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记》邢雪霄

31、西文城 --

　　原本大热天赶路就是件苦差事，刚上路的几天，大家还有心气儿聊热闹，但他们一行是护着马车前行，比自己骑快马赶路要慢上许多，这样不紧不慢的出行最是折磨，出发了这许多天，晃晃悠悠才刚快到边境，路上又不能分神消遣，整个队伍都气氛低迷，再想去处，虽然焉营不大，赶路应是比在昌峰快的，但毕竟是外邦，入境之后肯定又是一番别的管制，想必是不会让人痛快的……是以他们到了昌峰边军的驻镇，太师特意安排使团休憩半天，次日就要往连泽边境去，还请人特意杀了十几头猪羊犒劳一众人。
　　等众人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整顿好出了关，往连泽的东南处关界去。连泽原本可以不设此处关界，只需将附近的边城围墙多修一段，自然就截断了这条路，但自从昌峰焉营交恶，水路不太平后，连泽国君便开了东南角的路，设了一处关界，供两边往来的商人过路，无须入境连泽，便可去往焉营，这于平民，算是善举。
　　到了午间，他们一队车马到了连泽东南关界，虽说是临时的关界，却也建得十分气派，周遭空地有城墙围挡，放眼望去，城墙高耸一路绵延到远处的城镇。宋廉由值守士兵领着去递了文书，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跟着宋廉出来，对着太师的马车问礼。
　　李穆有些心不在焉，这关界处的城墙盖得又高又长，值守士兵众多，若真让她自己来，未必有好办法混过去，她戴着帷帽，隔着纱帘也看不清附近有没有眼熟的人，只能暗自心里打鼓，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没想到前面很快就放行了，她松了口气，这回宋廉倒是没说瞎话。
　　只是……她心念一转，此时应是易洛回家的最好时机，以他现在的情况，不去焉营是最好的打算，可……她又以什么立场去劝他呢？
　　他们一行刚过了边界，宋廉就叫停车队，往后走来，瞧见李穆戴着帷帽，扯着嘴角想笑，又立刻收了，皱着眉敲易洛马车的车门，压低声音问：“你当真不回去？”
　　这句话她听到了，也竖着耳朵等易洛的答复。
　　易洛语气有些不耐烦：“官传上你给我编的什么名字？”
　　好嘛，直接把话岔开了，宋廉叹气，答：“你俩，徐闻徐冒，太师的学生。”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李穆：“官传上写你叫李满满。”
　　交代完他也不停留，手一挥继续赶路，焉营也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一个个的都上赶着要去，他也管不了，要去去吧，都去都去！
　　又半天时间，他们赶到了焉营西南边的一座小城准备入境，却被赶来的官吏拒之门外，说是使团是焉营贵客，他们庙小无力招待昌峰使节，怕礼节不周全，让他们一行人往北再走半日，从西文城入关。
　　宋怀西被这话气得不轻，翻身下马就要去捉他，幸好旁边人眼疾手快给拦住了，宋廉也憋着气，焉营相邀的时候也并未说明只能由西文城入境，难不成东南西北各方来的使团，都要摁着他们一律从西文城入境不成？
　　最后还是太师发话：“现下天色已晚，阁下难不成要我们连夜奔赶去敲西文城大门吗？到时候我们说清楚因由，被区区小吏拦住不予通行，若真是闹得难看，贵国是会向着你说话，还是向着我说话？可一定要想清楚啊。”
　　那官吏闻言大气也不敢出，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哪儿背得起这么大的罪名……
　　宋令年下了马车，脸上仍是微微笑，靠近些又轻声说：“不过是招待我们一行人一晚罢了，明日我们自会出发去西文城递交关牒，何况我们是去渠檀城觐见你们的国君，孰轻孰重，这位大人分不清吗？”
　　那官吏汗如雨下，整个人飘飘然有晕眩之感，待回了魂稍加思索，咬咬牙在前面领路：“使节大人这边请，今日多有得罪，还请放过下官一马……”
　　将他们一行安置在城内的驿站后，那官吏又偷偷拉着宋廉嘱咐：“贵人，明日你们去西文城入境，可否不要提及，曾在此处休息一晚的事情……”
　　宋廉恍然大悟，点头应下了，看来这位的上峰在西文城坐镇，他也不含糊，趁夜将此事报给了宋令年。
　　另一边，易洛却是难以入眠，他心里有事，让徐冒唤李穆过来。
　　眼见徐冒站在一边凑着耳朵听，易洛摆摆手，让他站远些，徐冒还有些不大乐意。
　　见他特意支开徐冒，李穆也疑惑：“什么事？”
　　易洛见她似乎无甚忧虑，倒是有些来气：“明日要从西文城入关，你没什么担心的？”
　　她更疑惑：“担心何事？”
　　他重重叹口气，是他太多虑还是李穆太缺心眼，西文城是她爹娘出事的地方，现在却是她一脸迷茫的在问他何事。
　　像是意识到了他在担忧什么，李穆“噢”的一声明白过来：“我后来又去过几次西文城，我对那儿……挺熟的。”
　　就这？易洛更加来气了，他从得知明天要从西文城入境就一直在忧虑，结果她的反应就是如此？想到这他嘴上又忍不住嘲她：“李副将从前娇贵，又怕高又怕疼，上次在许巷，瞧着你在高空过桥也能健步如飞，现在肯定是什么都不怕了的，想必去个西文城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她听见这话倒是不急，挑了挑眉，看着他，笑着说：“我现在不可以怕疼，也不可以怕高了。”
　　这笑容令他顿生百感，她不是不怕高不怕疼了，是不能怕了。
　　“我明白你的担忧，不过西文城，我……”她也垂下头微笑，话到嘴边说不出口，只好继续打哈哈，“我是真的挺熟的！”
　　即便是夹枪带棒的好意，那也是好意，她如今，很是珍惜别人对她的好意。见易洛垂头皱眉不说话，她却突然难受起来，她其实很害怕想起从前的好时光，若旧忆总是在她心里闪闪发光，岂不是衬托着如今的她，如尘土一样低微？她扯出一个笑，扔下一句“早点休息”便离去了。
　　入了焉营境内，他们无须再隔夜赶路了，朝行暮宿，慢慢去往焉营都城即可，是以夜里只需轮换值夜，李穆今夜守前半夜，她和另一名壮汉守内院的入口。那壮汉也是揭榜前来的，瞧见搭档是李穆，不大满意，自己退去了后廊处，坐在台阶上擦起自己的佩刀来，李穆自己走到前廊，手拿佩刀倚着廊柱抱臂而坐，远远看去一副独行侠客的架势。
　　壮汉瞧着她翻了个白眼，啧，拿腔做调。
　　次日使团一早便出发往西文城去，路途不太平坦，近黄昏时才赶到，若真是昨日听了那官吏的鬼话趁夜赶路，那他们不知要被折腾成什么模样。递交了关牒文书，他们一行被迎入城中，现下西文城的太守姓胡，因有事并不在城中，是他手下的幕僚接待的他们，听清楚他们是昌峰使团后，那幕僚便显得不那么热络了，原本说指派一队轻骑护送他们去渠檀城，也变成了指派两人，为他们一行引路……
　　眼见宋怀西又要忍不住拍案而起，旁边的宋廉忙一抬手把他摁住了，附在他耳边叮嘱：“出使就是来受气的，你要是这都忍不了你干脆现在扭头回家算了！”
　　宋怀西瞪着他，憋着气不再说话。
　　他们一行被领去官驿休息，准备次日出发。
　　饭桌上宋廉有些好奇：“听说西文城是焉营西境重兵值守之地，怎么进城来瞧着完全不像？”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觉得奇怪。
　　倒是李穆开口解释：“前几年这位新上任的胡太守，嫌兵营冲撞自己的运势，把兵营从城内迁到城外十里远的地方去了。”
　　宋怀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此话当真？”
　　她点点头：“真啊！他递了折子，焉营的国君也批准了，这还能有假？”
　　宋怀西忍不住追问：“难道他折子上也写的，兵营与我八字相克？”
　　“那倒没有，他以排兵布局为由上奏，认为兵营当先，更能保证西文城不受连泽侵扰。”李穆答。
　　听了这话，宋令年在隔壁桌上遥遥端详李穆。
　　她余光瞥见易洛望来，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西文城，她确实很熟。
　　宋廉忍不住再追问：“这位太守何德何能，如此受器重？”
　　李穆认真一思索，答他：“胡太守，他……很有钱！”
　　宋廉翻了个白眼：“你别不是一直在瞎编吧！”
　　她自己倒先笑开了，为了胡一万瞎编乱造，那不能够，他还不配。
　　不知道她笑什么，宋怀西插嘴：“若是有钱当上的太守，那也不足为惧，那他们这儿的前任太守，也甘心被挤下去？”
　　李穆含笑垂首、继续用饭，前任太守？由不得他不甘心吧。
　　旁边有人接嘴：“这我倒是听人说过，好像是前任太守死了，这太守之职才空出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还是宋令年咳了几声，才把声音压了下去，他不紧不慢地嘱咐：“好歹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收敛些吧。”