谁让你们偏不带我去的，我倒是想长见识啊……”
　　宋令年手上笔停，半垂着眼检阅已写成的书信，边看边开口：“明日是大婚前最后一场晚宴，怀西陪我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宋廉，“明日你去帮我办件事，送封书信。”
　　宋怀西那边闻言兴奋坐起：“好嘞！”
　　不料宋怀西这高兴挨不到晚宴上了，大婚前日，出了乱子。
　　这日午后，宋怀西一路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冲进书房就喊：“爹！出、出大事了！”
　　宋令年见他如此慌张，抬手让书童去给他顺气，宋怀西手一摆，直接上前来：“昨夜宴会结束后，焉营太子带人去……去狎妓游玩……结果误服了药物，死了二十多个侍卫，焉营太子也昏迷不醒，抬回宫去了……”
　　宋令年皱眉：“二十多个侍卫？死在何处？你这消息从何得知？”
　　宋怀西连忙喝口茶顺气，又接着说：“我在别的宫殿门口瞧见宣旨的人了，他们在挨个宫殿传令，说尸体是在华月宫宫外的江边发现的，死的二十多人里不全是焉营的侍卫，看服饰可能有使团的侍卫混在其中，为查明事情始末，要各使团自查清点人数。”
　　宋令年让书童去叫宋廉，又问宋怀西：“这是谁的旨意？如今焉营国君神智不清，代为监国的是他二弟，国君这位二弟时任丞相，又行监国之职，一直很是扶持太子，若真是太子闹出这样的事，丞相肯定先手压下，怎会赶在大婚前一日敲锣打鼓的宣扬出来，派人逐个宫殿宣旨，闹得人尽皆知？”
　　听他指出症结，宋怀西也觉得事态不对：“可……如今事情已经传开了，那会儿不少人都围着听旨凑热闹呢，明天的婚宴，还能如期举行吗？”
　　谈话间宋廉进来了，宋怀西复述一遍事态，刚说完殿外便有人来传旨意，他们外邦使节无须跪听，宋廉听完旨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去问：“敢问贵使，这可是丞相的旨意？”
　　不料宣旨人却毫不避忌，扬声道：“晏丞相前天就抱病在家休养了，盘查一事，是由左太尉代为下令，若贵人有疑，可来亲验这份旨意，左太尉亲签，还有伏国贵使加印。”
　　宋廉连忙含笑推拒，来宣旨的如此硬气，自然是背有靠山。
　　宋怀西忍不住追问：“出了这样的事，明日的大宴？可还……”
　　宣旨人斜睨着他：“诸位不必担心，婚宴是照旧要办的，不过嘛……”他话没继续往下说，含着笑意领着一众随从准备去下一处宫殿宣旨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若是贵使团自查后发现少了人头，可去华月宫西面的青松殿认一认……”
　　认什么？自然是认那二十多具尸体里，有没有自家人……宋廉看一眼宋令年，他眉头纠结着想事情。
　　回了书房，易洛正在里面等信，他身份特殊，虽以化名跟来了焉营，但怕横生枝节，平日里不能似宋怀西一般四处乱逛。宋廉同他复述了情况，两人不约而同去看宋令年，他端坐在书桌后，盯着砚台，沉默不语。
　　宋怀西憋得难受，忍不住问：“焉营的太子应该没事吧？”
　　宋令年听见这话回了神，看向宋廉：“你去，检查下他们敛回来的尸体。”
　　宋廉点头，刚起身就被易洛拉住，他看向宋令年：“请先生允我同去。”
　　宋令年脸上有一丝疑惑，但转念一想，说：“可以是可以，但不知珮郡的范致远可曾见过你？青松殿那边，怕是去查验的人只多不少，若是在夜宴之上范致远无暇顾及旁人便罢，若私下里碰见，他识破你的身份……你可要知道，我不会承认你是随我来的焉营。”
　　易洛答道：“我与他，只远远打过一次照面，他应当不记得我，只是我怕他随行亲军或许有见过我的，宋先生请放心，若是人多，我覆面再进，查验尸首，覆面也说得通，若真有意外，我也不会连累您。”
　　宋令年淡淡一笑，摆手让他们自去。
　　他们二人一路询问摸到了青松殿外，遥遥看着门口便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的，对视一眼，他们二人皆以绢巾覆面，到了门口却被守门士兵拦住了。
　　“何故蒙面？”
　　宋廉扯了绢巾答他：“在下是随昌峰使团出使的医官，奉命来验看尸身，听闻死者皆为误服药物身亡，是以覆面。”
　　士兵听他说得有理，正犹豫着，宋廉不紧不慢拿出自己的玉牒文书，守门士兵松口气，摆手放行了。
　　宋廉拉上绢巾遮好脸，和易洛前后脚进了门，正殿里排了三排木架子，侍卫们的尸身就依次摆在上面，架子底下堆了冰，是以殿内森冷异常，殿中还有十几个服色各异的人在查验，眼见进来的人蒙着脸，方才如梦初醒，好几个也慌忙找了手帕遮住脸，生怕沾染点儿什么污脏晦气。
　　宋廉从第一排开始翻看尸体，妄图找出点蛛丝马迹。
　　易洛看了几具尸身，总觉得异样，他眉头紧蹙，一番回忆撞上心口，他飞快地查看了三排架子上的尸身，手忍不住微颤，他两手握起镇定心神，又仔细查看了其中几具尸身。
　　宋廉瞧见他身形不稳，走过来轻声问他：“怎么？腿又难受了？”
　　易洛抬手扶住他，他半张脸被绢巾遮住，唯余一双眼睛灼灼盯着宋廉，宋廉觉得不对，慌忙扶着他出了大殿，在外寻了个向阳处站定，见他半张脸仍然惨白，宋廉瞧瞧四周无人，去了二人覆面的绢巾，口中忍不住劝道：“里面寒气有些重，你现在腿受不得寒，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去查验吧。”
　　易洛眉头轻蹙，抬眼望着宋廉：“尸体里面有八个人，我见过。”
　　宋廉闻言大惊：“见过？”
　　易洛呼出一口气：“……四哥应召回还，你收到家信后也匆忙下山，我在九卢山上调养时，听说了李穆在山上采花的事……揣度事态，我心中有疑，就命人去掘了她手下的坟……”
　　宋廉嘴巴张大：“你当真是胆大包天！见天的寻晦气！”转念一想，“可这……跟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尸首，由薛家主与我同验，巧的是，死的五人，我都见过，他们都曾在四年前出现在我五姐府上……”
　　宋廉此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易洛接着往下说：“方才那二十六具尸身里，有八具尸体，也隶属于四年前易昙的那队亲兵，之前的五人，和现在的这八人，都来自珮郡，也都曾在打断我腿时高歌狂笑，大呼痛快……他们的脸，我一个都不会忘……”
　　宋廉只感觉自己从侧脸到后颈细细密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缓了口气，才小心问他：“你是说，有人，在杀当年那些……呃不对，你是说是有人，在为你五姐报仇？这人，是不是就是……”
　　易洛苦笑：“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他们究竟死于谁手，我只是有些疑惑没解开，我想知道答案是不是我心中所想的那个，即便你不写信诈我，我养好了腿伤，也不打算回连泽，我要亲自去珮郡，问问她，为什么要给我寻药，这四年，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那些人，是不是她杀的？如果不是，那究竟是谁在做这些事……可如果是……她……”
　　宋廉被他这一番话镇住，且不说他胆大妄为竟想自己去珮郡寻李穆，若真如他猜测的，这些曾杀掠公主府的亲兵，都是李穆所杀……那事态就十分微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