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记》邢雪霄

32、一万 --

　　能管事的正主不在，他们一行也不打算多留，休整一天，在西文城的官驿置换了马匹就准备带着幕僚指派的那两个领路人出发。
　　他们出城时也只有那幕僚领着三五个仆从出来相送，宋怀西不知道憋了多少暗气，走远了借口内急冲进小树林里冲着一棵大树捶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泄了愤……
　　宋廉撩开车帘，瞧见宋怀西颓着个脸回来了，也猜了个七八分，他这堂弟从小就是有气出气的性子，让他出使一趟，怕是能把他从小少受得气都补齐全咯。
　　他们一行六架马车，前后各有侍卫骑马开道和断后，左右围着侍卫护送，为首的两名甚至还穿着西文城官军的衣裳，在路上走着十分扎眼，引人侧目，临近七月，过路商民估计也都猜得到又是哪国的使团来观礼的。
　　如果不算较小的县镇，焉营大的城池也就六座，若镇守西境重地的太守已经那般不着调了，其余地方，还有何章法可言？宋廉心中担心起焉营如今的政局来，不过焉营西境驻军战力如何他也不得而知，焉营地势玄妙，北面有山，东南临江，唯有西边和连泽接壤，是以步兵骑兵都驻扎西境，水师则养在都城周边的县镇，如今焉营与伏国联姻，却不知伏国会否增兵焉营？
　　虽说没什么有官职的人引路，但他们一行入境以来都歇在官驿，吃穿用度都过得去，也不算受怠慢。这日，原本引路的官兵欲领他们从另一座大城绕点路去渠檀城，但太师以赶路为由，想直行去都城，那二人商议一番，面露难色。
　　宋廉见他们这样，追问道：“可是附近小城镇没有官驿？若无官驿，我们可以歇在客栈，七月初便是大婚之时了，我们快些去，也不至于失礼于贵国呀。”
　　那二人听他这般说，也只好带路，不知他们为何犹豫，宋廉倒是多留了个心眼儿。临到了溪县前头，他差不多猜出来点原因了，先前他们入境以来，所行之路皆工整干净，不见颓丧，可他们改道小城镇，不按他们规定好的路线走，倒是见了不一样的景观，越靠近溪县，道路两边破败的民居越多，时不时有乞儿冲近车队行乞，虽被拦下，但见其衣衫褴褛，侍卫大都也于心不忍，虽无多少银钱，递一口干粮过去总归是行的。
　　宋怀西驾马到队首问那带路人，这些流民何来？那二人互看一眼，不答话。
　　溪县守卫更是松散，瞧见车队由西文城官兵引路，竟是文书也不查，直接放行了，有人能看眼色，就有人不会看眼色，此时已快傍晚，原本还想在这小县城的客栈休息一晚再走，结果那客栈掌柜见他们一行衣冠不俗，坐地起价，引路的官兵也束手无策，宋廉瞧着烦，去请示了宋令年，一行人不休息继续上路，过了溪县再穿过渭城就是渠檀城了，溪县渭城都是小城镇，挨得近好通行，他们也不想耽搁，加快步伐往渭城方向去。只是奇怪的是，溪县路旁还有流民行乞，到了渭城附近，却是万籁俱寂，唯余山林树影了，连声鸟叫都听不到，不对，哪里不对？！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此时天色刚暗，一行人刚行至此处，突的从周遭树木丛里窜出来几十个大汉，都蒙面持刀，目光凶狠。
　　队首的两名西文城官兵直往后躲，使团护送的侍卫身上那根弦都绷了起来，一路从昌峰行至焉营，还头一次真的遇到险情，这一行蒙面人戾气重，围上来的时候配合有序，一看就是惯手，宋怀西指挥着人马护好车驾，见带路的官兵不顶事，他开口周旋：“各位好汉，我们是去往渠檀城观礼的使团，不知各位好汉这般拦路，有何指教？”
　　蒙面人里并无人上前领话，倒是有人呛声：“管你是使团还是商团，从我们这路上过，就得留下买路财！规矩你们懂不懂！破财消灾！”
　　宋廉推了车门站出来，朗声问：“那要是我们现在回头，绕路从别的地方走，你们这买路财还收不收？”
　　蒙面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话是打诨还是认真的。人群里又有人大喊：“兄弟们，别跟他们啰嗦，这些人一看就是敬酒不想吃偏要吃罚酒，他们既然不肯给，那我们就上马车自己拿！”
　　宋怀西往声音的来向看，却一时分不清到底谁在说话，蒙面人一行听见方才那话，直接拿刀一哄而上，和使团侍卫厮打开来，宋怀西也无暇顾及旁的，冲进人堆里护着马车。
　　易洛从听见外面的话开始就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观察李穆，她一直镇定自若、态度冷静，很悠闲的模样，这会儿前面已经打成一团，有几个蒙面人也朝后面马车扑将过来，她却还是不慌不忙，眼见护车的侍卫和那些人缠斗，她也不出手，只是左右观望，易洛疑惑，正要问她，却见她自己驾马往左后侧的灌木丛去了，他推开车门望去，瞧见她从灌木丛里提溜出一个小个子，看身量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那小个子哇哇大叫，挣扎弹动，待看清李穆的脸后却老实了，一脸呆滞的模样。
　　李穆也不松手，骑着马提着他衣领一路往队前打得最热闹的地方去。
　　远远听着那小个子喊：“都停手！都停手！是误会！误会哈！别打了别打了！”
　　蒙面人闻言，逐渐停手，虽只打了一小会儿，但有人身上脸上都已经挂了彩，一众人纷纷看向那被拎着衣领子的小个子。
　　瞧见两边势停，李穆松手把那小个子扔在地上，小个子爬起来拍拍屁股冲她嘿嘿一笑，点头哈腰地说：“恩……都是误会，误会哈！”
　　她脸上有一丝不耐，问他：“胡一万呢？叫他出来。”
　　小个子面露惊讶：“大人现在位高权重，怎会在这种地方呢！”
　　李穆咧开一个笑容：“那你挑吧，是你叫他来，还是我找他来？”
　　小个子脖子一缩，看着她笃定的眼神，很快认怂：“那您大人有大量，稍微等等，我这就去叫大人过来……”
　　使团一行惊疑不定，瞧见李穆提溜出来一个小个子，似是匪首，还和那匪首有来有回的聊天，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待那小个子领着几十个蒙面人跑远了，宋怀西才忍不住问：“什么人啊？你怎么会认识？”
　　宋廉忙着清点伤员，好在大家缠斗不久，大都是皮外伤，听见宋怀西问话，他也抬头去听。李穆看看他们神色，不知如何回答，只说：“先休整下吧，他们是谁你们一会儿就知道了。”说完她又慢悠悠回易洛的马车处“待命”去了。
　　过了大约两刻，天色已经黑透了，他们点了灯笼火杖照明，遥遥瞧见远处也有人举着火把快马奔来，一行人又紧张起来，随时备战，待那一群人靠近了，为首的人当即翻身下马，快步走来，上来就抱拳鞠躬，口中还念念有词：“失礼了失礼了，竟是冲撞了老朋友，在下认罚。”
　　宋廉人坐在马车外，听见这话脸色古怪，站起身来往后瞧李穆。
　　她慢悠悠骑马前行，到了队首，与来人对峙。
　　那人身穿绸缎，白面书生的模样，言行举止还是很有礼数，瞧见李穆望过来，脸色似哭似笑：“认罚的！”
　　李穆原本还带了些笑意，感觉周遭视线都朝她齐齐射来，收敛了笑容，开口道：“此乃昌峰使团，前来观礼，你身为一城太守却玩忽职守，此般怠慢自有使节上禀贵国国君降罪，还不前面引路，将功补过、给使团接风洗尘压压惊？”
　　那白面书生又长长一揖：“一万省的，一万省的……”
　　使团众人一头雾水，但见那白面书生骑马先行开道，身后几十号人慌忙围到两侧举着火把照亮，事态愈发怪异。原本为他们引路的两个西文城官兵，此时倒讨好着凑上去同那白面书生说话，被那白面书生左右各一掌给拍下去了，那二人只好讪讪地跟在最后。
　　宋令年目睹此番闹剧，冷哼一声，也不露面，车窗口嘱咐宋廉几句，让他去与那白面书生周旋。宋廉骑上马，驾马小跑上前与那白面书生共行。
　　见他跟来，那书生赔着笑脸：“在下胡一万，乃焉营西文城太守，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宋廉心下惊疑不定，眼见都快到都城了，他一个边城太守如何离开自己辖地，在这边主事？
　　他们二人互相介绍一番，胡一万又恳切道歉，瞧着他十分敬畏李穆的样子，宋廉来了兴致：“你认识李姑娘？”
　　“李……呃……李姑娘，”胡一万似是怕说出她名字一样，满脸都是小心翼翼，“对，李姑娘是认识的，在下的……老朋友了，若是知道贵使团有李姑娘随行，在下必不敢如此怠慢贵客，实在是失礼，失礼啊！”
　　宋廉见他这反应，更好奇了：“你好像……很怕她？你们之前如何认识的？”
　　胡一万顺了口气，朝身后跟着的车队方向遥遥一望，远远瞧着李穆身影，默默咽了口水，语气十分谨慎：“这……还请宋先生去问李姑娘吧，我这……不太好说的……”
　　胡一万亲自引路护送，将使团一行带到渭城安置好，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的样子，不像是招待客人，倒像是招待亲爹。
　　宋廉心里实在是刺挠，饭后就把李穆捉来，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穆瞧着宋怀西也在，想了想措辞，说道：“胡一万从前就是这一带的山匪，做的就是拦路抢劫的买卖……几年前在西文城，因缘际会我帮过他，今日他才会给我几分薄面。”
　　宋廉与宋怀西对视一眼，薄面？得是帮过什么样的忙，才能让他如此敬畏，给李穆这几分薄面，何况回想起来李穆十分眼熟胡一万的手段，难不成从前也被胡一万拦过路？
　　“你怎么就知道那人躲在何处？你怎么又知道他是被太守指使？你帮了他什么他如此敬畏你？”宋廉将心中疑虑倒豆子一般问了出来。
　　李穆浅笑出声，提了提身侧的刀，敞亮答他：“说对了，他确实拦路抢过我，他这烂招数，我见过三五回了！”
　　宋怀西看她笑得高兴，追问：“那他得手了吗？”宋廉倒吸一口冷气，都这会儿了还关心得不得手，他一掌拍在宋怀西后脑勺上让他闭嘴。
　　不等宋廉再问，李穆先说：“至于为何他已经成了堂堂太守，还会跑来这种地方拦路要钱，我也是不知情的，若是你实在好奇，我找他问问去？”
　　宋廉白她一眼，猜到她话没说全，也不打算跟他说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